有些人天生就是各个社交场合的中心。
他们喜欢将自己包裹在热闹的人群里，一旦被圈子排挤在外，那感觉就像离开水的鱼一样。
例如兰开斯特家族那几位，包括莉莉安在内，似乎都流淌着这样的血液。
而苏杰瑞对於社交，虽然谈不上抗拒，却也觉得那是一种非常耗费心神的麻烦。
例如老詹姆斯支持的那位竞选人，近期正朝着华盛顿州参议员的位置发起冲击。
对方拉着他聊了一堆「亚裔有多麽重要」、「华裔当年对建设华盛顿州的贡献有多大」等等的话题，希望能够获得苏杰瑞的公开声援，进而影响亚裔群体、影响年轻一代。
苏杰瑞不太想掺和进这些事。
然而早先协商开发金矿的时候，这已是谈好了的条件之一。
再加上现在和莉莉安谈恋爱，等於自动和兰开斯特家族站在同一阵营，又有机会获得一些在文化娱乐方面的政策扶持，比如税费减免、文化基金支持等等。
於是他也只能打起精神，时不时表达对某些理念的认同。
交谈期间，苏杰瑞的注意力却总是被对方嘴角的泡沫吸引。
他忽然就想到了大学里一位绰号叫做「卡布奇诺」的校友。
因为那位「卡布奇诺」也总是这样，话说多了就冒泡沫。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位热情过头的未来参议员，苏杰瑞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有些发僵了。
还有一位波音公司的供货商，六七十岁的年纪了，中风以後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一位年纪不到30岁、金发碧眼的瑞典女士推着。
年轻女士是他的新婚妻子，也是他以前的护工。
今晚苏杰瑞刚听莉莉安八卦过，对此印象深刻，据说前两年还在医院病房里闹出过丑闻。
至於究竟是什麽丑闻，莉莉安也不太了解详细情况，只说好像是在护工的「特别照料」下，老头某天太亢奋，过程当中心跳停了一两分钟，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众人随後才发现居然没穿裤子。
描述虽然简单，但在他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感极强。
画展结束前，这位犹太老头，同样热情地找到苏杰瑞，解释说自家小儿子想要当网红，上个月被网友掇着飙车，为了博取热度、吸引粉丝而危险驾驶，因此遭到了起诉。
他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够邀请苏杰瑞，跟他的小儿子当面聊一聊，原话是—「用你成功的事业当做例子，帮忙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
这种拿自己和别人性命开玩笑的「叛逆」，在苏杰瑞看来有点越界了。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帮上什麽忙，但还是礼貌答应了下来————
苏杰瑞看来看去，最终还是只买了那两幅风景油画，支持一下米兰达阿姨的生意。
画展还要持续几天，他暂时没办法把这两幅油画给带走。
宾客们散场之前，莉莉安故意找个角度拍了张照片，背景里能看到卢卡斯·沙利文，正在和她老妈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笑着聊天。
晚上9点钟出头。
苏杰瑞在回家的路上，收到莉莉安发来的信息，写着一「我已经把照片发到Ins上了！我爸前两年学会使用Ins之後，一直在追踪我的动态，如果他看见我的照片，说不定就会注意到！」
自从上回跟阿德里安·本森先生，以一个极度尴尬的方式沟通完，苏杰瑞一直都没有再跟她老爸联系过，好奇打字问了句——
「以前听你提过，私家侦探的事————最近有没有什麽发现？」
「"
莉莉安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像「疯女人」一样，平时并不会主动提到那件事。
此刻听苏杰瑞问起，她才继续写着一「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那个插足我爸妈感情的模特，2月底去了米兰时装周，然後又去维也纳拍摄GG，接着就待在伦敦————我甚至怀疑他们已经分手，这两个月的行程和消费记录都没有太多交集。」
苏杰瑞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复一句——「连消费记录也查了？私家侦探很专业啊。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插手太多比较好吧，毕竟你妈似乎开始走出来了，状态挺不错，小心她会生你的气。」
莉莉安很快又发来几条新消息—
「我明白，还有件似乎非常重要的事，拜托你帮我问一下那位叫做奥古斯特的老律师，朱利安家族这几天有没有出现什麽异常情况？」
「因为我刚刚听别人提到，他们似乎在兜售那艘小游艇，另外也有些其他的资产，感觉不太像是为了缴纳遗产税。」
「他们家族月底就要举办专场拍卖会，那幅格子画还有林场、珠宝等等，筹集的资金差不多已经够了，可能是出了什麽其他意外状况，才会选择急售————」
苏杰瑞细品了一下————发现什麽都没品出来，接着打字发给她——「好，我现在就问一下，那艘小游艇也正在低价出售吗？我当时陪我爷爷去参观新房子，在码头旁看过那艘白色的游艇。」
莉莉安追问道——「据说低於市场价，我的一位朋友有点心动，你也感兴趣？」
——「河狸牧场那边，未来需要一艘船带游客们出海观鲸、垂钓，不过用豪华的小游艇似乎太奢侈了，除非特别便宜。」
苏杰瑞发完消息之後，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9点10分。
想着即使是老奥古斯特那个年纪，这会儿应该也还没有睡觉，他翻了翻通讯录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电话才被接通。
背景里传来动感十足的音乐声，还有男人带着醉意的大笑，喊着—「好！再给你小费！继续脱！」
苏杰瑞微微一愣，脑袋里瞬间就有画面感了，似乎是很多男人都爱去的那种俱乐部。
好一位老当益壮的律师，深夜还在为「人体艺术研究」提供法律支持。
老奥古斯特律师像是正在往安静的地方走，背景音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小，他提高音量问道：「杰瑞？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难道你遇到了什麽麻烦吗？记住！在我过去之前，什麽话都不要说！」
「————业务很熟练啊，奥古斯特先生。」
苏杰瑞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随即开门见山，询问说：「我并没有遇到麻烦，只是想了解一下，朱利安家族那边————出了什麽事情吗？我听说他们正在着急变卖一些资产，这个举动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老奥古斯特律师一听就明白了，恍然大悟道：「你女朋友那边，最近好像很关心朱利安家族的动向，是冲着他们家的酒水生意去的，对吧？」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显然不是苏杰瑞所擅长的。
但是他爷爷早就跟老奥古斯特律师认识，勉强也算得上朋友，所以说起话来比较方便，他组织完语言，回答道：「或许是吧，我并没有插手那些生意。不过假如先生你愿意提供一些重要的情报，我相信我女朋友那边，会非常乐意支付足以让你满意的报酬。」
老奥古斯特律师作为老江湖，听完秒懂，语气当中多了几分笑意：「你知道的，我只是在为他们家的一位私生子争取利益，很多核心的秘密并不会让我知道。」
「但我有我自己的渠道————他们家确实发生了一件事，已经被人给威胁了。上次卷走他们家2000多万美元的那位理财顾问，似乎差点被抓到。」
「那个家夥不仅不害怕，反而因此被惹怒了，打电话给卓维尔·朱利安和诺娃·朱利安兄妹俩，让他们再筹集3000万美元，购买比特币转进一个匿名帐户里，不然就会公布他们父亲是如何逃税、藏匿资产的证据————」
「————"
不需要详细追问，看朱利安家族正忙着四处筹集资金，就能猜到那位有恃无恐的理财顾问手中，确实掌握着关键证据，恐怕还是足以让这个家族伤筋动骨的那种。
朱利安家族的遗产规模，据说高达两三亿美元，明面上就有这麽多，私底下恐怕也藏着不少。
不仅只有那些家族成员们感兴趣，外面围观的豺狼虎豹同样很感兴趣，只可惜没机会插手干涉罢了。
一旦汉森·朱利安生前偷逃税款、藏匿资产的证据被曝光，必定会引来联邦税务部门和其他人的关注，等到那时候就算不死也会被扒掉一层皮，代价可比3000万美元大多了。
这些家族大部分经不起调查，比如被老詹姆斯藏在自家豪宅金库里的那好几千万美元现金，苏杰瑞可不觉得都是足额纳税後的乾净钱。
或许老詹姆斯近期忙着捧人上位，也是出於增强自身实力、规避风险考虑。
以前苏杰瑞没有机会接触那些事，但也听说过「不在餐桌旁，就在菜单上」的道理，知道像《纸牌屋》这样的美剧，灵感就源自於现实。
当初汉森·朱利安在滑雪场突发心脏病，许多事情都来不及提前安排布置，外加用人不慎，直接导致现在麻烦缠身。
苏杰瑞瞬间想到了很多，若有所思地回了句：「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转告给我女朋友。」
老奥古斯特律师像是不经意一般，再次对他说：「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消息，兰开斯特家族那边做汽车销售生意，而我的车正好已经很老了————一辆梅赛德斯E级怎麽样？更具体的情报我会继续帮忙留意一下————」
「————我觉得应该不是问题。」
苏杰瑞说完，礼貌客套了两句才挂断电话，觉得那些富商每天琢磨这些，活得真累。
然而转念又一想，像老詹姆斯那样的老头，几乎什麽都拥有了，恐怕反而觉得勾心斗角才更有意思，就像在做什麽消遣解闷的填字游戏一样。
他把打听到的内容，还有老奥古斯特律师想要的回报，通通告诉莉莉安之後，很快回到家里。
进门先简单洗了个澡，换上一身舒适的棉质家居服，然後苏杰瑞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已经上线的节目上。
今晚7点钟，《杰瑞·苏的河狸牧场》准时播出了。
他来到书房，盘腿坐在椅子上，先拿起手机给野兽先生打了个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几乎被秒接，镜头晃动几下，出现野兽先生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对方挥了挥手，率先对苏杰瑞笑着说：「嗨，杰瑞————每次跟你打招呼，我都担心我的手机会弹出Sii————你知道的，嗨，杰瑞」，嗨，Siri「，听着有点像。」
好冷的梗。
苏杰瑞乐了一下，嘴里说着：「————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我刚忙完，之前你说想跟我聊聊节目的事？现在我已经在家，具体想知道什麽？」
野兽先生把手机拿稳了些，对他说：「我正在一个叫做索尔万」的小镇，它在洛杉矶北边大概150英里远的地方，被大家称作丹麦小镇，来给粉丝送福利。你的节目成绩，怎麽样了？」
「稍等，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在画廊的活动上，身边总是有人，只看了看播放量和订阅频道会员的人数，现在————有57200多人订阅我的节目频道，这个成绩算什麽水平？」
由於缺少参考，苏杰瑞不太了解。
野兽先生挑起眉毛，语气意外道：「应该算很棒了吧，毕竟才刚上线————两个半小时。老实说，我对自己打造一档真人秀综艺节自也很感兴趣，但具体的还要评估，它似乎跟我自己的频道没有太大的区别？我还以为会投放在YouTubePremium（高级会员）」里面。」
「YouTubePremium」是一个付费订阅服务平台，仅提供无GG的YouTube视频观看体验，也能听音乐、支持後台播放、离线下载等功能。
简而言之，就像是一个独立的视频网站，近几年还尝试像奈飞一样推出自制剧。
苏杰瑞在YouTube上创作了两年多，哪能不清楚这些，摇着头解释说：「现在只是一个独立的节目频道，等到第一季全部播放完，才会转移到YouTube
Premium平台上，免费给观众们观看，但我可以继续享受到会员分成。」
「那麽，杰瑞，也就是说第一季播完之前，它才赚得比较多？」野兽先生追问道，显然更关心收益的问题。
苏杰瑞再次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免费播放以後观众数量会变多，可能会员分成也很不错，具体取决於播放量。有一套专门的算法，我还没有仔细研究过。」
「按照当时签订的合同，在这个节目频道上，我作为创作者可以拿到60%的GG分成，以及75%的频道订阅会员分成，和普通的模式相比都多了5%。这同样是扶持计划的一部分，最开始说频道订阅会员分成是70%，我又争取了一下，没想到真的被同意了。」
「我感觉YouTube提供给我的那100万美元扶持基金，更多是为了用这个噱头，来吸引其他创作者，帮他们开拓电视节目付费订阅」的新路子————」
野兽先生是个聪明人，用手机计算过後，再次说道：「你先尝试一下，假如还不错，那我也策划几个类似的节自出来。刚刚我订阅你的这个节目频道，花掉了12美元的订阅费，57000人订阅也就是————68.4万美元？哇哦，等於你可以分到51万多美元，这还没算上GG带来的分成————」
「谢谢你，我刚准备计算一下，现在不需要了。」
苏杰瑞笑着说完，补充道：「问题在於这个节目频道，需要付费成为会员才能观看，也就是说没办法靠GG分成赚到太多收益。」
「YouTubePremium平台上同样没有GG，等於只能靠点击率和播放率那些，赚到会员分成的利润。」
「整体来看就还好吧，以你的粉丝数量，感觉没必要像我一样折腾。我之所以答应，主要是想通过YouTube帮忙宣传，带火我的节自，然後在拍摄第二季的时候，看能不能高价卖给其他视频网站或者传统电视台————
」
野兽先生耸肩道：「还是卖给奈飞、迪斯尼、亚马逊那些公司比较好吧，传统电视台也快完蛋了，正在忙着跟这些视频网站合作，将业务转移到网络上————」
这几年来，全球范围内的传统电视行业用户，正快速向YouTube平台转移。
它和奈飞、迪斯尼+、亚马逊流媒体等平台不太一样，并不注重砸钱拍摄自制剧，自产自销的模式从2016年开始尝试，表现有点差强人意。
近年来，YouTube转而又广泛跟全球的电视台合作，企图打造一个崭新的平台，美国几乎所有的传统媒体，都已经入驻了YouTube，「YouTubeTV」作为虚拟付费电视运营商，提供100多个电视频道的服务。
这次苏杰瑞通过YouTube提供的那100万美元创作基金，拍摄出来的节目，是以「独立频道」的形式播出，用户需要单独付费订阅才能观看，每月收费12美元，比奈飞的基础套餐便宜些。
跟它的GG分成相比，这其实才是YouTube近年来主推的赚钱模式，藉此打造一个庞大的优质内容库，吸引用户持续付费。
旁人听这些，可能会觉得稍微有点复杂，但无论是野兽先生还是苏杰瑞，都在靠YouTube以及创作内容赚钱，对话显得很轻松、容易。
苏杰瑞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伸手揉了揉还没有吹乾的头发，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中的野兽先生，开口道：「我的节自制作成本，早就已经被YouTube报销，也通过植入GG赚到了不少利润，可以说上线之後全都是收益。」
「反正到时候我把数据截图发给你，你仔细研究一下再决定吧。你的粉丝数量那麽多，可能靠自己的个人频道赚GG费、会员订阅分成，反而收入更高。」
「至於之前提到的合作————我正在想办法筹集资金，一旦金矿的开发审批被通过，我马上就可以拿它的股份作为抵押，贷款一两千万美元不是问题。假如你仍然感兴趣，可以让我的助理西奥多，跟你们商量一下————」
野兽先生也有点犯难，揉着脸说：「合作应该没问题，总能商量出一个我们两边都满意的方案，我不想被那些资本干涉我的创作。」
「问题是我也不清楚我的帐号，究竟价值多少钱，它的收益很多，但我拍摄视频又花掉许多钱，导致净利润不高。」
「我帐号和个人工作室的价值，似乎取决於采用怎麽样的估值计算公式，就像那些没有上市的网际网路公司一样————
」
苏杰瑞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刷新独立节目频道的後台数据，意外发现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又增加了800多个订阅频道的会员人数。
好奇岔开话题，他问野兽先生说：「周五的晚上————算是一个好的节目上线时机吗？人们开始放假了，但结束了一周的忙碌，应该出门去玩了吧？」
野兽先生考虑片刻，摇着头对苏杰瑞说：「应该不算，换成是我的话，也会考虑出门陪朋友放松，而不是孤零零地待在家里看真人秀综艺。」
」
苏杰瑞左右看了看，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说道：「只能靠运气了，我似乎应该在我的新家里，摆上一尊财神像。」
野兽先生伸出手指绕了绕，感兴趣道：「让我看看你的房子，刚才我就想问你，旁边发光的是什麽？看上去很奢华。」
「这个？」
苏杰瑞拿起手机，切换摄像头，缓缓扫过嵌入整面墙的水族箱，说：「是鱼缸，用来饲养些海鱼。」
「————你的新家可真漂亮，书房的面积比我家客厅都大！」
听野兽先生说完，他无语道：「全球第二大网红，你又不是买不起这样的房子。要知道，我还欠着好几百万美元的贷款，这就是代价。」
野兽先生在那头大笑：「得了吧，你可是拥有一整座金矿的人，这或许正是你节目吸引人的地方。你已经财务自由了，可以不那麽着急，静下心来拍一些享受生活的内容，节奏和氛围感都非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