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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399章 欲速则不达。

第399章 欲速则不达。

    贞观十八年,七月初五。

    东宫,承恩殿。

    辰时初刻,殿内已按品级设好坐席。

    左右两侧各六张案几,每张案几後置一锦垫,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及一盏清茶。

    正中上方略高出一阶的位置,是太子的主座。

    主座左侧稍低处,另设一席,那是魏王李泰的座位。

    殿门大开,晨光斜照而入,将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香炉中焚着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光束中显出清晰的轨迹。

    李逸尘第一个到的。

    他一身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在东宫属官引领下步入殿中。

    宦官引他到右侧第三席—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开阔,能看清殿中大部分人。

    他默默坐下,目光扫过空荡的殿内,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今日的局势。

    作为东宫右庶子,他本可在太子近侧设座,但今日这场会议,名义上是朝廷财政预算审议,而非东宫内部议事。

    他的官职在与会者中不算最高,这个位置反而合适—既参与其中,又不至於太过显眼。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是上等的龙井。

    如今李逸尘的清茶已经包圆了宫中茶的特供了。

    李安名义上都是皇商了。

    第二个到的是杜正伦。

    这位东宫左庶子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他径直走到李逸尘对面的左侧第三席坐下,两人隔着殿中通道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交谈。

    杜正伦是太子心腹,今日这场硬仗,他必须站在最前线。

    接着,窦静到了。

    这位太子宾客年近五旬,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在杜正伦身旁坐下,同样沉默不语。

    已时正,朝臣们陆续抵达。

    来济第一个进来。

    这位内阁主理人如今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他神情平静,走到右侧落座。

    他坐下後便垂目养神,仿佛与周遭隔绝。

    李逸尘看了来济一眼。

    这个人很关键。

    高士廉和唐俭一同进来。

    他们分别在左右第二席坐下,彼此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不再说话。

    褚遂良是独自来的。

    程咬金和李勤并肩而入。

    两位武将的脚步声比文臣重得多,铠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程咬金依旧那副豪迈模样,一进殿就咧嘴笑道。

    「哟,都到得挺早!」

    李则沉稳得多,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两人在右侧末席坐下按照惯例,武将在这种财政会议上大多只听不说。

    最後李靖、萧瑀、岑文本、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陆续进来。

    至此,除太子与魏王外,所有与会者均已到齐。

    殿内寂静无声。

    每个人都在等待。

    李逸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注意到,在场众人中,约有一半面色凝重,另一半则显得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算计。

    已时二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魏王李泰先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常服,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一进殿,便向众人拱手。

    「诸位久等了。」

    声音亲切,姿态谦和。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李泰走到太子主座左侧的席位坐下,这个位置略低於主座,但又高於其他所有人,象徵着他特殊的亲王身份兼信行平准使之职。

    坐下後,他转向众人,笑道:「今日会议,关乎国计民生,还望诸位大人畅所欲言。」

    这话说得漂亮,但李逸尘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李泰在以半个主人的姿态说话,试图在太子到来前,先营造一种氛围。

    没有人接话。

    李泰也不尴尬,自顾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又过了片刻。

    殿外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肃立。

    李承乾走进了承恩殿。

    他今日穿着储君常服赤黄色袍衫,头戴远游冠,腰束金带。

    他的脚步很稳,右脚虽仍有些微跛,但已不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沉静的肃穆。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心中微微点头。

    「诸位请坐。」

    李承乾走到主座前,抬手示意。

    众人落座。

    李承乾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几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麽。

    殿内鸦雀无声。

    「今日请诸位来东宫,是为审议朝廷财政预算草案。」

    李承乾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此制由东宫提议,朝会议定,父皇钦准试行。如今草案已成,总额一千二百万贯,超岁入近五成。」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个数字。

    「朝会之上,孤与父皇有不同见解。父皇认为,所列工程皆系国计民生所急,当尽力为之。」

    「孤则认为,预算制度之根本,在於量入为出,超支之举,有违制度初衷,亦埋财政隐患。」

    「父皇圣明,准孤所请,命十日之内,重新审议,压缩总额。」

    李承乾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

    「是以,今日之会,非为争论工程该不该做该做之工程,自然要做。今日之会,是要议定,如何做,何时做,以何种规模做。」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孤先说三点,以为今日审议之基准。」

    「其一,朝廷是天下州县之表率,是风向标。」

    「朝廷行事,天下效仿。朝廷若突破预算,不守制度,州县便可效仿。」

    「届时,各地滥上工程,超支赋税,苦的是百姓,损的是国本。」

    「其二,县一级亦将推行预算制度。」

    「朝廷今日所为,是为州县立规矩、树榜样。若朝廷自己先破了规矩,何颜要求州县严守?」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李承乾停顿,深吸一口气。

    「诸位居庙堂之高,当思天下之大计,谋万世之太平。」

    「而非囿於一己之私,一时之功,去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制度。」

    「制度一旦破口,便如堤坝溃决,再难修补。」

    「今日我们为紧急工程」破例,明日便有人以更紧急」为由再破例。」

    「长此以往,制度形同虚设,财政重回混乱。」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孤言尽於此。望诸位审议时,牢记此三点。」

    说完,李承乾缓缓坐下。

    殿内一片死寂。

    李逸尘垂下目光,心中评估着太子这番开场。

    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定调子—今日不是来讨论「要不要削减」,而是来讨论「怎麽削减」。

    太子将个人立场与制度权威捆绑,将自己置於「维护制度」的道德高地。

    这很聪明。

    但同时,这也将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在场众人,要麽支持太子守制度,要麽支持陛下推工程,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长孙无忌垂目看着案几上的茶盏,心中复杂。

    太子说得对。

    句句在理。

    作为历经两朝的老臣,他太清楚制度的重要性。

    贞观之初,朝廷百废待兴,正是靠着一套相对清明的制度,才逐渐走上正轨。

    若如今为了一些工程就破坏制度,确属不智。

    但陛下的嘱托言犹在耳。

    昨日,两仪殿暖阁,陛下单独召见他。

    「辅机,预算之事,太子固执,朕不便强压。但那些工程,不能不做。」

    李世民当时斜靠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中显得晦暗。

    「江南水患,年年成灾。北境军镇,破损严重。这些事,拖不得。」

    长孙无忌记得自己当时劝道:「陛下,太子所虑也有道理。预算若失控,後患无穷。

    「」

    李世民摇头:「朕知道。所以不是要完全不顾制度,而是————要找变通之法。」

    「预算总额或许可稍压,但核心工程不能减。你要在审议中,尽力保全。」

    「臣明白。」长孙无忌当时只能如此回答。

    如今坐在这承恩殿中,听着太子掷地有声的发言,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无力。

    他理解陛下的雄心—贞观盛世,当有盛世之象。

    陛下想在有生之年,将大唐的根基夯得更实,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留遗憾。

    但他也理解太子的坚持一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必焦其表。

    夹在这对父子之间,难。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的房玄龄。

    房玄龄面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房玄龄此刻内心同样不平静。

    预算草案是他主持编制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反覆核算过。

    他知道总额偏高,知道超支严重。

    但他更知道,陛下想要什麽。

    编制预算的那些日夜,李世民多次召他入宫,对着地图,指着江南水患的区域,指着北境军镇的位置,说着「这里要治」「那里要修」。

    陛下的眼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房玄龄劝过。

    他说:「陛下,工程浩大,可分期进行。一年之内齐头并进,财力恐有不逮。」

    李世民当时怎麽回答的?

    「玄龄,朕今年五十有三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房玄龄心中一颤。

    「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还能有几个十年?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承乾?他继位之初,要稳固朝局,要熟悉政务,哪有精力做这些?」

    「朕替他做了,他将来便轻松些。」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悲凉。

    房玄龄当时无言以对。

    是啊,陛下老了。

    虽然腿疾渐愈,虽然精神尚可,但岁月不饶人。

    陛下想在有生之年,为大唐多做些事。

    这份心情,房房玄龄能懂。

    所以他妥协了。

    在预算草案中,加入了陛下想要的所有工程,哪怕明知总额会超标,哪怕明知会引发争议。

    如今坐在这里,听着太子义正辞严的训诫,房玄龄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他不是不知道制度的重要性,不是不知道超支的风险。

    但他选择了顺从圣意。

    这是为臣之道吗?

    房玄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侍奉这位陛下三十余年,从秦王府到太极宫,见证了太多。

    陛下是明君,但明君也有执念。

    而做臣子的,有时不得不在这执念与理智之间寻找平衡。

    李靖闭目养神,但太子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在耳中。

    这位军神心中清明如镜。

    太子说得对。

    完全正确。

    治国首重制度,制度一坏,万事皆休。

    作为统帅,他太清楚规矩的重要性军中无规矩,便是乌合之众,朝中无规矩,便是乱政之始。

    但陛下————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但今日坐在这里,听着太子那番话,李靖又动摇了。

    太子说的,是更长远的道理。

    今日为军镇修缮突破预算,明日便可能为其他事情再突破。

    制度一旦开了口子,便难收束。

    届时,朝政混乱,财政崩坏,纵然边防修得再坚固,内里已朽,又有何用?

    李靖心中叹息。

    这对父子,都有道理。

    陛下着眼当下急务,太子着眼长远制度。谁对谁错?

    难说。

    他决定先听。

    不轻易表态。看看局势如何发展。

    程咬金在一旁坐着,看似粗豪,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

    老程不懂什麽预算制度,但他懂人心,懂朝局。

    太子那番话,说得硬气。

    这很好。

    储君就该有储君的样子,该坚持时要坚持。

    老程最看不惯那些唯唯诺诺、只会奉承的皇子。

    但陛下那边————老程也理解。

    跟了陛下大半辈子,他知道陛下是什麽样的人。

    雄才大略,但也————好面子。贞观盛世,陛下想要更盛大的气象,想要留下更多功业。这心情,老程懂。

    只是,好大喜功这种事,老程见得多了。

    前隋炀帝不就是这麽完蛋的?

    修运河,征高丽,建东都,哪一样不是「功在千秋」?结果呢?国力耗竭,天下皆反。

    陛下当然不是炀帝,陛下比炀帝英明百倍。但道理是一样的一做事要量力而行,不可贪多求全。

    老程觉得太子说得对。工程可以慢慢做,制度不能轻易坏。

    但他不会第一个说话。他是武将,这种财政会议,按理说不该多嘴。且看看文臣们怎麽斗。

    李的想法与程咬金相似,但更谨慎。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每个人都在等,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终於,长孙无忌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太子,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温和而又持重的笑容。

    「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殿中每个人听清。

    「制度之重,关乎国本。朝廷为天下表率,更应严守规矩,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然则,陛下所虑,亦有深意。江南水患,北境军镇,官道驿路,州县官学————」

    「这些工程,确系多年积累之欠帐。非陛下好大喜功,实乃补前朝之不足,还百姓之所需。」

    「若将这些工程视为欠债」,那麽如今朝廷有了余力,偿还旧债,理所应当。」

    「非是破坏制度,而是履行责任。」

    长孙无忌的语气始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至於超支之虑,老臣以为,可在执行中严加防范。预算总额或可稍作调整,但核心工程不可削减。」

    「只要後续监管得力,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实处,超支之风险,便可控。」

    他看向太子,目光诚恳。

    「殿下,制度是死的,事是活的。当务之急,是寻得两全之策—既保全制度威严,又不误国家急务。」

    「而非非此即彼,二者择一。」

    「老臣恳请殿下,审议之时,多思变通之法。」

    说完,长孙无忌微微躬身,然後坐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逸尘垂目,心中快速分析着长孙无忌这番话。

    很圆滑,也很高明。

    先肯定太子的理念,承认制度重要,赢得道义分。

    再将陛下的工程定义为「偿还旧债」,赋予其正当性。

    最後提出「寻两全之策」,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为超支预算寻找合理性。

    而且,长孙无忌特意提到「核心工程不可削减」——这是在划底线。

    意思是,总额可以谈,但陛下最在意的那些项目,不能动。

    这才是他真正要传达的信息。

    李承乾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赵国公所言,孤听明白了。」太子缓缓道。

    「将工程视为还债,此说新鲜。然则,孤有一问既然前朝欠债,为何贞观初年不还,贞观十年不还,偏要等到今日,国力初盛时,一齐来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尖锐。

    「是因为前些年朝廷无力吗?贞观初年,朝廷确实艰难。但贞观十年後,国库渐丰,为何那时不提这些工程?」

    李承乾看向长孙无忌,目光如炬。

    「孤以为,非是前些年不想做,而是深知做事需量力而行,需循序渐进。」

    「如今朝廷稍有余力,便想一口气补全所有欠帐,此非务实,而是冒进。」

    「至於两全之策」——」太子顿了顿。

    「若真有既能严守制度、又能完成所有工程的两全之策,孤自然乐见。但赵国公能否具体说说,此策为何?」

    「是加税?是发债?还是挪用他项?」

    「加税则伤民,发债则累及後世,挪用则坏规矩。哪一条,可称「两全」?」

    长孙无忌面色微凝。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直接地质问,更没想到太子的问题如此具体。

    「这————」长孙无忌沉吟,「具体方略,需诸位共议。老臣只是提出思路。」

    「思路需落到实处。」李承乾不依不饶。

    「孤今日主持审议,要的不是思路,是具体方案。赵国公既主张保全工程,便请拿出保全之法如何在不超过岁入九成的预算框架内,完成所有工程?」

    「若拿不出,便请明言,哪些工程可缓,哪些可减。」

    这话将长孙无忌逼到了墙角。

    支持工程,就要拿出具体方案。拿不出,就得承认需要削减。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

    太子真是————成长了。

    学会了用逻辑和事实来逼问。

    他正斟酌如何回应,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太子哥哥,臣弟有一言。」

    是李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魏王。

    李泰脸上带着那种谦和而又恳切的笑容,先向太子微微躬身,然後看向众人。

    「赵国公所言两全之策」,臣弟在信行经营中,倒有些心得。」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信行发债,并非无源之水。债券之兑付,依赖於未来之税收。」

    「而未来税收之增长,又依赖於今日之投入若工程得力,民生得益,商贸繁荣,税基自然扩大。」

    「故而,以债券弥补超支,看似寅吃卯粮,实则是以今日之投入,博未来之收益。」

    「只要投入得当,收益大於成本,便是良性循环。」

    李泰的声音清晰,逻辑分明。

    「具体到此次预算,超支四百万贯,拟发行五年期建设债券弥补。」

    「臣弟已核算过,未来五年,只要朝廷支出控制得当,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再从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还债完全可行。」

    他看向太子,语气愈发诚恳。

    「太子哥哥所虑制度破坏,臣弟以为,可立新规约束——此次超支,定为特例。」

    一番话说完,殿内许多人微微颔首。

    李逸尘心中冷笑。

    李泰这番话,比长孙无忌更具体,更有说服力。

    他提出了具体的还债方案,提出了约束机制,甚至愿意以自身作保。

    表面上看,确实是在寻找「两全之策」。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妄的?

    「未来税收增长」——增长多少?何时增长?

    不确定。

    「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哪些是非必要?谁来定?

    难说。

    「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商税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未知。

    所有这些,都是基於乐观的假设。

    而政治中最危险的,就是将决策建立在假设之上。

    但李泰聪明之处在於,他将这些不确定都包装成了「可行方案」。

    这种姿态,很容易打动那些希望既不得罪陛下、又不公然反对制度的人。

    果然,李泰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了。

    是唐俭。

    这位民部尚书掌管财政,对数字最敏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魏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若真能如魏王所算,未来五年还债可行,那麽此次超支,或可视为特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魏王的计算无误,且後续执行严格。」

    这话说得谨慎。

    既表达了支持超支的可能性,又留下了回旋余地如果计算有误或执行不力,那就不支持。

    高士廉也缓缓点头:「老夫以为,魏王方案,可作讨论之基。」

    两位老臣的表态,让殿内风向微变。

    杜正伦动了。

    这位东宫左庶子站起身,先向太子躬身,然後转向李泰,语气平静但锐利。

    「魏王殿下方案,听起来周全。然则,臣有二问,请殿下解惑。」

    李泰微笑:「杜公请讲。」

    「其一,魏王言未来税收增长,可有具体推算依据?」

    「去岁全国商税总额一百二十万贯,今年预计增至一百五十万贯。魏王所言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意味着未来五年,商税每年需净增十万贯。」

    「此增幅,依据何在?」

    杜正伦的问题很具体。

    李泰面色不变:「此乃信行根据各地商贸活跃度推算。」

    「去岁债券发行後,长安、洛阳商贸明显活跃。以此趋势,未来五年年均增十万贯,并非奢望。」

    「趋势会一直持续吗?」杜正伦追问。

    「商贸有周期,有起伏。若遇灾荒、战事、或外部变故,商贸萎缩,税收不增反降,届时还债之钱从何而来?」

    「这————」李泰沉吟,「确有风险。但治国岂能因噎废食?若事事畏首畏尾,何来进取?」

    「非是畏首畏尾,而是量力而行。」杜正伦语气加重。

    「臣第二问:魏王言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请问,哪些开支是非必要?」

    他环视殿内:「宫廷用度?宗室供养?官员俸禄?还是军费?边防?赈济?」

    「若压缩宫廷用度,陛下可否同意?若压缩宗室供养,宗室可否答应?」

    「若压缩官员俸禄,百官可否甘心?」

    「若压缩军费边防,将士可否答应?」

    「若压缩赈济,百姓何以生存?」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需具体商议。」

    「商议?」杜正伦冷笑,「臣在朝二十余年,从未见非必要开支」真正被压缩过。」

    「每至财政紧张,各部各衙皆言自身开支必要,最终压缩的,往往是本就微薄的民生投入。」

    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

    「诸位大人都是历经世事之人,当知「压缩开支」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为超支工程开此先例,他日还债压力真正到来时,谁敢担保真能压出五十万贯?」

    「届时若压不出,是再加新债?还是加赋於民?」

    殿内无人回答。

    他最後看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非固执,亦知工程紧要。但臣更知,制度之破,如瓷器之裂,一经发生,便难复原。」

    「今日我们为特例」开口,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我们说下不为例」,明日便有人说情况特殊」。」

    「长此以往,制度威信扫地,朝廷制度崩坏。届时纵有良法,亦难执行。」

    杜正伦坐下。

    殿内死寂。

    李逸尘心中赞许。

    杜正伦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他不是空谈道理,而是用具体的问题,戳破了李泰方案中的虚妄。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他知道杜正伦说得对。

    但正因说得对,才更棘手。

    房玄龄垂目。

    作为预算起草者,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数字背後的不确定。

    杜正伦的质问,其实也是他心中的疑虑。

    只是他不能说。

    李靖依旧闭目,但心中对杜正伦的评价高了一层。

    这位东宫左庶子,不是只会逢迎的庸才,而是有见识、敢直言的干臣。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是幸事。

    来济依旧垂目,但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皇帝近臣,他当然知道陛下想要什麽。

    但他更清楚,杜正伦说的都是实情。

    来济想起自己早年在中书省整理前朝档案时看到的记载。

    隋文帝晚年,也曾雄心勃勃,想要修长城、开运河、建东都。

    当时朝中也有大臣反对,说国力不逮。

    但文帝一意孤行,说「朕为子孙计」。

    结果呢?

    工程确实做了,但国库空了,百姓累了。

    到了炀帝时,变本加厉,最终天下大乱。

    来济不是将陛下比作文帝、炀帝。

    陛下英明远胜二帝。

    但道理是相通的皇帝有了功业心,容易高估国力,低估困难。

    而做臣子的,有责任提醒,有义务劝阻。

    来济很想支持杜正伦,很想说「臣附议」

    但他不能。他的身份不允许。

    他只能沉默。

    褚遂良终於忍不住了。

    「杜公所言,臣深以为然。」

    褚遂良的声音洪亮,带着谏官特有的刚直。

    「陛下尝言,以史为监,可知兴替。前朝旧事,历历在目。隋之速亡,实因好大喜功,不量国力。」

    「本朝立国二十载,能有今日局面,正是陛下与群臣兢兢业业、量入为出之果。」

    「若如今稍有余力,便忘乎所以,欲毕其功於一役,臣恐重蹈覆辙。」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赵国公、房相,二位乃朝中柱石,陛下股肱。当此之时,更应直言进谏,劝陛下循序渐进,而非曲意逢迎,助长冒进之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指责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曲意逢迎」。

    房玄龄面色微白。

    长孙无忌却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遂良忠直,老夫敬佩。然则,陛下非炀帝,本朝亦非前朝。陛下所为,皆系民生急需,非为虚名。」

    「民生急需,更应稳妥。」褚遂良寸步不让。

    「江南水患,可先治最险段;北境军镇,可先修最破者;官道驿路,可选最要者。分期分批,既解急务,又不坏制度。何乐不为?」

    「陛下欲速成。」长孙无忌淡淡道。

    「欲速则不达。」褚遂良针锋相对。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两位重臣的对峙,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适时开口。

    「二位皆为国事,不必争执。」

    太子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僵局。

    「褚公所言分期分批,正是孤之主张。赵国公所虑陛下心意,孤亦明白。」

    他看向众人。

    「今日之议,非为争对错,而是寻可行之策。」

    「孤提议,先审议工程清单,逐一评定轻重缓急。」

    「最急者,纳入今年预算;次急者,列入明年计划;可缓者,暂不立项。」

    「如此,既能解当下之急,又能守制度之严。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既承认部分工程急需,又坚持预算总额控制。

    但长孙无忌知道,这方案陛下不会满意。

    陛下要的是一揽子解决,是「贞观大业」的气象。

    分期分批,显得小气,不符合陛下的雄心。

    果然,李泰开口了。

    「太子哥哥此议,自是最稳妥。」李泰先肯定,然後转折。

    「然则,有些工程,确需一气呵成。比如江南治水,若只修最险段,上游不治,下游难安。比如北境军镇,若只修最破者,防线不整,难以协同。」

    他看向太子,语气恳切。

    「臣弟非是要与哥哥争执,只是就事论事。有些事,拆开做,反而不如一起做更省力、更见效。」

    李承乾看着李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李泰心中莫名一紧。

    「青雀,」太子用了李泰的小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掌信行半年,对工程营造,倒有心得。」

    李泰忙道:「臣弟只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便敢断言一起做更省力」?」李承乾的笑意更深。

    「孤监国半年,批阅工部奏报数十,所见却是——工程越大,管理越难,损耗越多,效率越低。」

    他转向众人。

    「诸公可知,去岁关中灌渠修缮,原预算十万贯,最终支出多少?」

    无人回答。

    「十三万贯。」李承乾自问自答。

    「超支三成。原因何在?非是贪墨,而是管理混乱,调度失当,返工频繁。」

    「一处灌渠尚且如此,何况江南治水、北境修垒这等浩大工程?」

    他看向李泰。

    「青雀,你既主张一气呵成,便请拿出具体的管理方略—如何确保数十处工程同时推进而不混乱?如何调度数万民夫而不生事?如何监管数百万贯钱粮而不流失?」

    「若有此方略,孤愿闻其详。若无,便请慎言。」

    李泰哑口无言。

    他哪里拿得出这样的方略?

    信行只管发债收债,不管工程施工。

    那些具体的管理问题,他根本不懂。

    殿内许多人看向李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魏王说得头头是道,但一遇到具体问题,便露了底。

    终究是纸上谈兵。

    长孙无忌心中叹息。

    魏王还是太年轻,太急切。

    在太子这种有实际监国经验的人面前,空谈道理是没用的。

    太子要的是具体方案,是可行细节。

    而在这方面,魏王远不如太子。

    房玄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太子沉稳的面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陛下该放手了。

    太子已经具备了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陛下更务实。

    陛下老了,有了老年人的固执和急切。

    而太子正当年,有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务实。

    这对父子,该完成权力交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房玄龄立刻压了下去。

    这不是他该想的。

    会议陷入僵局。

    太子主张分期分批,控制总额。

    长孙无忌、李泰主张保全核心工程,允许特例超支。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靖终於睁开了眼睛。

    这位军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然後缓缓开口。

    「老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靖身上。

    这位军神的表态,分量极重。

    「边防军镇修缮,老臣最是关切。」李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乾脆。

    「北境诸镇,破损者十之三四。去岁战事,已暴露问题。确需尽快修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何修缮,有讲究。」

    「老臣以为,可分三期。第一期,修最破、最险、最要之十二镇,年内完成。」

    「第二期,修次破次险之十八镇,明年完成。第三期,修其余,後年完成。」

    「如此,每年预算可控,工程管理可及,且边防战力逐年提升,不至於空虚。」

    李靖看向太子。

    「殿下所言分期分批,老臣赞同。不仅赞同,且认为此乃唯一可行之道。」

    说完,李靖重新闭目。

    殿内再次寂静。

    但这次寂静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李靖支持了太子的分期方案,而且是以军事专家的身份。

    这个支持,分量太重了。

    李靖一开口,那些原本中立或倾向陛下的武将,都会跟从。

    褚遂良见李靖表态,精神一振。

    「卫国公所言,正是老臣想说的!」

    「工程分期,预算可控,监督可及,此乃老成谋国之举。陛下若在,亦当采纳。」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道:「分期之议,确有道理。然则,具体如何分期,每期投入多少,工期多长,皆需详细规划。」

    「不可空谈。」

    岑文本点头。

    「萧公所言甚是。分期不是简单拆分,需有周密安排。」

    「否则,一期未完,二期又起,反而混乱。」

    讨论似乎又回到了具体问题。

    但这正是长孙无忌想要的效果把争论从「该不该分期」转移到「如何分期」。

    只要还在讨论具体方案,就还有斡旋空间。

    李泰看准时机,再次开口。

    「卫国公所言分期,臣弟亦觉可行。」他先肯定李靖,然後转折。

    「但分期之要,在於衔接。若一期未完,二期物料、人力已需筹备,届时预算如何安排?是否会形成事实上的多头支出?」

    这个问题很实际。

    分期不是简单的时间切割。

    大型工程需要连续投入,一期进行到一半,二期的前期准备就要开始。

    这意味着预算支出会有重叠。

    会议就这样陷入了细节争论。

    该不该分期?

    如何分期?

    工期多长?

    考核标准是什麽?

    追责机制如何设定?

    每一个问题都能引申出更多问题。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他看出,今日会议很难达成一致意见。

    各方都有道理,也都难以说服对方。

    强行表决,只会撕裂朝堂。

    不如————

    「诸位,」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让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之议,已逾三个时辰。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环视众人。

    「太子殿下主张严守制度,分期推进,此乃为国之本。魏王殿下虑及工程效率,衔接顺畅,此乃务实之思。」

    「卫国公从军务实际出发,主张稳妥,此乃老成之见。」

    「三者皆有理,难以取舍。」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以为,今日暂难定论。不如诸位回去,再思细节。

    明日午後,再行审议。」

    他看向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用意拖延时间。

    今日达不成决议,明日再议。

    明日不行,後日再议。

    如此拖延,最後可能不了了之,或者被迫妥协。

    但强行推动表决,确实风险太大。

    此时李逸尘笑了笑。

    这也是这个制度的最高明的地方了。

    在场众人,立场各异。

    若强行要求站队,只会让矛盾公开化,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分裂。

    「可。」太子最终点头。

    「今日且议到此。诸位回去,细思各方建言。明日午後,再行审议。」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长孙无忌走得最晚。

    他离开时,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深意。

    李泰快步跟上长孙无忌,似想说什麽,但长孙无忌微微摇头,李泰只得止步。

    程咬金和李并肩而出。

    老程低声嘟囔:「吵了半天,没个结果!」

    李积只是淡淡一笑:「朝堂之事,向来如此。」

    褚遂良面色凝重,显然对今日结果不满。

    萧瑀和岑文本低声交谈着,似在讨论分期方案的细节。

    来济最後一个离开。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太子和李逸尘还留在那里。

    殿门缓缓关闭。

    承恩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香炉中的烟已散尽,只余淡淡檀香。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的疲惫。

    「先生,」他声音沙哑,「今日之会————没有结果。」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无奈。

    「吵了整整一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能明日再议。」

    李逸尘微微一笑。

    「殿下,您想过没有,今日这场会议,本身就是结果。」

    李承乾一愣:「先生何意?」

    「在预算制度建立之前,朝廷如何决定大工程?」李逸尘问。

    李承乾想了想。

    「父皇与几位重臣商议,定下,便下旨执行。」

    「那时可有如此详细的争论?可有如此多的人参与?可有如此严格的程序?」

    「没有。」李承乾摇头。

    「所以,」李逸尘缓缓道。

    「今日这场没有结果的会议,恰恰是制度运作的正常状态。」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从前,皇帝与宰相决定一切,效率高,但隐患大。」

    「如今,有了预算制度,任何重大支出都需经多人审议,需走严格程序,需充分争论。」

    「效率低了,但决策更稳妥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这种争论,这种僵局,反而是好事?」

    「是。」李逸尘肯定道。

    「制度的意义,不是让决策变得容易,而是让决策变得严谨。今日各方争论,各自提出利弊,这就是严谨的过程。」

    「至於最终结果————那需要时间,需要博弈,需要妥协。」

    而今日这场会议,各方博弈,僵持不下,但都在制度框架内进行。

    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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