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谷底平地上重新亮起了巫阵灯，将整片空地照得通明。
通过前两轮的参试者被集中到谷底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上，格里安粗略数了数，还剩三百多人。
比早上少了许多，但剩下来的这些人，气息都不弱。
他站在人群里，能感觉到周围至少都是三级以上的实力，偶尔还能从几个人身上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显然是有底牌在身的。
不过大家都很安静，银灰长袍的老者走上高台，宣布第三轮将於次日清晨开始，所有人今晚在谷内营地休息，不得擅自离开。
第二天清晨，第三轮如期开始。
形式极简，每人单独进入一面由布莱恩家先祖留下的古镜，在里面待满一刻钟。
格里安排在中间批次，他前面已经有不少人出来了，有的面色苍白，有的满头大汗，也有几个撑满一刻钟走出来时，目光比进去前更加坚定。
轮到格里安时，他走进那面镜子，里面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里面没有敌人或者幻象一类的存在，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极沉极闷的压迫感，像整
片天压在他肩膀上。
他一开始以为要战斗，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是纯粹的意志考验。
格里安撑过了那一整刻钟，出来时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
第三轮结束时，最终通过的只有一百多人。
格里安看到了那个土岩熊壮汉和血狼兄弟中的哥哥，两人都还在。
年轻女巫也在，站在角落里，面色平静。其余的人大多被淘汰了，有的撑不过第二轮，有的倒在第三关。
卫兵开始引导通过的人离开谷底，沿一条石阶往看台後方走。
格里安跟在队伍里，绕过山壁，来到一片被高墙围住的广场。
广场不大，但地面全是白色石板铺成，中央立着一座银翼石雕，两侧各站着一排银甲卫兵。
通过试炼的一百多人被要求按队列站好，安静等待。
几名穿着布莱恩家族正式军装的军官走上广场前方的石阶，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女人，肩章上绣着两柄交叉的银剑。
她扫了一眼广场上的人，开口时声音很清：「恭喜诸位通过试炼，从今日起，你们将
被编入布莱恩家族军团体系。具体分配到十五个军团中的哪一个，以及各军团下属的哪支部队，由家族军务处统一核定。现在开始登记、审查、分发。」
她话音落下，广场两侧的桌子後便坐下了十几个文书官和审查官。
参试者们按编号顺序上前，逐一核验身份、检测血脉、登记资料、领取物品。
格里安排得比较靠前，很快就轮到了他。
他走到最左侧的审查桌前，把铜牌和身份文书递过去。
审查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巫，翻开他的文书看了几眼，又用一枚检测晶石核对了他的血脉和等级，然後问了一句：「布莱恩王城本地居民？」
格里安点头，审查官又低头翻了两页，提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盖了章，递给他。
「身份无误，审查通过，去那边领东西。」
这就是王城居民身份的好处，身份审核这些很容易就过了，毕竟都是本地人。
格里安接过回执，走到旁边领取物资的桌前。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军官把一只灰色布袋推到他面前：「手册、徽章、身份注册晶卡、
军需券。徽章戴在左胸口，手册你自己看，里面有军规和初次分配的说明。晶卡是你的军团身份凭证，以後领饷、接任务、进营区都靠它。」
格里安打开布袋翻了翻，里面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一枚银灰色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布莱恩家族的银翼纹章，背面压着军团的编号和格里安自己的姓名。
还有一张巴掌大的晶卡，表面光滑，注入精神力後能显示他的身份信息、所属军团和军衔。
他翻到手册最後一页，上面已经印好了他的初次分配结果：布莱恩家族第七军团，第三十七战团，预备序列，待训。
格里安把徽章别在左胸口，晶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手册塞回布袋。
他站在广场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银翼徽章。
那东西不大，银灰色的金属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冰凉而坚硬。
然後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前方。
那些还在排队登记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每个人拿到东西时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紧张，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格里安把布袋背好，走到一旁等着。
接下来，应该还有统一训话和初训安排。
格里安得记住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报到、什麽时候出发，这些事情，手册上应该都写了。
他打算一会儿找个安静的角落仔细看看。
此时杜克正站在看台後方的石亭里，和安娜贝尔一起等军务处的人把分配方案送过来。
他这次加入布莱恩家的灰岸位面远征，名义上挂的是第七军团，实际身份是客卿，但安娜贝尔给他争取的待遇是副军团长级。
不用带兵和坐营，有需要时可以直接调遣第七军团的人手。
权限不小，但责任也清楚。
他只对自己负责，不对军团负责。
不多时，一名银甲副官捧着两份文书走上石亭，先朝安娜贝尔行了一礼，又转向杜克，将其中一份递了过来。
杜克翻开，里面写着他的挂靠单位：布莱恩家族第七军团，军团长那一栏填着一个名字，卡西安·布莱恩。
他看了一眼安娜贝尔，安娜贝尔说：「卡西安按血缘关系算是我堂兄，五级，但实际上他已经八百多岁了，资历很老。人不好相处，但办事靠谱。你挂在他那边，他不会给你添麻烦。」
正说着，石阶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人从台阶下走上来，穿着布莱恩家族的银灰色军装，肩章上是两柄银剑和一枚翼形徽记。
他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有些深，乍一看像长期没睡好。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向人时很定，像能把东西钉住。
他走到石亭前，先和安娜贝尔碰了一下手，然後看向杜克，上下打量了一眼。
「杜克先生。」卡西安声音不高，语速偏慢，像不想浪费字，「我是卡西安·布莱恩，第七军团现在在整训，你随时可以来看。有事找我副官，急事直接找我。」
他说完也没等杜克回应，只朝安娜贝尔微微点头，便转身走了。
安娜贝尔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补了一句：「他就这样，话比较少。」
杜克把文书收好，第七军团，副军团长级待遇，军团长卡西安·布莱恩，五级血脉巫师。
这个安排，比他预想的要好。
挂名不带兵，有需要时还能调人。
他合上文书，朝安娜贝尔道：「出发前通知我，我再做做准备。」
安娜贝尔点头：「明白，另外我让人给你安排，顺便把军需处那边的权限也一并开通。」
杜克这段时间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信息，对灰岸位面有了比较细致的了解，综合分析後才决定可以去试试。
有着布莱恩家族这边的支持，做很多事情就会方便许多。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王城笼在一片灰白色的天幕下。
格里安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躺在那张窄床上听了片刻窗外的风声。
他没怎麽睡好，前半夜一直在想试炼的事，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格里安翻身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昨晚就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银色的空间戒指，样式很旧。
戒指内空间不大，但对他这种独来独往的人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把里面的东西逐一清点了一遍，两套换洗衣物、几支低阶恢复药、军团发的身份晶卡和手册、他爹留下的那只旧铜护腕，以及筹备的各种资源、药剂。
他把护腕取出来戴在左腕上，拍了拍，又将几样东西收回戒指里。
戒指表面在他注入精神力时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检查无误後，便出了门。
王城东门外的集结场比试炼那天更拥挤，几十艘军用浮空艇整齐地停在广场上，银灰色的艇身在灰暗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艇身侧面用银漆刷着各自的军团编号，第七军团的旗帜插在最东侧的一排浮空艇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和他一样背着包的新兵，有来回穿梭分发物资的後勤人员，也有靠在艇身旁抽菸的老兵。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格里安找到第三十七战团的集合点，在人群中站定。
他旁边几个新兵在小声说着什麽，他没有搭话，只是朝四周扫了一眼。
不远处，一名穿银灰色军装的军官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枚传声巫阵符石。
他对着符石说了几句，声音便从广场四角的扩音巫阵里同时传出来：「各战团按编号登艇，浮空艇满员即发，不等候。登艇後按小队编组入舱，不许乱走，不许私自靠近艇上任何巫阵节点。再说一遍，不许乱走。」
格里安跟着同小队的人开始往浮空艇方向移动，走到艇下时，他才看清这艘浮空艇比他之前坐过的商船小得多，艇身大概只有二十来步长，没有多余的装饰，甲板上裸露着一排排固定用锁扣，显然是为了快速装卸士兵设计的。
登艇的舷梯又窄又陡，他背着包小心翼翼地走上去，被引到舱内。
舱室更挤，长条木凳被固定在舱壁两侧，中间用铁架隔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凳子上没有垫子，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粗布。
格里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搁在脚边，用腿夹住。
周围的人陆续进来，很快就坐满了。
舱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舱内的晶灯亮了起来，光线昏黄，照得人脸都有点发暗。
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在检查自己的装备，也有人靠壁闭目休息。
格里安没参与，他靠在舱壁上，透过窗口往外看。
浮空艇震颤了一下，然後缓缓升空。
王城在视野里慢慢变小，那些他走了一辈子的街道和房子越来越远，最後被云层吞没o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浮空艇飞了将近一天，中途在一处中转站停过一次，补给燃料和淡水。
格里安没下艇，只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景。
中转站建在一片荒原上，附近有一条乾涸的河道，河道两侧是灰扑扑的石头滩。
没什麽好看的，浮空艇重新起飞後，他又昏昏沉沉地打了几个盹。
再後来，艇身忽然震动了一下，把他从浅睡中惊醒。
舱内灯光亮了起来，扩音巫阵里传出一个军官的声音：「已抵达军团传送场，全体下舰，按战团编号列队，等候传送调度。」
格里安揉了揉眼睛，拎起背包，跟着人流走出舱门。
传送场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石台，比试炼场还开阔。
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传送符文，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在地上的巨网。
平台中央矗立着十几根银灰色石柱，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那麽粗，柱身上嵌着发亮的晶石，正以不同的频率闪烁。
各军团的人被分片安排在石台上，按战团列队。
周围全是人，少说也有一两千，嘈杂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格里安站在第七军团的队列里，抬头环顾四周，看到除了布莱恩家银灰色的军装之外，还有不少穿着其他颜色制服的队伍，深绿法袍的、暗红短打的、绣着帝国徽记的。
塞维尔帝国、泽地家、血棘城堡的人，也都到了。
前方的银甲军官举旗示意，第一梯队的传送阵开始激活。
石柱上的晶石猛然亮起，一圈银蓝色的光从阵心向外扩散，把站在阵中的人整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