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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398章 对峙

第398章 对峙

    贞观十八年,七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微微亮。

    但皇城承天门外,已经陆续有车马停下,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们下了车轿,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互相颔首致意,然後按品级排成队列,等待宫门开启。

    空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今日是皇帝陛下时隔半年多首次临朝。

    自去年冬日起,李世民因遇刺,一直深居两仪殿养病,朝政由太子监国处理。

    这半年来,太子李承乾的表现可圈可点—财政预算制度的拟定与舆论造势、修典工程的稳步推进、北境战事的後勤保障,乃至日常政务的处理,都显得沉稳练达。

    朝野之间,对太子的评价日渐走高。

    但今日,陛下要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麽?

    是陛下对太子监国成果的最终检验?

    还是陛下要重新收回权柄?

    抑或是————另有深意?

    队列中,官员们低声交谈,眼神交换间满是揣测。

    「听说陛下的腿疾好了不少,已能行走。」

    「今日朝会,怕是有大事要议。」

    「还能有什麽大事?不就是财政预算制度要正式推行麽?这事儿太子殿下筹备了几个月了。」

    「未必那麽简单————」

    文官队列前方,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立。

    两位老臣皆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玄龄,今日之议,你可有把握?」

    长孙无忌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房玄龄目光望着紧闭的宫门,缓缓道:「预算草案已反覆核算,各项工程皆系国计民生所急。陛下看过,也是认可的。」

    「太子那边呢?」长孙无忌问。

    房玄龄沉默片刻。

    「太子殿下————素来谨慎。草案比报东宫的版本增项颇多,殿下或有异议。」

    「不是或有」,是一定会有。」长孙无忌淡淡道。

    「太子近年来,最重规矩制度。预算总额超出岁入近一倍,他岂能同意?」

    「所以需要信行发债补足。」房玄龄道。

    「魏王那边核算过,分五年发债,逐年偿还,压力可控。」

    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眼神复杂。

    「你当真觉得可行?」

    「事在人为。」房玄龄声音平稳。

    「有些工程,不能再拖了。江南水患频仍,河道不修,明年恐成大灾。」

    「北境虽平,但边防营垒、军镇修缮,岂能延缓?还有各地官学、驿站、仓廪————这些都是陛下心心念念要做的。」

    「所以你就陪着陛下,把预算做到这个地步?」长孙无忌轻轻摇头。

    「玄龄,你我是老臣,当劝谏陛下量力而行,而非————」

    「劝过了。」房玄龄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陛下不听。说————贞观盛世,当有盛世之象。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留给後世?」

    长孙无忌不再说话。

    他既要秉承圣意,又要协调各方,这份预算草案背後,是皇帝陛下强烈的政治意志陛下要在有生之年,将大唐的基业夯得更实,将贞观的印记刻得更深。

    而太子,则更看重制度的稳固与可持续。

    这父子二人,并无对错之分,只是着眼点不同。

    可这不同,在朝堂上,就是风波。

    卯时正,宫门缓缓开启。

    朝臣们整理衣冠,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走向太极殿。

    晨曦初露,将巍峨的殿宇染上一层金边。

    李逸尘走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绯色官服在晨光中显得庄重。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熟悉的背影太子李承乾走在储君仪仗中,步履沉稳,背脊挺直。

    监国的历练,让他真正开始用君主的眼光审视国政,而不仅仅是一个储君。

    但今日,将是一场硬仗。

    李逸尘很清楚那份预算草案的内容—三日前,房玄龄派人将最终版送至东宫时,太子只看了一半,脸色就沉了下去。

    那草案的总额,比东宫此前审议的版本高出整整九成,所列工程项目多达百余项,从江南水利到北疆军镇,从官道修缮到州县官学,几乎涵盖了大唐每一个角落。

    雄心勃勃,但也————危险。

    李逸尘当时只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殿下,此预算若强行推行,未来五年,朝廷财政将绷至极紧。一旦有天灾或战事,无钱可调,必生大乱。」

    太子当然明白。

    所以今日朝会,冲突不可避免。

    太极殿内,香菸袅袅。

    御座空悬,陛下还未到。

    朝臣们按班次站定,殿中一片肃静,只有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逸尘站在文官队列中後段,抬眼望向御阶。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足够看清殿中大部分人的表情。

    左侧武将队列,李靖、李、程咬金等国公肃立,神色凝重。

    右侧文臣,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静候,面色如常。

    太子李承乾立於御阶下首左侧,这是监国半年来他的固定位置。

    此刻他微垂着眼,似在养神。

    李泰站在文臣队列中,身形比半年前又胖了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不时扫过太子,又扫过御座。

    殿外传来钟鼓声。

    「陛下驾到」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李世民身着赤黄袍服,头戴通天冠,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步从殿後走出。

    殿中所有朝臣,齐齐躬身:「臣等参见陛下一」」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逸尘随着众人行礼,抬眼望去。

    李世民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

    虽然行走时仍能看出左腿有些许不便,但已无需倚仗,步伐也算稳健。

    他脸上带着久违的朝会威仪,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时,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

    「众卿平身。」

    「谢陛下一」

    朝臣们直起身,殿中重归肃静。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然後移开,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

    「朕腿疾缠绵半载,幸得太医悉心诊治,太子监国勤勉,朝政不紊。今日朕既已康复,自当重临朝堂,与诸卿共议国是。」

    很标准的开场。

    太子李承乾出列半步,躬身道:「父皇龙体康健,乃天下之福。儿臣监国期间,幸得诸位大臣辅佐,未敢有负圣托。」

    「太子辛苦了。」李世民点头,语气温和。

    「这半年来,朝政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父子二人这番对答,看似融洽。

    「今日朝会,首要之议,便是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之正式施行。」

    李世民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此制经太子主持、诸卿集议,草案已定。炫铃「,房玄龄应声出列:「臣在。」

    「由你向朝会宣读预算总纲,并说明各项要务。」

    「臣遵旨。」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贞观十八年下半年,朝廷预算总额定为————一千二百万贯。」

    这个数字一出,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一千二百万贯。

    去年全国岁入多少?

    约七百五十万贯。

    这预算,超了整整四百五十万贯。

    但房玄龄的声音继续着,不容打断。

    「预算项目分八大类。其一,水利工程。江南三道河道疏浚、堤坝加固,预算一百八十万贯。」

    「关中灌渠修缮,预算四十万贯。河北水患防治,预算六十万贯————此项合计二百九十万贯。」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默算。

    江南水患确实要治,但一百八十万贯?

    去年工部报的初步方案,只需一百二十万贯。

    多出的六十万,怕是加了许多「配套」一官署扩建、沿途驿馆修葺,乃至亭台的点缀。

    陛下要的不仅是治水,更是要留下「贞观治水」的政绩碑。

    「其二,边防军事。北境军镇营垒修缮、器械补充,预算一百五十万贯。」

    「河西走廊烽燧加固,预算三十万贯。」

    「沿海水军战船增造,预算八十万贯————此项合计二百七十万贯。」

    北境刚打完仗,军镇修缮是必要的。

    但一百五十万贯?

    李逸尘记得兵部最初的估算是九十万贯。

    多出的部分,大概是提高了建材标准、增加了驻军福利设施。

    陛下要让边军感念皇恩。

    「其三,官道驿路。重修长安至洛阳官道,预算一百万贯。」

    「整修剑南、岭南驿路,预算六十万贯;各州县道路维护,预算五十万贯————此项合计二百一十万贯。」

    长安至洛阳官道,三年前才大修过。

    如今又要重修,无非是要更宽、更平、更气派。

    陛下要的是「天朝通衢」的气象。

    「其四,州县官学。增建州县官学一百二十所,修缮旧学二百所,预算一百二十万贯」

    。

    「资助寒门学子,预算三十万贯————此项合计一百五十万贯。」

    教化是好事。

    但一年内增建一百二十所官学?

    师资从哪里来?

    只怕许多州县会为了凑数,随便找几间屋子挂牌,虚耗钱粮。

    「其五,仓廪储备。扩建太仓及各地常平仓,预算八十万贯。」

    「增储粮草布帛,预算一百万贯————此项合计一百八十万贯。」

    这一项倒是务实。

    但预算是否过高?

    八十万贯建仓廪,怕是能用最好的木料、最精的工艺,建出堪比宫室的粮仓。

    「其六,官员俸禄及衙门开支。按新定俸禄标准,全年预算二百万贯。」

    俸禄调整是太子推行的改革,旨在养廉,这一项李逸尘无异议。

    「其七,宫廷用度及宗室供养,预算一百万贯。」

    「其八,预备金,一百万贯,用於突发灾疫、战事等急用。」

    房玄龄念完了,合上文卷,躬身道:「以上八大类,合计一千二百万贯。详细分项预算已编制成册,可供诸卿查阅。」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知道预算草案数额巨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一千二百万贯,这几乎是要将未来几年的钱,提前花出去。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诸卿可有异议?」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短暂的沉默。

    然後,太子李承乾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儿臣有疑。」

    「太子有何疑问?」李世民语气不变。

    「预算总额一千二百万贯,而去岁全国岁入仅七百五十万贯。」

    「即便今年风调雨顺、商税增长,岁入至多可达八百万贯。」

    「预算超支四百万贯,近五成。此其一。

    2

    李承乾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其二,此预算草案与三个月前报东宫审议之版本,项目增加四十余项,总额增加九成。」

    「许多新增项目,儿臣未曾与闻,更未经东宫审议。」

    「其三,预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为出、专款专用」。

    「,「如今预算总额远超岁入,已违背制度根本。」

    「其四,超支部分,房相方才未说明如何弥补。」

    「若靠加征赋税,则伤民力。若靠挪用他项,则坏规矩。儿臣恳请父皇,重新审议预算总额,削减非紧急项目,确保预算合乎岁入规模。」

    一番话,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殿中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太子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只是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李世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太子的疑虑,朕明白。」他缓缓道。

    「预算总额是偏高,但所列项目,皆系国计民生所急。」

    「江南水患,年年淹没良田,百姓流离,岂能不治?」

    「北境军镇,关系边防安稳,岂能不修?」

    「官道驿路,乃朝廷血脉,岂能不畅?」

    「州县官学,教化之本,岂能不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些事,不是朕好大喜功,而是非做不可。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後世,让後人说贞观年间,空有盛世之名,却无盛世之实?」

    这话说得极重。

    几乎是在说,太子若反对,便是只顾眼前规矩,不顾长远大计。

    李承乾面色不变,躬身道:「父皇苦心,儿臣明白。」

    「然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一年之内,齐头并进如此多宏大工程,朝廷财力、

    物力、人力皆恐不支。」

    「若强行推行,只怕许多工程虎头蛇尾,反成浪费。」

    「儿臣以为,当分轻重缓急,择最紧要者先做,其余缓办。」

    「如此,既成全功,又不坏制度。」

    「你的意思,是哪些该缓,哪些该急?」李世民问。

    「江南治水、北境军镇修缮,此二项当优先。」

    「官道驿路,可选紧要路段先修。州县官学,可分三年逐步增建。」

    「仓廪储备,可按需扩建,不必求大求全。」

    「如此调整,预算可控制在九百万贯以内,与岁入大致相当,缺口不大,可从信行发债少量弥补。」

    李承乾显然早有准备,回答得很快。

    九百万贯,比原草案少了三百万贯。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後,李世民摇了摇头。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超支部分,如何弥补,你可有方案?」

    房玄龄再次出列。

    「回陛下,超支四百万贯,拟通过信行发行贞观建设债券」弥补。」

    「分五年期发行,年息五分,每年还本付息约一百万贯。」

    「未来五年,朝廷预算从紧,压缩非必要开支,可凑出这笔款项。」

    「五年期————每年还一百万贯————」李承乾皱眉。

    「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朝廷每年都要从岁入中挤出百万贯还债。」

    「若遇灾荒战事,如何应对?」

    「所以需要预留百万贯预备金。」房玄龄道。

    「且信行债券发售顺利,北境战争债券已售罄市价上涨,民间对朝廷债券信心充足。

    此次建设债券,预计不难发售。」

    「发售不难,但还债不易。」李承乾坚持。

    「预算制度刚立,朝廷就当先寅吃卯粮,此例一开,後世效仿,积重难返。」

    「儿臣仍请父皇三思。」

    父子二人的对峙,愈发明显。

    殿中官员们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

    就在这时,李泰出列了。

    他胖胖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先向御座行礼,又向太子微微躬身,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有奏。」

    李世民颔首:「讲。」

    「太子哥哥的谨慎,臣弟深为敬佩。预算制度乃治国良策,确应维护其严肃性。」

    李泰先捧了太子一句,然後话锋一转。

    「然父皇所列诸项工程,确系紧迫。江南水患,去岁已淹三县,今春雨水又丰,若再不根治,恐酿大灾。」

    「此非虚言,儿臣掌信行,江南商户多有诉苦,皆盼朝廷早日治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超支部分以债券弥补,太子哥哥担心还债压力,儿臣以为大可不必过虑。」

    「信行运行半年多,规制已熟。债券发售、兑付,皆有章可循。且此次建设债券,专款专用,工部、御史台联合监督,绝无挪用之虞。」

    「每年还本付息百万贯,看似不少,但只要未来几年朝廷支出稍加控制,完全可承担。」

    他看向太子,语气愈发恳切。

    「太子哥哥,臣弟明白您是担心制度被破坏。但制度是死的,事是活的。」

    「眼下这些工程,确系非做不可。」

    「咱们先用债券解燃眉之急,待工程完成,後续支出减少,自然可将预算降下来,回归制度正轨。」

    「这并非破坏制度,而是————灵活变通。」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李逸尘在队列中听着,心中冷笑。

    李泰说得轻巧—「未来几年支出稍加控制」。

    可能吗?

    预算这东西,从来只会上涨,不会下降。

    今年以「紧急」为由超支,明年就会有新的「紧急」。

    开了这个口子,预算制度就形同虚设。

    李承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着李泰,眼神锐利了几分。

    「魏王所言,看似有理。但孤问你:你说未来几年可控制支出,如何控制?」

    「今日能因紧急」超支,明日就能因更紧急」再超支。」

    「预算总额一旦突破,便如堤坝溃口,再难收束。此其一。」

    「其二,债券还本付息,每年百万贯,连付五年。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朝廷每年都要先扣下百万贯还债,然後才能安排其他支出。」

    「若其间有战事、灾荒,钱从何来?再加新债?债上加债,恶性循环。」

    「其三,信行发债,虽专款专用,但工程浩杂,监督难免疏漏。若有人从中渔利,损耗公帑,谁来负责?」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李泰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恼。

    「太子哥哥所虑,臣弟也想过。」李泰保持语气诚恳。

    「关於支出控制,可立规矩。今後预算调整,须经三省合议,超支项目需说明不可延缓之理由,并报父皇圣裁。如此,可防随意超支。」

    「至於还债压力,臣弟已算过。未来五年,若朝廷压缩宫廷用度、减少非必要赏赐、

    严控衙门浮费,每年省出五十万贯不难。」

    「另五十万贯,可从新增商税中补足—债券所建工程,如官道修缮、河道疏通,皆有利商贸,商税增长可期。」

    「至於监督,臣弟愿立军令状。信行会同工部、御史台,每旬汇报工程进度及支用明细,供朝会查阅。若有贪墨,臣弟甘愿同罪。」

    一番应对,看似周全。

    殿中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魏王这番话,至少表面上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信口开河。

    李世民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魏王思虑周详,朕心甚慰。」

    这一句「朕心甚慰」,与刚才对太子的那句,意味已然不同。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父皇是铁了心要推行这个预算。

    魏王的方案,不管实际可行性如何,至少给了父皇一个台阶,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而自己的坚持,在父皇眼中,或许成了固执、怯懦、缺乏魄力。

    果然,李世民看向他,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你的顾虑,朕都明白。」

    「但治国不能只守成规,当审时度势。眼下这些工程,确系紧迫。魏王的方案,虽有风险,但尚可控。朕意已决—

    「6

    他正要说出「预算草案通过」,李承乾却突然趋前一步,执笏深揖。

    不是寻常的躬身,而是储君在极郑重场合所行的敬礼一身姿端正,仪态肃穆,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坚持。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太子这是————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这是————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儿臣并非固执己见,亦非不体谅父皇苦心。」

    「然预算制度,乃国本大政。儿臣监国半载,深知制度之立不易,威信之树维艰。」

    「今日若开超支先例,则制度形同虚设,日後各部、各州县皆可藉口紧急」滥报预算,朝廷何以制约?财政何以清明?」

    他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眼中是罕见的执拗。

    「儿臣恳请父皇,暂缓通过此预算草案。」

    「容儿臣与房相、长孙司徒及诸大臣,再行审议十日,削减非急务,压缩总额。」

    「十日後,若仍有过半项目确属刻不容缓,且预算总额能控制在岁入九成以内,儿臣绝不再阻。」

    十日。

    这是李承乾的底线,也是他最後的坚持。

    他不是完全反对这些工程,他只是不能接受预算如此失控,不能接受制度刚刚建立就被践踏。

    李世民看着长揖深躬,姿态几乎凝固的儿子,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坚持,甚至不惜当众执礼固谏。

    这不仅是反对预算,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说了,朕意已决。」

    「儿臣不敢违逆圣意。」李承乾依旧保持着深揖之姿。

    「然儿臣既为储君,又曾主持此制创立,见其将毁於一旦,不能不谏。」

    「若父皇执意通过此预算,儿臣————唯有请辞监国之职,以谢天下。」

    请辞监国之职!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子这是————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不惜与陛下决裂?

    没想到太子会如此激烈。

    这步棋太险了—若陛下真的顺水推舟,太子将失去监国权柄。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太子在赌。

    赌陛下不敢在此时废黜他的监国之权,因为那将引发朝局动荡,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是因为太子坚持原则而罢黜他,有损圣名。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长揖不起的儿子,眼中怒火翻涌,但更多的是惊愕与不解。

    这个儿子,什麽时候变得如此————倔强?

    为了一个预算,竟然不惜以监国之职相胁?

    「你————」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是在威胁朕吗?」

    「儿臣不敢。」李承乾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儿臣只是陈述事实。预算若此,儿臣无力执行,亦无颜监国。请父皇另择贤能。」

    另择贤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李泰。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惶恐之色,连忙出列。

    「父皇!太子哥哥乃国之储君,监国半载,政绩斐然,岂可因一时争议而请辞?」

    「儿臣恳请父皇、太子哥哥,以国事为重,莫要争执!」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无意取代太子监国,又显得顾全大局。

    但殿中老臣都听得出来,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太子越是坚持,就显得越不顾大局0

    而他李泰,越是劝和,就越显得识大体。

    果然,李世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倔强执拗,一个「顾全大局」,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知道,今日若强行通过预算,太子真的请辞监国,朝局必将大乱。

    那些支持太子的寒门官员,那些已经习惯了太子监国施政的中下层官吏,都会心生不满。

    更不用说,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麽想?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听不进谏言,逼得太子以辞相谏?

    可若就此让步,他的威严何在?

    以後还如何推行他想做的事?

    两难。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名官员出列。

    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然後转向太子,温言道:「殿下,陛下的苦心,老臣深有体会。」

    「这些工程,看似繁多,实则皆系根基。」

    「江南治水,保的是百万亩良田、数十万百姓。北境修垒,保的是边防安稳、将士心安。官道官学,更是利在长远。陛下非为虚名,实为社稷。」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超支之虑,信行发债,并非无源之水,而是以未来之财,办今日急务。」

    「只要工程得力,民生得益,税基增长,还债自然不难。」

    长孙无忌出面,分量极重。

    他是国舅,他的态度,代表了一部分关陇集团与元老重臣的立场。

    紧接着,又一名官员出列。

    房玄龄先向太子躬身,然後道:「殿下,预算草案是老臣主持编制,其中每一项,老臣皆反覆推敲。」

    「总额虽高,但分项核算,并无虚浮。」

    「且许多工程,物料人工已提前筹备,若拖延缓建,前期投入反而浪费。还请殿下体谅。」

    两位宰相先後表态支持陛下。

    殿中形势,顿时明朗。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动摇。

    但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後段,几名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是韦挺、刘祥道等人一这些都是太子近半年提拔或重用的中下层官员,寒门或庶族出身,对预算制度的理念最为认同。

    「陛下,臣有本奏!」韦挺声音洪亮。

    「预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为出。如今岁入八百万贯,预算一千二百万贯,此非量入为出,乃竭泽而渔!」

    「纵然以债券弥补,但债终须还。未来五年,朝廷岁岁还债,若遇变故,将无钱可用。」

    「此例一开,後世君主皆可藉口紧急」滥发债券,财政崩坏,国本动摇!」

    「臣恳请陛下,听从太子殿下之谏,削减预算,严守制度!」

    「臣附议!」又一文臣跟进。

    「魏王殿下所言「未来控制支出」,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能超支四百万贯,明日就能超支八百万贯。预算一旦失序,各部争相请款,何以制约?制度威信扫地,何以服众?」

    「臣亦附议!」刘祥道言辞激烈。

    「信行发债,看似便利,实则是将今日之担,压於後世。」

    这几人一发声,殿中顿时分成两派。

    一派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支持陛下预算。

    一派以韦挺等人为首,支持太子谏言。

    李逸尘站在队列中,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得很清楚。

    支持陛下的,多是世家出身或与世家关联紧密的重臣。

    他们支持预算,一方面是因为陛下意志,另一方面,这些宏大工程中,有多少油水可捞?

    建材采购、工程承包、人工调度————每一项都是肥差。

    预算越大,他们所能染指的利益就越大。

    而支持太子的,多是寒门庶族或务实干吏。

    他们更看重制度的严肃性与财政的可持续性,对那种好大喜功的铺张,本能反感。

    这不仅是预算之争,更是两种治国理念、两股政治势力的较量。

    御座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

    「太子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所请。」

    「预算草案,暂缓通过。」李世民缓缓道。

    「十日内,由太子牵头,会同房相、长孙司徒、魏王及三省主官,重新审议。」

    「总额————尽量控制在九百万贯以内。若确有不可缓之项目,需详细说明理由,报朕最终裁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一」

    李世民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离开御座,走向殿後。

    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佝偻了几分。

    朝臣们躬身相送,直到皇帝身影消失,才陆续直起身。

    殿中气氛诡异。

    许多人悄悄看向太子。

    他赢了?

    不,不是赢。

    他只是暂时阻止了预算通过。

    十日————这十日,将是更激烈的博弈。

    他缓缓站起,但背脊依旧挺直。

    李泰也站起身,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阴郁。

    他走到太子身边,低声道:「太子哥哥,何苦如此?父皇也是一片苦心————」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孤只是尽储君本分。

    说完,不再理会李泰,转身向殿外走去。

    李逸尘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眼花。

    他抬头望了望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预算之争,太子暂时拦下了。

    但这十日,将是风暴前的平静。

    东宫,显德殿偏殿。

    门窗紧闭,殿内只有太子李承乾与李逸尘二人。

    李承乾坐在案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父皇————好大喜功。」李承乾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千二百万贯的预算————他当真以为,大唐的国库是聚宝盆吗?」

    李逸尘没有接话。

    他知道,太子此刻需要的是倾听,而非劝慰。

    「那些工程,有些确实该做,但何必急於一时?」

    「分三年、五年,稳步推进,不好吗?」

    「非要一年之内,齐头并进————这哪里是治国,这是————这是炫耀!」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仿佛怕被殿外听见。

    「还有青雀————他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信行发债,工程监督————

    他这是要把朝廷的钱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殿下做得很好。」李逸尘坐在下首,平静回应。

    李承乾知道李逸尘说的是什麽。

    李承乾点头。

    「学生明白。接下来十日,才是真正的难关。要将预算从一千二百万贯压到九百万贯,要砍掉三百万贯的项目————」

    「所以需要策略。」李逸尘道。

    「殿下可让东宫属官,收集各地实际情况—江南水患究竟多严重?北境军镇破损到什麽程度?官道驿路哪些路段最急需修缮?」

    「用事实说话,比空谈道理更有力。」

    「学生记下了。」

    「这十日,学生会竭尽全力。」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痕。

    王德在一旁小心伺候,连呼吸都放轻了。

    朝会上的冲突,陛下让步了,但王德能感觉到,陛下心中的郁结,比任何时候都重。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淡淡道:「太子回东宫後,做了什麽?」

    「回陛下,太子殿下回东宫後,召李逸尘密谈,至今未出。」

    王德如实禀报。

    「李逸尘————」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今日朝会,他一句话没说。」

    王德不敢接话。

    「传魏王来见朕。」李世民忽然道。

    「是。」

    片刻後,李泰来到暖阁。

    他脸上带着恭敬而略显惶恐的表情,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坐。」李世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李泰谢恩坐下,姿态端正。

    「今日朝会,你怎麽看?」李世民缓缓问。

    李泰斟酌着措辞。

    「太子哥哥心系国政,坚持原则,儿臣————敬佩。只是方式或许激烈了些,让父皇为难了。」

    「只是激烈了些?」李世民看着他。

    李泰心中暗喜,但面上保持惶恐。

    「太子哥哥或许只是一时情急,绝非有意要挟父皇。还请父皇体谅。」

    「体谅————」李世民哼了一声。

    「朕体谅他,谁体谅朕?那些工程,哪一项不是迫在眉睫?拖一日,就多一分风险。

    他却只盯着预算数字,盯着那所谓制度————」

    李泰小心翼翼道。

    「父皇,太子哥哥所虑也有道理。预算若失控,日後确实难办。只是————儿臣觉得,或许有折中之法。」

    「什麽折中之法?」

    「预算总额或许难以压到九百万贯,但若能控制在一千万贯左右,且制定详细的还债计划,严格监督工程,或许太子哥哥能够接受。」李泰道。

    「当然,这需要父皇圣裁。」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你觉得,太子会接受一千万贯?」

    「若工程确系必要,且监督严密,太子哥哥当以国事为重。」李泰道。

    「儿臣愿从中斡旋,劝说太子哥哥。」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让你参与预算审议,你可能确保工程不被过分削减?」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

    「儿臣必竭尽全力,既体谅太子哥哥的顾虑,又保全父皇要务。」

    「好。」李世民点头,「那这十日审议,你就代表朕参与。记住,江南治水、北境军镇、长安洛阳官道,这三项,决不能砍。」

    「其余————可酌情商议。」

    「儿臣遵旨!」

    李泰躬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离开暖阁时,李泰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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