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学堂明伦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十余名学子躬身垂首,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方才争论时的热烈与锐气,此刻被一种本能的敬畏取代。
他们中大多数人,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皇帝。
那学子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回陛下,学生......王浚,字清源,太原人氏。」
李世民点点头,转向旁边那位敦厚些的学子。
「你呢?」
「学生郑虔,字若齐,荥阳郑氏旁支。」
「方才朕在门外,听你们争论税制改革之事。」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说要全面推行,不可畏首畏尾。你说需循序渐进,不可贸然行事。都有道理。」
王浚和郑虔都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李世民踱了两步,看向堂内其他学子。
「方才还有谁发言了?站起来,让朕看看。」
又有三名学子战战兢兢地起身。
一个身材中等、面色微黑的学子躬身道。
「学生陈实,关中泾阳人。」
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的学子道。
「学生刘简,洛阳人氏,去岁进士及第。」
李世民将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
方才在门外,这几人的发言都给他留下了印象—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能结合实际,提出具体问题。
「都坐下吧。」
李世民走到堂前主位,自己先坐下了。房玄龄侍立在他身侧。
学子们这才敢落座,但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拘谨。
「朕今日来此,本是想看看贞观学堂办得如何。」李世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方才在门外听了半晌,朕很欣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争论的那些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税制该如何改,怎麽改才能既充实国库又不伤民,怎麽防止胥吏舞弊,怎麽让百姓明白自己该交多少税....
」
「这些都是朝堂上每日也在讨论的问题。」
学子们默默听着,不敢插话。
「但你们讨论的方式,与朝堂不同。」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朝堂之上,大臣们说话,总要考虑许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朕不是责怪他们。为官者,自当谨慎。但有时候,太过谨慎,反而失了本心。」
堂内更静了,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
「你们不一样。」李世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们就事论事,有什麽说什麽。王浚说要全面推行,是看到了江南试点的成功,心急想让天下百姓都得益。」
「郑虔说要循序渐进,是虑及各地差异,怕冒进坏事。」
「陈实提到徵税文书复杂,刘简提到税吏考核弊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建言。」
他看向这些年轻人,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朕登基十八年,每日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处理朝政。有时候,朕会想—天下之事,到底该如何办,才是对的?」
「今日听你们争论,朕忽然觉得,答案或许很简单。」李世民缓缓道。
「把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不考虑派系,不考虑私利,不考虑谁的面子,只考虑—
这件事,怎麽做才对百姓好,怎麽做才对朝廷好。」
他站起身,学子们也跟着起身。
「贞观学堂设立之初,朕题写匾额时,曾想—这里要培养的,是实干之才,是能办实事、敢说真话的人才。」
李世民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今日看来,这个目的,正在实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你们要继续这样争,这样论。不要因为朕今日来了,以後说话就畏首畏尾。」
「朕希望下次再来时,还能听到这样的争论—激烈,真诚,就事论事。」
「税制改革之事,朝廷自有考量。但你们的建言,朕会记着。」
「将来你们入朝为官,朕希望你们能保持今日这份初心—把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敢说真话,能办实事。」
说完这些,李世民看向房玄龄。
「玄龄,我们走吧。」
「是。」房玄龄躬身。
李世民迈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又说了一句。
「好好读书,好好争论。大唐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然後,他推门而出。
堂内,学子们依旧保持着躬身送驾的姿势,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激动,惶恐,振奋,不安。
王浚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陛下......方才真的在夸我们?」
郑虔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是的。」
陈实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我刚才说徵税文书复杂......会不会太冒犯了?」
刘简摇头:「陛下既然说「很好」,那就是真的觉得好。」
韩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闪烁。
门外,李世民走在学堂的甬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玄龄,」他忽然开口。
「这几个人才,你要留意。等他们结业,先安排进内阁历练。」
李世民淡淡道。
「让他们在内阁待几年,熟悉朝政运转,然後再外放州县,或留任朝中。朕要看看,这些赤子之心」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臣明白了。」房玄龄点头,心中默默记下那几个名字。
同一时间,东宫。
李承乾坐在书案後,听着内侍的禀报。
「6
...陛下辰时出宫,往贞观学堂去了。房相陪同。在学堂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起驾回宫。」
李承乾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李承乾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内侍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父皇去贞观学堂,不奇怪。
那个地方,父皇一直关注。
奇怪的是,父皇腿伤刚好些就急着去,而且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是去看李逸尘办学的成果?
还是......去找人?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
「来人,请李右庶子来。」
片刻後,李逸尘步入殿内。
「殿下。」
「先生坐。」李承乾回到案後。
「方才得到消息,父皇去了贞观学堂,与学子们交谈了两刻钟。」
李逸尘在客座坐下,神色平静。
「陛下关心学堂,是好事。」
「先生觉得,父皇为何此时去?」李承乾问。
李逸尘沉吟片刻。
「或许,是想看看学堂培养的人才。也或许......是想亲自感受一下,年轻学子们是如何讨论朝政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预算制度之争刚结束,陛下心中或有感慨。去学堂听听年轻人纯粹的就事论事,也许能舒缓心情。」
李承乾点点头,这解释说得通。
他又道:「内侍禀报,父皇离开时面色不错。与学子们交谈,应该很愉快。」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殿下,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李承乾挑眉。
「陛下与学子们的交谈内容,若能整理出来,公开发表,让朝野知晓..
「,李逸尘缓缓道。
「一来,可彰显陛下重视人才、鼓励直言之心。二来,也可为贞观学堂正名,吸引更多人才。三来......
他看向李承乾:「这也是殿下向陛下表示孝心的机会。」
李承乾明白了。
父皇在学堂的谈话,若是东宫出面整理,通过《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发表,让百官都得以听闻.....
这无疑是在向父皇表明:您的每一句话,几臣都重视,都愿意让天下人知晓。
「先生觉得,该如何做?」李承乾问。
李逸尘道:「臣请去一趟贞观学堂,与当时的博士、学子详谈,将陛下的讲话内容整理成文。」
「然後以陛下在贞观学堂的讲话思想」为题,在下一期报纸头版刊发。」
「同时,臣可撰写一篇评论员文章,深入解读陛下的圣心用意,号召各级官吏深入学习领会。」
李承乾听得眼中放光。
「好!此事就交给先生去办。需要什麽,尽管开口。
19
「臣只需殿下一道手令,允许臣查阅学堂记录,采访相关人等。」李逸尘道。
「准。」李承乾立刻提笔书写手令,盖上东宫印信。
「先生速去办。三日後,新一期报纸就要刊发,学生要让父皇看到。」
李逸尘接过手令,躬身退下。
出了东宫,他径直往贞观学堂而去。
马车在学堂门前停下时,已是午後。
学堂内刚结束上午的课程,学子们正在用午膳。
李逸尘找到学堂的监事博士,出示了太子手令。
「李右庶子请。」监事博士连忙引路。
李逸尘先去了明伦堂,找到当时在场的几位博士,详细询问了陛下到来时的情形、说了哪些话、学子们如何回应。
然後又找到了王浚、郑虔、陈实、刘简等几位当时发言的学子,一一访谈,请他们回忆陛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
学子们起初有些紧张,但见李逸尘态度温和,问得细致,便也渐渐放开,将当时的情形一一道来。
访谈持续了两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黄昏。
李逸尘带着厚厚一沓记录,回到东宫自己的值房。
他没有回家,而是点起灯,开始整理文稿。
他先整理李世民说的一些具体的话。
这部分要忠实李世民的原话,但也要适当梳理,使之条理清晰。
他将陛下的讲话分为几个部分。
对学子们争论方式的肯定。
对朝堂议论方式的反思。
鼓励谏言的的倡导。
对「官员赤子之心」的期望。
对学子们未来的嘱托。
每一部分,都引用陛下的原话,并注明出处来自哪位博士、哪位学子的回忆。
这样既显得真实可信,也彰显了东宫做事的严谨。
整理完讲话内容,他开始撰写评论员文章。
文章开头,先简要叙述陛下视察贞观学堂的背景和经过,突出陛下腿伤初愈就关心学堂、关心人才的圣君风范。
然後,分几个层次展开论述:
第一层,论述「敢说真话」的重要性。
引用陛下的话,对比朝堂议论与学堂争论的不同,指出为官者应将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而非考虑派系、私利、面子。
第二层,论述「敢说谏言」的可贵。
以陛下肯定学子们直言不讳为例,号召各级官吏学习这种精神,在朝堂上、在地方上,都要敢於提出真实问题、真实建议。
第三层,论述「官员赤子之心」的意义。
详细解读陛下「保持今日这份赤子之心」的嘱托,指出为官者应该有理想和抱负,不应在官场沉浮中消磨,要敢於办实事,勇於办实事。
第四层,结合当前朝政。
提到刚刚通过的预算制度,指出制度之所以能成功推行,正是因为各方「公正论事」
,将朝廷财政规范放在第一位。
今後各项朝政,都应秉承这种精神。
第五层,对各级官吏提出具体要求。
要深入基层调研,了解实情。
要敢於在朝堂上直言,提出切实建议。
要在执行政务时,始终以百姓利益、朝廷大局为重。
要时常反思,是否还记得自己理想的抱负。
文章最後,以陛下的原话收尾。
「大唐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李逸尘写得很投入。
因为这不是应付差事,而是真正的政治运作一通过这种方式,向陛下示好,巩固东宫地位,同时也在朝野间树立一种新的风气。
文章写完时,已是子时。
李逸尘仔细审读了两遍,修改了几处措辞,使之更加庄重、务实。
然後,他将文稿与陛下讲话整理稿一并收好,这才吹熄灯,在值房的和衣歇下。
翌日一早,李逸尘将文稿呈给李承乾。
李承乾仔细读了一遍,连连点头。
「好!写得好!尤其是这篇评论员文章,层层深入,既解读了父皇的圣心用意,又结合了朝政实际,还提出了具体要求。务实,不空泛。」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大才。这样的文章,朝中那些老学士,未必写得出来。」
李逸尘躬身。
「殿下过誉。臣只是将陛下的圣心用意如实传达,加以阐发。」
「就这麽定稿。」
李承乾提笔,在文稿上批了「准发」二字。
「立刻送报坊,加急排版印刷。两报同时刊发,头版头条。」
「是。」
李逸尘接过文稿,退出殿去。
接下来的一天,李逸尘亲自盯在报坊,监督排版、校对、印刷。
他要确保每一个字都不出错,每一个细节都完美。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预算制度正式颁布执行後,各部尚书的行为,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工部尚书段纶,这几日几乎天天泡在衙署里,召集工部官员反覆核算江南治水工程的预算细节。
每一处堤坝的用料、每一段河道的疏浚、每一名民夫的工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有官员提议可以稍微虚报些,以备不时之需,段纶立刻板起脸。
「预算既已通过,白纸黑字签了字,就要严格按此执行。虚报?万一超支,是你担责还是我担责?」
那官员不敢再言。
民部尚书唐俭,更是谨慎。
他亲自审核各州县的税赋帐目,要求每一笔都要有明细,有依据。
有地方官递上来的报表含糊不清,他直接打回去重做。
下属劝他不必如此较真,唐俭摇头。
「预算制度明确了责任,民部掌管天下钱粮,若帐目不清,出了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老夫。你们也想跟着担责?」
下属们这才恍然,办事顿时认真了许多。
兵部尚书李积,也一改往日的大而化之,开始仔细核算北境军镇修缮的每一笔开支。
他甚至还派了几名亲信官员,前往北境实地勘察,核实工程量和物料价格。
有将领抱怨他小题大做,李积正色道:「一百八十万贯预算,是我在太子面前签了字画了押的。」
「到时候工程做不好,或者超了支,丢官罢职的是我,你们也跟着脸上无光。现在仔细些,免得日後麻烦。」
就连礼部、刑部这些看似与预算关系不大的部衙,主官们也开始严格要求下属,各项开支都要明细,都要有据可查。
因为预算制度规定,所有朝廷支出,无论大小,都要纳入预算管理。
这种变化,很快被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察觉。
两仪殿。
李世民心情颇佳地饮着新贡上的「清源茶」,听着房玄龄、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三人的奏报。
自贞观学堂归来後,他总觉得胸中一股畅快之气难以言喻。
「陛下,」房玄龄禀道。
「预算制度正式颁布施行後,各部衙态度迥异於前。」
「尤其是几位尚书,如唐俭、段纶等人,如今对各自部衙的预算执行盯得极紧,再三叮嘱下属务必严格按照预算条目办事,严禁超支,对工程进度、钱粮拨付的核查也比以往严厉了数倍。」
长孙无忌接口道:「确实如此。臣听闻,工部为江南治水工程,已派数名得力干吏常驻地方,日夜督工,核算物料,生怕出了纰漏。」
「民部对仓廪扩建的钱粮支出,亦是每旬一核,帐目清晰至极。」
「这与以往事後找补」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岑文本也补充道:「不仅是尚书,各司郎中、主事也都绷紧了弦。」
「以往申请款项,总想多报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却是精打细算,唯恐预算超标,来年无法交代,或是被追究责任。」
「朝堂上下,倒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兢慎之风。
李世民听着,初时有些诧异,随即恍然,继而抚须轻笑。
「哦?竟是如此?朕原以为,预算制度约束之下,他们会束手束脚,不想反倒激发了这般敬业之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思。
「看来,这预算制度,除了规范钱粮,竟还有督促进取之效?」
「倒是朕未曾料到的。」
他心中确实有些惊讶。
预算制度的本意是控制支出,防止滥用,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给这些官员套上了「紧箍咒」,让他们不得不更加负责、更加勤勉。
这种变化,是他乐於见到的。
这意味着,朝廷的行政效率可能会因此提升,贪腐和浪费的空间也被压缩。
「你们觉得,此风可会长久?」李世民问道。
房玄龄沉吟道:「回陛下,制度初行,威慑尤在。」
「只要朝廷坚持严格按制度考核,此兢慎之风,应可持续。毕竟,关乎自身前程,无人敢懈怠。」
长孙无忌和岑文本也点头称是。
他们都能感受到,自从预算审议那次会议後,各部衙的办事风气确实为之一新。
虽然过程让一些官员倍感压力,但结果似乎并不坏。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好,甚好。看来,承乾和逸尘搞出的这个预算制度,倒也不全是给朕添堵。」
话语中,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和认可。
他意识到,这个制度或许真的能帮助他更好地驾驭这个庞大的帝国,让官员们更主动地去完成目标,而非消极应付。
新一期的《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同时刊发,立刻在长安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头版显着位置,便是李逸尘亲自撰写的长篇报导。
文章详细记述了李世民当日驾临学堂、聆听争论、并发表讲话的经过,经过李逸尘的精心梳理和提炼,李世民那些随性的感慨被升华成一套条理清晰、内涵深刻的「圣心用意」。
文章重点强调了陛下对学子们「不尚空谈、直面问题、勇於建言」精神的赞赏,肯定了贞观学堂培养务实干吏的办学方向。
并引申出「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实为要」的核心观点。
最後,文章以一句极为精炼且意味深长的话作结。
「陛下勖勉士林,亦如北辰垂范百僚: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
紧接着的评论员文章,署名「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则对「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这句话进行了深入阐释。
「初志」者,士子释褐之初「上报君恩、下抚黎庶」之赤诚。
「持恒」者,须恪守此心,躬行於案牍之间,不以位尊而忘勩,不以事繁而生怠。
当常怀兢惕,知禄位受之朝廷、承自天恩,所系者惟社稷安泰、兆民康阜。
文中援引时政:文章结合当前朝政,如预算制度的严格执行、税制改革的稳步推进等,勖勉群僚「深体圣训,躬行实践」,潜心涵泳「守初志而持恒」之深意,内化於心为操守,外化於行为政绩,精进牧民之术,以副宸衷所期,不负苍生所望。
此文辞旨醇正,理据翔实,既契「堲谗说殄行」之训,复切贞观新政之要,无虚浮空谈,读之如闻金石之声。
当内侍王德捧着墨痕犹润的邸报呈至御案时,太宗初未凝神。
然览至头版「圣谕精要」处,见「守初志而持恒」六字及李逸尘宏论,御笔微顿,目光沉静如深潭,指尖轻抚纸页,良久颔首。
「此言可镌於座右。」
他反覆看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心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自己当日在学堂不过随口而言,竟被整理得如此条理分明,立意高远?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这愉悦来自多个方面。
首先,这是太子主动示好的明确信号。
李逸尘是东宫属官,他撰写评论员文章,显然是得到了承乾的授意。
这意味着,预算制度的那点不快,太子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弥合,而且是如此给面子的方式。
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种被尊重、被孝敬的满足。
其次,这「圣心用意」一经报纸刊发,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学堂内的随口嘉勉,而是变成了需要百官「深入学习领会」的帝王训谕。
这意味着他的话语权,找到了一种新的、更广泛、更直接的载体。
以往他的意志需要通过诏书、通过朝会来传达,层级繁多,效力难免衰减。
而报纸,却能直达各级官吏,甚至士绅学子。
这种形式,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更贴近「教化天下」的帝王威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日後说话,确实需要更加考究,甚至可以主动利用报纸这个平台,时不时发表一些「重要指示」,让官吏们学习研讨,这必将极大地强化他的权威和影响力。
再者,李逸尘的评论员文章,写得实在是深得他心。
「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这句话总结得极其精辟,阐释得也十分到位,完全契合他对自己、对臣子的要求。
这篇文章,不仅没有曲解他的意思,反而提升和光大了他的意图。
这让李世民对李逸尘的才华和「懂事」程度,再次刮目相看。
此子不仅精通谋略经济,连这等「文宣」工作也做得如此出色,实在是难得的全才。
太子能得此人辅佐,确是幸事,而从另一个角度看,此子能如此尽心尽力地为「陛下圣心用意」张目,也说明他心中是忠君体国的。
「好!好一个「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
李世民终於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多日来因预算制度而产生的那点阴霾彻底一扫而空。
「王德,你看这文章写得如何?」
王德连忙躬身笑道:「陛下圣明!李庶子这篇文章,老奴虽不能全懂,但也觉得说得在理,听着提气。」
「尤其是这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说得真好,让陛下想起了当年在秦王府时,大家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啊。」
李世民哈哈大笑。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说得不错!为君者,为臣者,都当时刻铭记初心!」
他心情大好,吩咐道,「去,传朕口谕,嘉奖贞观学堂众学子勤勉向学。」
「另外,告诉房玄龄,这期《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着令各部衙组织属官认真学习讨论,务必领会朕意图!」
「遵旨!」王德领命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又拿起报纸仔细读了一遍,越读越是满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各级官吏在衙署内围坐一堂,认真研讨「陛下圣心用意」的场景。
这种号令天下、思想一统的感觉,比批阅一百份奏疏更让他感到愉悦和充实。
他意识到,一种新的权力运行方式正在悄然形成。
而这一切,竟然始於太子和李逸尘的一次「孝心」之举。
这让他对太子的观感,不禁又复杂了几分,但总体而言,是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的。
高明懂得了如何用一种更成熟、更有效的方式来行使权力,包括如何与他这个父皇相处。
尚书省值房内,房玄龄独自坐在案後,展开报纸,细细读了起来。
文章将陛下在贞观学堂的讲话整理得条理分明,那些随口的勉励之语,被提炼成「公正论事」「敢说谏言」等几个清晰的要点。
後面李逸尘的评论员文章,则是对这些要点的深入阐发,结合预算制度推行、税制改革等当前朝政,向各级官吏提出具体要求。
房玄龄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覆揣摩。
他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一阵复杂的感慨。
作为宰相,他太清楚朝堂议论的常态了—顾虑重重,言不由衷,真正的核心问题往往裹在层层叠叠的场面话和潜台词里。
陛下那日在学堂感叹「很久没听到这麽实在的争论了」。
这话里的无奈与欣慰,房玄龄此刻感同身受。
而太子授意李逸尘将这次讲话整理发表,其用意,房玄龄看得明白。
这是在向陛下示好,用最体面、最公开的方式。
预算制度之争,太子寸步不让,那是坚持原则。
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好。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李逸尘那篇评论员文章上。
这篇文章,写得很见功力。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篇文章把握住了「度」。
它是在解读和宣扬「陛下圣心用意」,但通篇没有一句肉麻的吹捧,而是将重点放在「精神」的内涵和对官吏的指导意义上。
房玄龄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篇文章,看似是为陛下张目,实则也为太子加分,更在无形中倡导了一种务实、敢言的官场新风。
一石三鸟,润物无声。
更让房玄龄感到一丝欣慰的,是陛下与太子之间这种新的互动方式。
如今这篇文章,则是较量之後的善意与台阶。
这对父子,似乎正在摸索一种更适合他们身份、也更有利於朝局的相处之道。
作为历经两朝、见证无数宫廷风波的老臣,房玄龄乐於看到这种变化。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
陛下方才已传出口谕,要求各部衙组织学习这期报纸的内容。
可以想见,接下来一段时间,「敢说谏言」「公正论事」将会成为各级官吏常挂嘴边的词。
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真正认同,至少在表面上,官场的风气会为之一肃。
这,或许就是李逸尘这篇文章更深层的目的一不仅是为陛下和太子铺台阶,更是藉此机会,将一种更务实、更负责的为政理念,自上而下地灌输下去。
魏王府,书房。
李泰将那份《大唐旬报》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上前踩了两脚,洁白的纸张立刻印上几个乌黑的靴印。
「马屁精!天生的马屁精!」
李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站在一旁的杜楚客脸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文章!「守初志而持恒,方成始终之功」?」
「说得多麽冠冕堂皇!多麽道貌岸然!不就是把父皇随口几句话,添油加醋,包装成什麽圣心用意」吗?」
李泰越说越气,在书房里快步渡着圈子,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李逸尘!东宫右庶子!他除了会写这些溜须拍马、歌功颂德的文章,还会干什麽?」
「啊?预算制度是他搞的,处处掣肘!现在又搞出这麽一篇东西,把父皇哄得团团转!太子这马屁拍得,真是又响又高!」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皱巴巴的报纸,对杜楚客吼道。
「先生!你看到没有?他们这是在做戏!做给父皇看,做给天下人看!」
「父皇去一趟学堂,随口说几句话,就被他们捧到天上去了!」
「还各级官吏深入学习领会」?」
「我呸!不就是想告诉天下人,父皇多麽看重太子办的学堂,多麽认同太子的那套吗!」
杜楚客垂手而立,面色平静,待李泰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捡起那份报纸,轻轻抚平褶皱,就着窗光,再次仔细看了一遍头版文章。
他的目光沉稳,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看完後,他将报纸轻轻放在案几上,抬眼看着犹自愤愤不平的李泰。
李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焦躁和无力感取代。
「那我们————我们之前所做的,岂不是白费力气?」他喃喃道。
「预算制度之争,好不容易让父皇对那跛子有所不满,觉得他过於固执,不体谅圣意————」
「可这篇文章一出,父皇那点不快,恐怕烟消云散了!他们父子反而显得更默契了!
「」
杜楚客默然点头。
这正是他看完文章後,心中最大的感慨。
李逸尘这一手,时机选得太准,角度找得太妙。
在预算风波刚刚平息的节点,用这样一种既给足陛下颜面、又彰显太子孝心和能力的温和方式,轻松化解了可能存在的芥蒂,甚至将矛盾转化为了展示父子和谐、理念相通的机会。
差距啊。
杜楚客在心中暗叹。
魏王这边,还在为预算削减、工程受阻而恼怒,还在琢磨如何下次找机会攻讦太子。
而太子那边,已经在用更高级的方式巩固地位、融洽父子关系了。
这种政治手腕和眼光上的差距,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
「先生,那我们该怎麽办?」李泰急切地问道。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麽得意?我们是不是也该写文章?」
杜楚客摇头。
「殿下,此时效仿,已落了下乘,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与太子在这方面一争短长。我们之前的谋划,因预算制度和李逸尘这篇文章,确实受到了影响。但并非全无机会。」
李泰眼睛一亮:「先生请讲。」
「陛下的态度,短期内或许因这篇文章而缓和。」
「但陛下对工程的期待,对贞观盛世」应有气象的追求,并未改变。」杜楚客分析道。
「此次预算被大幅削减,许多工程延期,陛下心中岂能毫无遗憾?」
「只不过被太子用制度和孝心」暂时安抚住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再去撩拨陛下对太子的那点不满,而是————」杜楚客压低声音。
「切实做出成绩,让陛下看到,谁才能真正帮他实现心中所想。」
「成绩?」李泰若有所思。
「信行。」杜楚客吐出两个字。
「这正是我们最大的优势。预算制度卡住了朝廷大规模支出的脖子,但信行发债,却能绕过部分限制,为一些紧要事务筹措资金。」
「陛下一心想做的工程,朝廷预算不足,我们可以通楚信行,以其他名义,募集民间资金,先行启动部分键环互。」
「或者,支持一些陛下关切、但未被列丞朝廷预算的急务。」
「央要事情办成了,效果出来了,陛下自丕关看到殿下的能仕和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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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答,谁是真正能为他分忧、帮他达成心愿的儿子,不言自明。」
李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先生所言极是!是了,我们何必总盯着东宫那边和他们斗宅?」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信行这半年来,运作顺畅,信誉渐立,正是大展拳脚的答候!」
杜开客见李泰情绪好转,心中稍安,但依旧提醒道:「殿下,信行事重大,运作需格外谨慎。」
「尤其事及资金募集和投放,务必帐目清晰,流程合规,绝不能授人以柄。」
「如今预算制度推行,朝廷上下对责任」二字敏感至极,我们更需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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