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七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微微亮。
但皇城承天门外,已经陆续有车马停下,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们下了车轿,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互相颔首致意,然後按品级排成队列,等待宫门开启。
空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今日是皇帝陛下时隔半年多首次临朝。
自去年冬日起,李世民因遇刺,一直深居两仪殿养病,朝政由太子监国处理。
这半年来,太子李承乾的表现可圈可点—财政预算制度的拟定与舆论造势、修典工程的稳步推进、北境战事的後勤保障,乃至日常政务的处理,都显得沉稳练达。
朝野之间,对太子的评价日渐走高。
但今日,陛下要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麽?
是陛下对太子监国成果的最终检验?
还是陛下要重新收回权柄?
抑或是————另有深意?
队列中,官员们低声交谈,眼神交换间满是揣测。
「听说陛下的腿疾好了不少,已能行走。」
「今日朝会,怕是有大事要议。」
「还能有什麽大事?不就是财政预算制度要正式推行麽?这事儿太子殿下筹备了几个月了。」
「未必那麽简单————」
文官队列前方,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立。
两位老臣皆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玄龄,今日之议,你可有把握?」
长孙无忌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房玄龄目光望着紧闭的宫门,缓缓道:「预算草案已反覆核算,各项工程皆系国计民生所急。陛下看过,也是认可的。」
「太子那边呢?」长孙无忌问。
房玄龄沉默片刻。
「太子殿下————素来谨慎。草案比报东宫的版本增项颇多,殿下或有异议。」
「不是或有」,是一定会有。」长孙无忌淡淡道。
「太子近年来,最重规矩制度。预算总额超出岁入近一倍,他岂能同意?」
「所以需要信行发债补足。」房玄龄道。
「魏王那边核算过,分五年发债,逐年偿还,压力可控。」
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眼神复杂。
「你当真觉得可行?」
「事在人为。」房玄龄声音平稳。
「有些工程,不能再拖了。江南水患频仍,河道不修,明年恐成大灾。」
「北境虽平,但边防营垒、军镇修缮,岂能延缓?还有各地官学、驿站、仓廪————这些都是陛下心心念念要做的。」
「所以你就陪着陛下,把预算做到这个地步?」长孙无忌轻轻摇头。
「玄龄,你我是老臣,当劝谏陛下量力而行,而非————」
「劝过了。」房玄龄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陛下不听。说————贞观盛世,当有盛世之象。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留给後世?」
长孙无忌不再说话。
他既要秉承圣意,又要协调各方,这份预算草案背後,是皇帝陛下强烈的政治意志陛下要在有生之年,将大唐的基业夯得更实,将贞观的印记刻得更深。
而太子,则更看重制度的稳固与可持续。
这父子二人,并无对错之分,只是着眼点不同。
可这不同,在朝堂上,就是风波。
卯时正,宫门缓缓开启。
朝臣们整理衣冠,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走向太极殿。
晨曦初露,将巍峨的殿宇染上一层金边。
李逸尘走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绯色官服在晨光中显得庄重。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熟悉的背影太子李承乾走在储君仪仗中,步履沉稳,背脊挺直。
监国的历练,让他真正开始用君主的眼光审视国政,而不仅仅是一个储君。
但今日,将是一场硬仗。
李逸尘很清楚那份预算草案的内容—三日前,房玄龄派人将最终版送至东宫时,太子只看了一半,脸色就沉了下去。
那草案的总额,比东宫此前审议的版本高出整整九成,所列工程项目多达百余项,从江南水利到北疆军镇,从官道修缮到州县官学,几乎涵盖了大唐每一个角落。
雄心勃勃,但也————危险。
李逸尘当时只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殿下,此预算若强行推行,未来五年,朝廷财政将绷至极紧。一旦有天灾或战事,无钱可调,必生大乱。」
太子当然明白。
所以今日朝会,冲突不可避免。
太极殿内,香菸袅袅。
御座空悬,陛下还未到。
朝臣们按班次站定,殿中一片肃静,只有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逸尘站在文官队列中後段,抬眼望向御阶。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足够看清殿中大部分人的表情。
左侧武将队列,李靖、李、程咬金等国公肃立,神色凝重。
右侧文臣,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静候,面色如常。
太子李承乾立於御阶下首左侧,这是监国半年来他的固定位置。
此刻他微垂着眼,似在养神。
李泰站在文臣队列中,身形比半年前又胖了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不时扫过太子,又扫过御座。
殿外传来钟鼓声。
「陛下驾到」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李世民身着赤黄袍服,头戴通天冠,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步从殿後走出。
殿中所有朝臣,齐齐躬身:「臣等参见陛下一」」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逸尘随着众人行礼,抬眼望去。
李世民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
虽然行走时仍能看出左腿有些许不便,但已无需倚仗,步伐也算稳健。
他脸上带着久违的朝会威仪,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时,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
「众卿平身。」
「谢陛下一」
朝臣们直起身,殿中重归肃静。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然後移开,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
「朕腿疾缠绵半载,幸得太医悉心诊治,太子监国勤勉,朝政不紊。今日朕既已康复,自当重临朝堂,与诸卿共议国是。」
很标准的开场。
太子李承乾出列半步,躬身道:「父皇龙体康健,乃天下之福。儿臣监国期间,幸得诸位大臣辅佐,未敢有负圣托。」
「太子辛苦了。」李世民点头,语气温和。
「这半年来,朝政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父子二人这番对答,看似融洽。
「今日朝会,首要之议,便是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之正式施行。」
李世民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此制经太子主持、诸卿集议,草案已定。炫铃「,房玄龄应声出列:「臣在。」
「由你向朝会宣读预算总纲,并说明各项要务。」
「臣遵旨。」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贞观十八年下半年,朝廷预算总额定为————一千二百万贯。」
这个数字一出,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一千二百万贯。
去年全国岁入多少?
约七百五十万贯。
这预算,超了整整四百五十万贯。
但房玄龄的声音继续着,不容打断。
「预算项目分八大类。其一,水利工程。江南三道河道疏浚、堤坝加固,预算一百八十万贯。」
「关中灌渠修缮,预算四十万贯。河北水患防治,预算六十万贯————此项合计二百九十万贯。」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默算。
江南水患确实要治,但一百八十万贯?
去年工部报的初步方案,只需一百二十万贯。
多出的六十万,怕是加了许多「配套」一官署扩建、沿途驿馆修葺,乃至亭台的点缀。
陛下要的不仅是治水,更是要留下「贞观治水」的政绩碑。
「其二,边防军事。北境军镇营垒修缮、器械补充,预算一百五十万贯。」
「河西走廊烽燧加固,预算三十万贯。」
「沿海水军战船增造,预算八十万贯————此项合计二百七十万贯。」
北境刚打完仗,军镇修缮是必要的。
但一百五十万贯?
李逸尘记得兵部最初的估算是九十万贯。
多出的部分,大概是提高了建材标准、增加了驻军福利设施。
陛下要让边军感念皇恩。
「其三,官道驿路。重修长安至洛阳官道,预算一百万贯。」
「整修剑南、岭南驿路,预算六十万贯;各州县道路维护,预算五十万贯————此项合计二百一十万贯。」
长安至洛阳官道,三年前才大修过。
如今又要重修,无非是要更宽、更平、更气派。
陛下要的是「天朝通衢」的气象。
「其四,州县官学。增建州县官学一百二十所,修缮旧学二百所,预算一百二十万贯」
。
「资助寒门学子,预算三十万贯————此项合计一百五十万贯。」
教化是好事。
但一年内增建一百二十所官学?
师资从哪里来?
只怕许多州县会为了凑数,随便找几间屋子挂牌,虚耗钱粮。
「其五,仓廪储备。扩建太仓及各地常平仓,预算八十万贯。」
「增储粮草布帛,预算一百万贯————此项合计一百八十万贯。」
这一项倒是务实。
但预算是否过高?
八十万贯建仓廪,怕是能用最好的木料、最精的工艺,建出堪比宫室的粮仓。
「其六,官员俸禄及衙门开支。按新定俸禄标准,全年预算二百万贯。」
俸禄调整是太子推行的改革,旨在养廉,这一项李逸尘无异议。
「其七,宫廷用度及宗室供养,预算一百万贯。」
「其八,预备金,一百万贯,用於突发灾疫、战事等急用。」
房玄龄念完了,合上文卷,躬身道:「以上八大类,合计一千二百万贯。详细分项预算已编制成册,可供诸卿查阅。」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知道预算草案数额巨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一千二百万贯,这几乎是要将未来几年的钱,提前花出去。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诸卿可有异议?」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短暂的沉默。
然後,太子李承乾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儿臣有疑。」
「太子有何疑问?」李世民语气不变。
「预算总额一千二百万贯,而去岁全国岁入仅七百五十万贯。」
「即便今年风调雨顺、商税增长,岁入至多可达八百万贯。」
「预算超支四百万贯,近五成。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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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其二,此预算草案与三个月前报东宫审议之版本,项目增加四十余项,总额增加九成。」
「许多新增项目,儿臣未曾与闻,更未经东宫审议。」
「其三,预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为出、专款专用」。
「,「如今预算总额远超岁入,已违背制度根本。」
「其四,超支部分,房相方才未说明如何弥补。」
「若靠加征赋税,则伤民力。若靠挪用他项,则坏规矩。儿臣恳请父皇,重新审议预算总额,削减非紧急项目,确保预算合乎岁入规模。」
一番话,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殿中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太子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只是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李世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太子的疑虑,朕明白。」他缓缓道。
「预算总额是偏高,但所列项目,皆系国计民生所急。」
「江南水患,年年淹没良田,百姓流离,岂能不治?」
「北境军镇,关系边防安稳,岂能不修?」
「官道驿路,乃朝廷血脉,岂能不畅?」
「州县官学,教化之本,岂能不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些事,不是朕好大喜功,而是非做不可。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後世,让後人说贞观年间,空有盛世之名,却无盛世之实?」
这话说得极重。
几乎是在说,太子若反对,便是只顾眼前规矩,不顾长远大计。
李承乾面色不变,躬身道:「父皇苦心,儿臣明白。」
「然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一年之内,齐头并进如此多宏大工程,朝廷财力、
物力、人力皆恐不支。」
「若强行推行,只怕许多工程虎头蛇尾,反成浪费。」
「儿臣以为,当分轻重缓急,择最紧要者先做,其余缓办。」
「如此,既成全功,又不坏制度。」
「你的意思,是哪些该缓,哪些该急?」李世民问。
「江南治水、北境军镇修缮,此二项当优先。」
「官道驿路,可选紧要路段先修。州县官学,可分三年逐步增建。」
「仓廪储备,可按需扩建,不必求大求全。」
「如此调整,预算可控制在九百万贯以内,与岁入大致相当,缺口不大,可从信行发债少量弥补。」
李承乾显然早有准备,回答得很快。
九百万贯,比原草案少了三百万贯。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後,李世民摇了摇头。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超支部分,如何弥补,你可有方案?」
房玄龄再次出列。
「回陛下,超支四百万贯,拟通过信行发行贞观建设债券」弥补。」
「分五年期发行,年息五分,每年还本付息约一百万贯。」
「未来五年,朝廷预算从紧,压缩非必要开支,可凑出这笔款项。」
「五年期————每年还一百万贯————」李承乾皱眉。
「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朝廷每年都要从岁入中挤出百万贯还债。」
「若遇灾荒战事,如何应对?」
「所以需要预留百万贯预备金。」房玄龄道。
「且信行债券发售顺利,北境战争债券已售罄市价上涨,民间对朝廷债券信心充足。
此次建设债券,预计不难发售。」
「发售不难,但还债不易。」李承乾坚持。
「预算制度刚立,朝廷就当先寅吃卯粮,此例一开,後世效仿,积重难返。」
「儿臣仍请父皇三思。」
父子二人的对峙,愈发明显。
殿中官员们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
就在这时,李泰出列了。
他胖胖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先向御座行礼,又向太子微微躬身,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有奏。」
李世民颔首:「讲。」
「太子哥哥的谨慎,臣弟深为敬佩。预算制度乃治国良策,确应维护其严肃性。」
李泰先捧了太子一句,然後话锋一转。
「然父皇所列诸项工程,确系紧迫。江南水患,去岁已淹三县,今春雨水又丰,若再不根治,恐酿大灾。」
「此非虚言,儿臣掌信行,江南商户多有诉苦,皆盼朝廷早日治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超支部分以债券弥补,太子哥哥担心还债压力,儿臣以为大可不必过虑。」
「信行运行半年多,规制已熟。债券发售、兑付,皆有章可循。且此次建设债券,专款专用,工部、御史台联合监督,绝无挪用之虞。」
「每年还本付息百万贯,看似不少,但只要未来几年朝廷支出稍加控制,完全可承担。」
他看向太子,语气愈发恳切。
「太子哥哥,臣弟明白您是担心制度被破坏。但制度是死的,事是活的。」
「眼下这些工程,确系非做不可。」
「咱们先用债券解燃眉之急,待工程完成,後续支出减少,自然可将预算降下来,回归制度正轨。」
「这并非破坏制度,而是————灵活变通。」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李逸尘在队列中听着,心中冷笑。
李泰说得轻巧—「未来几年支出稍加控制」。
可能吗?
预算这东西,从来只会上涨,不会下降。
今年以「紧急」为由超支,明年就会有新的「紧急」。
开了这个口子,预算制度就形同虚设。
李承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着李泰,眼神锐利了几分。
「魏王所言,看似有理。但孤问你:你说未来几年可控制支出,如何控制?」
「今日能因紧急」超支,明日就能因更紧急」再超支。」
「预算总额一旦突破,便如堤坝溃口,再难收束。此其一。」
「其二,债券还本付息,每年百万贯,连付五年。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朝廷每年都要先扣下百万贯还债,然後才能安排其他支出。」
「若其间有战事、灾荒,钱从何来?再加新债?债上加债,恶性循环。」
「其三,信行发债,虽专款专用,但工程浩杂,监督难免疏漏。若有人从中渔利,损耗公帑,谁来负责?」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李泰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恼。
「太子哥哥所虑,臣弟也想过。」李泰保持语气诚恳。
「关於支出控制,可立规矩。今後预算调整,须经三省合议,超支项目需说明不可延缓之理由,并报父皇圣裁。如此,可防随意超支。」
「至於还债压力,臣弟已算过。未来五年,若朝廷压缩宫廷用度、减少非必要赏赐、
严控衙门浮费,每年省出五十万贯不难。」
「另五十万贯,可从新增商税中补足—债券所建工程,如官道修缮、河道疏通,皆有利商贸,商税增长可期。」
「至於监督,臣弟愿立军令状。信行会同工部、御史台,每旬汇报工程进度及支用明细,供朝会查阅。若有贪墨,臣弟甘愿同罪。」
一番应对,看似周全。
殿中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魏王这番话,至少表面上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信口开河。
李世民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魏王思虑周详,朕心甚慰。」
这一句「朕心甚慰」,与刚才对太子的那句,意味已然不同。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父皇是铁了心要推行这个预算。
魏王的方案,不管实际可行性如何,至少给了父皇一个台阶,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而自己的坚持,在父皇眼中,或许成了固执、怯懦、缺乏魄力。
果然,李世民看向他,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你的顾虑,朕都明白。」
「但治国不能只守成规,当审时度势。眼下这些工程,确系紧迫。魏王的方案,虽有风险,但尚可控。朕意已决—
「6
他正要说出「预算草案通过」,李承乾却突然趋前一步,执笏深揖。
不是寻常的躬身,而是储君在极郑重场合所行的敬礼一身姿端正,仪态肃穆,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坚持。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太子这是————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这是————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儿臣并非固执己见,亦非不体谅父皇苦心。」
「然预算制度,乃国本大政。儿臣监国半载,深知制度之立不易,威信之树维艰。」
「今日若开超支先例,则制度形同虚设,日後各部、各州县皆可藉口紧急」滥报预算,朝廷何以制约?财政何以清明?」
他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眼中是罕见的执拗。
「儿臣恳请父皇,暂缓通过此预算草案。」
「容儿臣与房相、长孙司徒及诸大臣,再行审议十日,削减非急务,压缩总额。」
「十日後,若仍有过半项目确属刻不容缓,且预算总额能控制在岁入九成以内,儿臣绝不再阻。」
十日。
这是李承乾的底线,也是他最後的坚持。
他不是完全反对这些工程,他只是不能接受预算如此失控,不能接受制度刚刚建立就被践踏。
李世民看着长揖深躬,姿态几乎凝固的儿子,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坚持,甚至不惜当众执礼固谏。
这不仅是反对预算,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说了,朕意已决。」
「儿臣不敢违逆圣意。」李承乾依旧保持着深揖之姿。
「然儿臣既为储君,又曾主持此制创立,见其将毁於一旦,不能不谏。」
「若父皇执意通过此预算,儿臣————唯有请辞监国之职,以谢天下。」
请辞监国之职!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子这是————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不惜与陛下决裂?
没想到太子会如此激烈。
这步棋太险了—若陛下真的顺水推舟,太子将失去监国权柄。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太子在赌。
赌陛下不敢在此时废黜他的监国之权,因为那将引发朝局动荡,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是因为太子坚持原则而罢黜他,有损圣名。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长揖不起的儿子,眼中怒火翻涌,但更多的是惊愕与不解。
这个儿子,什麽时候变得如此————倔强?
为了一个预算,竟然不惜以监国之职相胁?
「你————」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是在威胁朕吗?」
「儿臣不敢。」李承乾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儿臣只是陈述事实。预算若此,儿臣无力执行,亦无颜监国。请父皇另择贤能。」
另择贤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李泰。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惶恐之色,连忙出列。
「父皇!太子哥哥乃国之储君,监国半载,政绩斐然,岂可因一时争议而请辞?」
「儿臣恳请父皇、太子哥哥,以国事为重,莫要争执!」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无意取代太子监国,又显得顾全大局。
但殿中老臣都听得出来,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太子越是坚持,就显得越不顾大局0
而他李泰,越是劝和,就越显得识大体。
果然,李世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倔强执拗,一个「顾全大局」,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知道,今日若强行通过预算,太子真的请辞监国,朝局必将大乱。
那些支持太子的寒门官员,那些已经习惯了太子监国施政的中下层官吏,都会心生不满。
更不用说,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麽想?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听不进谏言,逼得太子以辞相谏?
可若就此让步,他的威严何在?
以後还如何推行他想做的事?
两难。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名官员出列。
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然後转向太子,温言道:「殿下,陛下的苦心,老臣深有体会。」
「这些工程,看似繁多,实则皆系根基。」
「江南治水,保的是百万亩良田、数十万百姓。北境修垒,保的是边防安稳、将士心安。官道官学,更是利在长远。陛下非为虚名,实为社稷。」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超支之虑,信行发债,并非无源之水,而是以未来之财,办今日急务。」
「只要工程得力,民生得益,税基增长,还债自然不难。」
长孙无忌出面,分量极重。
他是国舅,他的态度,代表了一部分关陇集团与元老重臣的立场。
紧接着,又一名官员出列。
房玄龄先向太子躬身,然後道:「殿下,预算草案是老臣主持编制,其中每一项,老臣皆反覆推敲。」
「总额虽高,但分项核算,并无虚浮。」
「且许多工程,物料人工已提前筹备,若拖延缓建,前期投入反而浪费。还请殿下体谅。」
两位宰相先後表态支持陛下。
殿中形势,顿时明朗。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动摇。
但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後段,几名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是韦挺、刘祥道等人一这些都是太子近半年提拔或重用的中下层官员,寒门或庶族出身,对预算制度的理念最为认同。
「陛下,臣有本奏!」韦挺声音洪亮。
「预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为出。如今岁入八百万贯,预算一千二百万贯,此非量入为出,乃竭泽而渔!」
「纵然以债券弥补,但债终须还。未来五年,朝廷岁岁还债,若遇变故,将无钱可用。」
「此例一开,後世君主皆可藉口紧急」滥发债券,财政崩坏,国本动摇!」
「臣恳请陛下,听从太子殿下之谏,削减预算,严守制度!」
「臣附议!」又一文臣跟进。
「魏王殿下所言「未来控制支出」,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能超支四百万贯,明日就能超支八百万贯。预算一旦失序,各部争相请款,何以制约?制度威信扫地,何以服众?」
「臣亦附议!」刘祥道言辞激烈。
「信行发债,看似便利,实则是将今日之担,压於後世。」
这几人一发声,殿中顿时分成两派。
一派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支持陛下预算。
一派以韦挺等人为首,支持太子谏言。
李逸尘站在队列中,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得很清楚。
支持陛下的,多是世家出身或与世家关联紧密的重臣。
他们支持预算,一方面是因为陛下意志,另一方面,这些宏大工程中,有多少油水可捞?
建材采购、工程承包、人工调度————每一项都是肥差。
预算越大,他们所能染指的利益就越大。
而支持太子的,多是寒门庶族或务实干吏。
他们更看重制度的严肃性与财政的可持续性,对那种好大喜功的铺张,本能反感。
这不仅是预算之争,更是两种治国理念、两股政治势力的较量。
御座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
「太子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所请。」
「预算草案,暂缓通过。」李世民缓缓道。
「十日内,由太子牵头,会同房相、长孙司徒、魏王及三省主官,重新审议。」
「总额————尽量控制在九百万贯以内。若确有不可缓之项目,需详细说明理由,报朕最终裁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一」
李世民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离开御座,走向殿後。
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佝偻了几分。
朝臣们躬身相送,直到皇帝身影消失,才陆续直起身。
殿中气氛诡异。
许多人悄悄看向太子。
他赢了?
不,不是赢。
他只是暂时阻止了预算通过。
十日————这十日,将是更激烈的博弈。
他缓缓站起,但背脊依旧挺直。
李泰也站起身,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阴郁。
他走到太子身边,低声道:「太子哥哥,何苦如此?父皇也是一片苦心————」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孤只是尽储君本分。
说完,不再理会李泰,转身向殿外走去。
李逸尘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眼花。
他抬头望了望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预算之争,太子暂时拦下了。
但这十日,将是风暴前的平静。
东宫,显德殿偏殿。
门窗紧闭,殿内只有太子李承乾与李逸尘二人。
李承乾坐在案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父皇————好大喜功。」李承乾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千二百万贯的预算————他当真以为,大唐的国库是聚宝盆吗?」
李逸尘没有接话。
他知道,太子此刻需要的是倾听,而非劝慰。
「那些工程,有些确实该做,但何必急於一时?」
「分三年、五年,稳步推进,不好吗?」
「非要一年之内,齐头并进————这哪里是治国,这是————这是炫耀!」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仿佛怕被殿外听见。
「还有青雀————他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信行发债,工程监督————
他这是要把朝廷的钱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殿下做得很好。」李逸尘坐在下首,平静回应。
李承乾知道李逸尘说的是什麽。
李承乾点头。
「学生明白。接下来十日,才是真正的难关。要将预算从一千二百万贯压到九百万贯,要砍掉三百万贯的项目————」
「所以需要策略。」李逸尘道。
「殿下可让东宫属官,收集各地实际情况—江南水患究竟多严重?北境军镇破损到什麽程度?官道驿路哪些路段最急需修缮?」
「用事实说话,比空谈道理更有力。」
「学生记下了。」
「这十日,学生会竭尽全力。」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痕。
王德在一旁小心伺候,连呼吸都放轻了。
朝会上的冲突,陛下让步了,但王德能感觉到,陛下心中的郁结,比任何时候都重。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淡淡道:「太子回东宫後,做了什麽?」
「回陛下,太子殿下回东宫後,召李逸尘密谈,至今未出。」
王德如实禀报。
「李逸尘————」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今日朝会,他一句话没说。」
王德不敢接话。
「传魏王来见朕。」李世民忽然道。
「是。」
片刻後,李泰来到暖阁。
他脸上带着恭敬而略显惶恐的表情,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坐。」李世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李泰谢恩坐下,姿态端正。
「今日朝会,你怎麽看?」李世民缓缓问。
李泰斟酌着措辞。
「太子哥哥心系国政,坚持原则,儿臣————敬佩。只是方式或许激烈了些,让父皇为难了。」
「只是激烈了些?」李世民看着他。
李泰心中暗喜,但面上保持惶恐。
「太子哥哥或许只是一时情急,绝非有意要挟父皇。还请父皇体谅。」
「体谅————」李世民哼了一声。
「朕体谅他,谁体谅朕?那些工程,哪一项不是迫在眉睫?拖一日,就多一分风险。
他却只盯着预算数字,盯着那所谓制度————」
李泰小心翼翼道。
「父皇,太子哥哥所虑也有道理。预算若失控,日後确实难办。只是————儿臣觉得,或许有折中之法。」
「什麽折中之法?」
「预算总额或许难以压到九百万贯,但若能控制在一千万贯左右,且制定详细的还债计划,严格监督工程,或许太子哥哥能够接受。」李泰道。
「当然,这需要父皇圣裁。」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你觉得,太子会接受一千万贯?」
「若工程确系必要,且监督严密,太子哥哥当以国事为重。」李泰道。
「儿臣愿从中斡旋,劝说太子哥哥。」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让你参与预算审议,你可能确保工程不被过分削减?」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
「儿臣必竭尽全力,既体谅太子哥哥的顾虑,又保全父皇要务。」
「好。」李世民点头,「那这十日审议,你就代表朕参与。记住,江南治水、北境军镇、长安洛阳官道,这三项,决不能砍。」
「其余————可酌情商议。」
「儿臣遵旨!」
李泰躬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离开暖阁时,李泰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