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宜:嫁娶、出行、乔迁、会友。
忌:动土、安葬。
新宅位於安兴坊,为五进带花园的宅院。
宅门早已敞开,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卸车搬运。
李逸尘骑马在前,李诠和王氏的马车在後,李焕则押着装着重要物件的几辆车。
「这宅子————真大。」
李焕下马,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高悬的「李宅」匾额。
五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门楼高大,石狮威仪。
进门是照壁,转过照壁是前院,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穿过垂花门是内院,正房、东西厢房、後罩房,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廊榭一应俱全。
李诠也下了车,在王氏搀扶下站定,看着这气派的府邸,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住进这样的宅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儿子。
「阿耶,娘亲,先进去歇息吧。」
李逸尘走过来。
「前厅已经收拾好了。」
众人进了前厅,仆役们还在忙碌。
李焕指挥着人将箱笼按房归置,王氏则带着丫鬟去内院收拾。
李诠坐在正厅主位上,环顾四周。
厅内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的案几、座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字画。
「逸尘,」李诠开口。
「今日来的那些贺礼————」
「孩儿明白。」
李逸尘知道父亲担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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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礼都已登记造册,寻常物件入库,贵重或特殊的,儿子会酌情处理。」
「太子、晋王所赠,会在书房和内室妥善安置。」
「至於长孙司徒、房相他们的礼,儿子会择日亲自登门致谢。」
李诠点点头,儿子办事向来周全,他放心。
「为父只是觉得,这排场是否太大了些?你如今虽是右庶子,但毕竟年轻,树大招风————」
「孩儿知道。」李逸尘平静道。
「但有些事,避不开。今日这乔迁,朝中各方都看着。」
「太子、晋王送礼,是表明态度。长孙司徒、房相他们送礼,也是表态。」
「儿子若推拒或过於低调,反会让人误解。」
李诠默然。
他虽微末小官,但活了大半辈子,这些道理还是懂的。
只是作为父亲,他总希望儿子能平顺些,少些风波。
长安县令狄知逊亲自来了。
因儿子狄仁杰拜在李逸尘门下,於公於私都该来。
他送的礼不算贵重,但很用心。
一套文房四宝,两盆长安县衙花房里培育的珍品兰花。
「李公乔迁之喜,下官聊表心意。」
狄知逊拱手,态度恭谨中带着亲近。
「狄县令客气了。」李逸尘还礼。
「狄县令若有空,不妨留下喝杯茶。」
「衙门里还有些公务,下官稍坐片刻便走。」狄知逊笑道。
「仁杰能跟着李公学习,是他的造化。这孩子今早天不亮就起来了,说一定要早点来帮忙。」
两人又说了几句,狄知逊便告辞了。
他走出李宅时,巷子里已经挤满了各府马车,不少官员的仆役在低声议论。
狄知逊低头快步走过,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知道李逸尘如今圣眷正隆,但亲眼见到这般场面,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已不仅仅是「得宠」,而是真正在朝堂紮下了根基,形成了自己的人脉网络。
「逸尘弟!」李焕又匆匆进来,这次脸上神色更加古怪。
「那个————赵小满来了,还带了————带了几件古怪家具。」
「现在正在後院卸车,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来了?我这就去。」
他对李诠道。
「阿耶,孩儿去安置些东西。」
後院,赵小满正指挥着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抬下几件用厚布包裹的物件。
见李逸尘来,他连忙迎上。
「老师,东西都做好了,按您给的图纸,一点不差。」
「辛苦了。」李逸尘点头,「打开看看。」
厚布掀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椅背高挺,两侧有扶手,椅腿粗实,雕着简洁的云纹。
还有一张四方大桌,桌面宽阔,四边各配一把同样的椅子。
「这是————」随後跟来的李诠、李焕都愣住了。
这桌椅样式,他们从未见过。
唐人平日多是跪坐或盘坐於席、榻之上,案几低矮。
即便有胡床、绳床传入,也是少数人使用。
这般高大的椅子、桌子,实在新奇。
「这叫太师椅,这是八仙桌。」李逸尘解释道。
「是学生赵小满根据古籍记载,结合胡凳样式改良所制。孩儿试过,坐着比跪坐舒服,尤其适合年长者。」
赵小满在一旁补充。
「椅背的弧度是计算过的,能托住腰背。坐垫里填充了丝绵和羽毛,软硬适中。」
「桌子的高度也是按坐姿测算的,人在椅子上坐直,手臂自然放在桌上,高度正好。
「」
李诠将信将疑地走近,伸手摸了摸椅子。
紫檀木的材质,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迟疑了一下,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坐了上去。
椅背稳稳托住他的腰,坐垫柔软却不过分塌陷,扶手的高度恰到好处,手臂放上去很自然。
他试着往後靠了靠,整个人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这————确实舒服。」李诠忍不住道。
「这椅子————很好。」
李焕也好奇地试坐另一把,随即眼睛一亮。
「妙啊!逸尘弟,这椅子要是推广开来,必定大受欢迎!」
李逸尘微笑不语。
他让赵小满做这些,本就是为了改善自家人的生活。
唐人跪坐的习惯,对膝盖、腰椎都是负担,尤其父亲年岁渐长,他早就想改了。
只是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先把这套桌椅搬到前厅。」李逸尘吩咐。
「其余的椅子,父亲房里放两把,我书房放两把,母亲房里也放一把。桌子————这张八仙桌放前厅,另做一张小些的放内院花厅。」
「是。」赵小满应下,指挥工匠开始搬运。
众人正忙着,福伯又小跑过来。
「郎君,狄家小郎君来了。」
「让他进来吧。」李逸尘道。
不多时,狄仁杰跟着福伯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布衫,乾净整洁,见李逸尘便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老师。家父让我来帮忙,说老师乔迁,学生理当效力。」
「有心了。」李逸尘点头。
「正好,你在旁边看着,学学怎麽安置这些新式家具。小满,你给仁杰讲讲。」
赵小满和狄仁杰年纪相仿,但因入门早,算是师兄。
他为人朴实,也不摆架子,当下便拉着狄仁杰讲解桌椅的设计原理、用料讲究。
狄仁杰听得认真,不时发问,两人很快聊得投入。
李焕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他这堂弟,如今不仅官做得大,连收的学生都这般出色。
赵小满虽出身寒微,但手艺精湛,深得工部赏识。
狄仁杰更是少年老成,谈吐不俗。
假以时日,这两人恐怕都不是池中之物。
「二哥。」李逸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你去库房清点一下贺礼,按我之前的分类,列个详单。」
「尤其是长孙司徒、房相、岑侍中,还有太子、晋王府的礼,要单独列出来,注明礼物品类、数量、估价值多少。」
「我这就去。」
李焕应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麽。
前阵子,魏王府那边找他合作砖茶生意。
李逸尘当时没同意,後来他们也没再提。
李焕始终觉得这事会不会得罪了魏王?
可今日看这贺礼场面,魏王府也没有找过茬。
不过看到今日太子、晋王,乃至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重臣都送来贺礼。
他又觉得,或许逸尘弟如今的影响力,已让魏王府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作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这一支陇西李氏旁系,恐怕真的因为逸尘,有了堪比主家的分量。
无论如何,眼下是李家最好的时候,他得帮逸尘把这份家业守好。
午後,新宅渐渐安顿下来。
前厅里,那套太师椅和八仙桌已经摆好。
李诠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坐久了,越发觉得舒服。
李安也试了试,连连称奇。
李焕更是坐上去就不想下来,说这椅子比胡床、绳床强太多了。
「逸尘,这桌椅————会不会太标新立异了?」
李诠还是有些顾虑。
「若是有人来拜访,见了这般坐具,会不会觉得我们李家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李逸尘道。
「这套桌椅,儿子是查过典籍的。」
「这太师椅、八仙桌,不过是借监胡坐之便,改良而成,合乎礼法。」
「况且,儿子已想好说辞—这坐具是按《周礼》中席地而坐」之理改良,椅背如凭几,扶手如几案,实乃复古之制,非标新立异。」
李诠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说。
其实他心里也喜欢这椅子,只是为官多年,谨慎惯了。
然後李逸尘又让人上了小铜锅。
有讲切好的羊肉和菜端了上来。
众人好奇。
此时福伯又急匆匆进来。
「郎君,来了一位自称是郎君的世伯」,说是您的旧识,来道贺乔迁之喜。」
「世伯?」
李逸尘眉头微皱。
他在长安的「世伯」?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来。
上次在酒楼的世伯。
「那位世伯————长相如何?带了几个人?」李逸尘问。
「五十岁上下,面容威严,但带着笑。只带了一个老仆,但那老仆气度不像寻常下人。」
李逸尘心中一紧。
果然。
他立刻起身,对李诠道:「阿耶,恐怕是陛下来了。您随我一同出迎。」
「陛、陛下?」李诠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李安、李焕也腾地站起,脸上血色褪尽。
狄仁杰和赵小满虽也吃惊,但还算镇定,尤其是狄仁杰,只眼神闪了闪,便恢复平静。
「快,开中门!」李逸尘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二哥,你去告诉母亲,让她在内院不必出来。小满、仁杰,你们随我去迎。」
众人慌忙行动。
李诠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手还是微微发抖。
皇帝亲临臣子私宅,这是何等的荣宠?
但也是何等的压力?
大门外,李世民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王德垂手站在他身後半步。
周围没有仪仗,没有侍卫,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是掩不住的。
中门大开,李逸尘当先走出,深深一揖。
「不知陛下光临,」
李逸尘还要说些什麽,被李世民拦住。
李世民哈哈一笑。
「逸尘不必多礼。今日你乔迁之喜,老夫正好路过,便来讨杯茶喝,顺便看看你这新宅子。」
他目光扫过李诠等人。
「这几位是?」
李逸尘侧身介绍:「这是家父。这是我大伯,这是家兄。这两位是学生的弟子,赵小满、狄仁杰。」
李诠、李安慌忙要跪拜,李世民却上前一步扶住。
「今日私访,不必行大礼。李公教子有方,养出逸尘这般英才,朕————真是羡慕啊。」
李诠却听得明白,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陛下请进。」
众人簇拥着李世民进了宅子。
福伯这才确认,真是皇帝,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前厅里,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那套太师椅和八仙桌。
他眼中闪过好奇,却没有立刻发问,先在李逸尘引导下,坐上了主位的太师椅。
一坐下,他便轻「咦」一声,调整了下坐姿,靠上椅背,又伸手摸了摸扶手。
「这坐具————倒是新奇。」李世民道。
「比胡床稳当,比绳床舒服。逸尘,这是你弄的?」
李逸尘躬身:「回陛下,这是学生赵小满根据古籍记载,结合胡凳改良所制。」
「赵小满?不错。」
李世民看向站在李逸尘身後的少年。
赵小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回陛下,正是小子。」
「不错,心思巧,手也巧。」
李世民赞了一句,又看向狄仁杰。
「这便是你新收的弟子?」
狄仁杰不慌不忙,上前行礼,声音清朗平稳。
「小子狄仁杰,拜见陛下。」
李世民打量着他。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站姿笔挺,眼神清澈镇定。
面对自己这个皇帝,竟无半分怯懦,行礼动作规范,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这份定力,莫说少年,便是许多朝臣也未必有。
李诠、李安都是面色发白,赵小满还好一点。
现在看起来就李逸尘和狄仁杰面色正常。
李世民点头,「逸尘收徒的眼光,向来不差。」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老师这新宅子,你觉得如何?」
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考验。
狄仁杰略一思索,答道:「宅院宽,布局合理。然学生以为,宅第华美与否,在其次。」
「居者德才,方是根本。老师常教导学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好一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李世民笑了,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这少年不仅镇定,答话也很有分寸,既夸了宅子,又抬高了老师,还不失谦逊。
李诠、李安在一旁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们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什麽叫「天威难测」。
皇帝明明笑着说话,却总让人觉得每句话都有深意。
而狄仁杰这孩子,竟能对答如流,这份胆识,让他们既佩服又心惊。
李焕更是脑子嗡嗡作响。
皇帝————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这麽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跟逸尘和狄仁杰闲聊。
这场景,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他忽然明白,为什麽魏王府那边没动静了—连皇帝都亲临道贺,魏王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得掂量掂量。
「陛下请用茶。」
李逸尘亲自奉上茶盏。
李世民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到八仙桌上那个小铜锅上。
「这是何物?看着不像寻常炊具。」
「这叫火锅。」李逸尘解释。
「也是从古籍中看到的吃法。将铜锅置於炭火上,锅中盛汤底,煮沸後,将切薄的肉片、菜蔬放入涮煮,熟即食之。」
「古籍载,此法源於前朝,冬日食之,暖身驱寒。」
「哦?」李世民兴致大起。
「古籍所载,是否真如所说?你可试过?」
「试过几次,味道尚可。」李逸尘道。
「今日乔迁,臣本打算晚膳时让家人尝尝。陛下来了,若不嫌弃,不妨也试一试?」
「好啊!」李世民点点头。
「朕今日便在你这里蹭顿饭了。王德,你去跟外面说一声,晚些再回宫。」
王德躬身应下,退了出去安排。
李逸尘便吩咐下去,让厨房准备火锅食材。
趁这功夫,李世民起身,在李逸尘陪同下,大致看了看宅子。
花园、书房、内院前厅,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他都会问几句,李逸尘一一作答。
李诠等人跟在後面,不敢多言,只偶尔应和两句。
回到前厅时,食材已准备妥当。
桌上摆满了盘子。
切得极薄的羊肉片、鹿肉片,洗净的菘菜、葵菜、藕片、蘑菇等。
另有一碟碟调料。
李世民看着这阵仗,越发好奇。
李逸尘让众人都入座。
按他之前的「设计」,八仙桌的坐法有讲究。
面对大门的位置为主位,李世民自然坐那里。
李诠作为家主,坐李世民右手边。
李逸尘坐左手边。
李安、李焕、狄仁杰、赵小满依次坐下。
李焕本来说要去忙别的事,但李世民说「今日无分尊卑,一同用膳」,他只得坐下,却如坐针毡。
一个个造型精巧、带提梁的小铜锅,锅下连着小巧的陶制炭炉。
铜锅比碗略大,内里已盛了熬煮好的乳白色骨汤,汤面平静,但下方炭火正微微泛红,预示着即将滚沸。
每人面前都被安置了这样一套。
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带提梁的小铜锅,旁边还配有一双加长的木筷和一个小陶碟。
紧接着,数名仆役端着各式盘碟开始布菜。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一整套家伙什,铜锅精致,炭炉小巧,各类食材分置眼前,调料齐全。
「这是————一人一锅?」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古籍所载,亦有分而食之之法。每人一锅,汤底相同,但食材涮煮先後、生熟老嫩、调料浓淡,皆可依个人喜好自行掌握。」
他边说边示范,用长筷夹起两片羊肉,放入自己面前已开始微微冒泡的小铜锅中,轻轻拨散。
肉片遇热迅速变色卷曲,不过几息便熟了。
他夹出,在备好的调料碟中略蘸了蘸,送入口中。
李世民学着他的样子,也夹起羊肉涮煮。
他看着鲜红的肉片在清汤中瞬间变为诱人的白色,热气带着肉香扑面而来,不禁点头。
「此法甚妙!各得其便,亦不失共膳之乐。」
他将涮好的羊肉蘸了点蒜泥酱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肉质鲜嫩,汤汁醇厚,佐以辛料,别具风味。」
「尤其是这小铜锅,炭火持续,汤常沸热,寒冬腊月用之,必是暖身佳品。
李诠、李安等人也小心翼翼尝试起来。
赵小满心思灵巧,很快调出了一碟自己觉得最香的调料。
狄仁杰吃得不疾不徐,他先观察了铜锅的构造和炭火的大小,又逐一尝试了不同食材的涮煮时间,最後才根据自己的口味调和蘸料。
他的动作从容有序,仿佛在做一件需要细心琢磨的事情。
期间,他注意到李世民似乎对蘑菇颇为喜欢,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面前那碟还未动过的蘑菇往皇帝那边略微推了推,方便取用。
李世民将狄仁杰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对此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不仅镇定,而且心思缜密,懂得察言观色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热气袅袅,肉香弥漫。
虽然依旧是分餐而食,但围绕着同一张八仙桌,看着彼此面前小铜锅里咕嘟冒泡的热汤,氛围比寻常分案而食要亲近许多。
李世民显然很享受这种新奇又自在的用餐方式,胃口颇佳。
李诠等人起初的紧张,也在美食和渐热的气氛中慢慢缓解,虽然言行仍极恭谨,但面色自然了不少。
唯有狄仁杰,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他品尝食物,回应问话,观察席间,一切都显得那麽自然而然,仿佛这特殊的宴席、
在座的特殊身份,都只是寻常背景。
这份超然的定力,让李世民在品尝美食之余,目光屡屡落在他身上,探究与欣赏之意愈浓。
火锅吃了近一个时辰。
李世民兴致很高,不仅吃了不少,还喝了两杯李逸尘自酿的果子酒。
席间,他又问了些修典工程、钱庄运作的细节,李逸尘一一作答。
膳毕,仆役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李世民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看着厅中众人,忽然感慨。
「逸尘,你这宅子,你这生活,倒让朕想起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那时也没这麽多规矩,兄弟们常聚在一起,吃肉喝酒,畅谈天下。」
他语气中带着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帝王之位,孤家寡人,这种家常的、无拘束的聚会,对他已是奢侈。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了。今日这顿饭,吃得很舒坦。你这火锅、这桌椅,都让朕开眼界。」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
李逸尘陪李世民走到门口,王德已候在那里。
「逸尘,」李世民在门口停步,低声道。
「你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写得很好。朕想着,日後或许也该在报纸上发些文章,让天下官员都知道朕在想什麽、要做什麽。你觉得如何?」
李逸尘知道皇帝是真正动了心思。
他恭敬道:「陛下英明。陛下若能亲自在报上发文,阐明治国理念、施政方向,必能使朝野上下更明白圣意,同心同德。」
「此乃教化之良策。」
「嗯。」李世民满意点头。
「此事朕再想想。你且安心修典,钱庄那边也要盯紧。」
「臣遵旨。」
李世民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王德对李逸尘微微躬身,又看向不远处的赵小满,走了过去。
「赵小郎君,」王德声音不高。
「陛下很喜欢你做的桌椅。」
赵小满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躬身。
「能为陛下效力,是小子的荣幸。小子回头就按陛下身量,做一套更合用的。」
王德点头。
「你是个懂事的。好好跟着李右庶子,将来前程无量。」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离巷子。
直到看不见了,李诠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陛、陛下真的来了————」
李安喃喃道,腿还有些发软。
李焕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这辈子都没这麽紧张过————」
李诠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复杂。
「逸尘,陛下对你————真是恩宠有加啊。」
李逸尘却无喜色,只平静道:」父亲,恩宠愈重,责任愈大,风险也愈高。」
「今日陛下亲临,是荣宠,也是提醒提醒儿子,莫忘本分,莫失初心。」
李诠默然。
儿子看得透彻,他这做父亲的,反而有些跟不上。
狄仁杰和赵小满走过来。
狄仁杰神色如常,赵小满则有些兴奋。
「老师,陛下真要我给他做桌椅?」
「嗯。」李逸尘点头。
「这是你的机会,也是考验。做得好,陛下赏识。做不好,便是僭越。尺寸、样式、
用料,都要仔细斟酌,不可有半点马虎。」
「做好後先拿来我看,再呈送宫中。」
「学生明白。」
赵小满郑重应下。
狄仁杰忽然道:「老师,方才陛下问学生那些问题,学生答得可还妥当?」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答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但你要记住,今日陛下是私下到访,气氛轻松,故而你能畅言。」
「若在朝堂,或正式场合,说话便需更谨慎。分寸拿捏,还需历练。」
「学生谨记。」狄仁杰躬身。
李逸尘又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陛下亲临,是李家的荣耀,但也是警示。」
「往後行事,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因陛下恩宠便忘乎所以。尤其是二哥,」他看向李焕。
「砖茶生意,照常做,但绝不可涉朝政。」
李焕连忙点头:「我明白。」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李逸尘独自站在前厅,看着那套太师椅和八仙桌,还有桌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火锅余温,陷入沉思。
今日李世民突然到访,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
至於狄仁杰————李逸尘想起李世民看狄仁杰的眼神,那是发现人才的欣赏,也是帝王式的审视。
这少年,今日的表现太过出色,恐怕已引起皇帝的高度关注。
这既是好事,前程可期。
也是压力,从此便活在皇帝的注视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李逸尘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回到宫中,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在殿中缓缓渡步。
王德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
「你觉得狄仁杰那孩子如何?」
王德小心答道:「臣愚钝,但观那少年,沉稳有度,谈吐不凡,确是个可造之材。」
「尤其难得的是那份镇定,许多朝臣面圣时都难免紧张,他却从容自若,仿佛面对的只是寻常长辈。」
「是啊。」李世民点头。
「不仅镇定,而且言之有物。这显然是李逸尘教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李逸尘这人,真是个异数。自己才华横溢也就罢了,连教学生都有一套。」
「赵小满精於匠作,狄仁杰善于思辨,各有所长。」
「假以时日,这两人都能成为栋梁。」
王德附和:「陛下圣明。李右庶子确是大才,又对陛下忠心,实乃社稷之福。」
李世民却沉默片刻,缓缓道:「忠心————朕信他忠心。但他心中所图,恐怕不止是做个能臣。修典、钱庄、学堂、报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这个朝堂,改变这个天下。」
「不过,他有句话说得好——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只要他记得初心是为国为民,朕便容他,用他,甚至————扶他。」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大唐旬报》,又看了看头版那篇文章。
「让百骑司再仔细查查狄仁杰,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朕都要知道。」
「遵旨。」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夜色,良久未动。
今日这一趟,收获颇丰。
不仅看到了李逸尘的真实生活状态,还发现了一个极有潜力的少年狄仁杰。
更让他满意的是,李逸尘的家人—李诠、李焕等,虽然紧张,但还算本分,没有因骤然显达而忘形。
这样的家族,值得培养,也值得————掌控。
他想起火锅的热气,想起太师椅的舒适,想起狄仁杰从容的谈吐,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的态度。
崇仁坊李宅,一夜无话。
但这一夜,许多人未能安眠。
李诠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反覆回放着皇帝到访的每一个细节,既感荣耀,又觉压力0
王氏也在旁轻声叹息,既为儿子骄傲,又为他担忧。
李焕回到自己房中,点了灯,拿出帐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皇帝坐在太师椅上的样子,想起王德对赵小满说的话,想起逸尘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表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堂弟,已站在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像的高度。
而他们李家,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小满则在工坊里,就着油灯,仔细修改着给皇帝做桌椅的图纸。
他心思单纯,只想把东西做好,不让老师失望,也不让皇帝失望。
狄仁杰回到永兴坊家中时,父亲狄知逊还在书房等他。
听儿子讲了今日经历,尤其是皇帝问话、对答的细节,狄知逊沉默了许久。
「仁杰,」他最终开口,「今日之後,往後一言一行,更要谨慎。」
「陛下今日看似欣赏你,但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如何,都要守住本心,不可迷失。」
「孩儿明白。」狄仁杰平静道。
他其实没有父亲那麽紧张。
今日面对皇帝,他虽知那是天子,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太多畏惧。
或许是因为老师平日教导,让他学会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也或许是他天性如此,越是大事,越能镇定。
贞观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日,辰时三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书案後,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奏疏摘要,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抬起头,看向殿门外。
阳光很好,照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晃晃的。
脚步声传来。
李逸尘一身绯色官服,步入殿内,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来了。」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摘要,脸上露出笑容。
「坐。」
李逸尘在客席坐下。
内侍奉上茶,退至殿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
李承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是看着李逸尘。
「先生这两日在新宅可还安顿好了?」他问。
「谢殿下关怀,已大致安顿妥当。」李逸尘答道。
「那就好。」李承乾点头。
「听说前日乔迁,去了不少人?」
「是。」李逸尘如实道,「朝中同僚多有道贺,家父与兄长忙了一整日。」
李承乾笑了笑。
「学生也听说了。长孙司徒、房相、岑侍中,还有稚奴,都送了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学生还听说————父皇也去了?」
李逸尘神色平静。
「是。陛下前日午後微服到访,在寒舍坐了约一个时辰,用了晚膳才回宫。」
「臣也未料到陛下会亲临。」
李逸尘将前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从李世民突然到访,到试坐太师椅,到问狄仁杰话,再到一起吃火锅。
他叙述得很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仁杰这孩子,确实不错。」李承乾道,「先生教得好。」
「是那孩子自己有天分。」李逸尘道。
李承乾不置可否。
他又问了些细节:火锅怎麽吃,太师椅坐着如何,李世民席间还问了什麽。
李逸尘一一作答。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望向殿顶的藻井。
「父皇————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问。
「是。」李逸尘道,「陛下用膳时颇有兴致,还提起当年在秦王府时,与众人围坐共食的旧事。」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偶尔也会被父皇带到两仪殿,看父皇与那些开国老臣议事。
那时候的父皇,脸上常有笑容,说话也随和。
两人又就修典、钱庄的具体事务商议了一会儿,李逸尘才告退。
同一时间,两仪殿。
李世民和房玄龄说完了一些重要的话题。
「前日,朕去了李逸尘的新宅。」
房玄龄抬头。
「臣听说了。陛下亲临臣子私宅,实乃殊恩。」
「殊恩————」李世民笑了笑。
「朕去他那里,一是看看他乔迁之喜,二是想亲眼瞧瞧,这个李逸尘,平日里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结果,还真让朕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房玄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那宅子,收拾得整洁雅致,不奢靡,但也绝不寒酸。」李世民缓缓道。
「家中陈设,有几分书卷气,看得出是读书人的宅第。」
「他父亲李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见到朕,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兄长李焕,也是个实诚人,忙着张罗前後。」
「还有他那两个弟子—赵小满和狄仁杰。
李世民顿了顿。
「赵小满心思巧,手也巧。朕坐的那把椅子,就是他做的。」
房玄龄眼中露出好奇。
「椅子?」
「对,一种新式坐具。」李世民比划了一下。
「椅背高,有扶手,坐着比胡床舒服,比跪坐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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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椅子。」李世民继续道。
「还有桌子,四方大桌,配四把椅子。他说叫「八仙桌」。」
「更奇的,是吃食。」
「他弄了个小铜锅,底下烧炭,锅里煮汤。将肉片、菜蔬放进去涮煮,熟即食之。他管这叫火锅」。」
房玄龄听得认真。
他虽对口腹之慾并不热衷,但皇帝如此详细描述,必有深意。
「肉嫩汤鲜,冬日食之,必是暖身佳品。朕那日吃了不少,还喝了他自酿的果子酒。
「」
他脸上露出回味的神色。
「席间气氛也好。他那张八仙桌,众人围坐,虽仍是分餐,但比平日分案而食要亲近许多。」
房玄龄默然。
皇帝这话,他听懂了。
亲近。
皇帝要的,是那种无拘无束、亲近自在的氛围。
而李逸尘,恰好能提供这种氛围。
李世民忽然想起什麽。
「对了,玄龄,你家房萱,与李逸尘的婚期定了吗?」
房玄龄答道:「定了,明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