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菜被她消灭了三分之一。
越岐山就在边上盯着她吃,看她那慢条斯理的咀嚼动作。
等她放下筷子,那茶碗便自动推到了跟前。
越岐山亲自倒的凉茶。
“吃饱了?”他问。
沈栀点头。
“行,问吧。”他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今日你们绑我上来的那条山道,叫什么名字。”沈栀直接切入正题。
“那一片叫白虎岗。”越岐山没有半点隐瞒,“是老二巡山的地盘。”
“距离官道有多远?”
“翻个山头就是,若是走熟了的道,小半个时辰能到大路上。”
越岐山回答得特别干脆,甚至还反向给她分析,“你当时站的那地方,往下滚两圈就是坡底,那是三不管地带。”
沈栀抓住了关键点:“也就是说,如果是路过的人,很容易在那附近走失?”
“是啊。”越岐山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懒散地往椅子上一靠,“如果你带来的奴仆跑回去报信,说你是在那走丢的,也合理。毕竟那里野兽也多,出个意外也是寻常。”
沈栀的心往下沉。
灵竹如果真的骗了家里,说她不小心走失,或者遇到野兽。
那家里必然会把重心放在荒山搜救上,而不会去查神鹿山的土匪。
那样的话,沈府一切如常,就不奇怪了。
只是表面如常,实际上背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在外人也是刘婶眼里,就只是“一切如常”。
越岐山看她想得入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声响,把她的魂儿拉回来。
“我该答的答完了。”他身子一前倾,再次逼近她,那双眼里的侵略性毫不遮掩。
“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
他压低了声音,“你那个跑掉的丫鬟,今天是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了?”
沈栀浑身一僵。
这土匪怎么会知道?
“我瞧你身上的衣裳干干净净,手连点擦伤都没有。而附近根本没有你们府上马车的痕迹。说明你是被人单独领到那荒僻地方的。”
越岐山的分析刀刀见血,“能让你这大小姐毫无防备跟着走的,除了贴身丫鬟,还能有谁?”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忽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面颊。
那触感犹如砂纸打磨。
“你被人卖了。”越岐山的声音低沉,“没关系,往后这座山头,除了我,没人能欺负你。”
沈栀偏过头,躲开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和不规矩的手。
明明他才是最有可能欺负她的人。
沈栀扭过头,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半寸。
越岐山看着她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眼底的暗火跳动了两下。
骨节分明的大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曲,没有硬落下去。
他干脆把长腿一收,站直了身躯。
“随你怎么想,吃饱了就躺下休息,明天一早我让刘婶来给你梳妆。”越岐山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门口大步走去。
拉开门,外头的凉风灌进屋。
他在门槛处停顿片刻,没有回头。
“但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木门被重重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响。
铜锁扣动的声音震在沈栀的耳膜上,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
城南官道旁。
微弱的月光穿过密集的树杈,照在荒僻的土坡上。
草丛里隐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灵竹藏在一棵干枯的老槐树后,屏住呼吸,探出半个脑袋往坡底望。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乱石堆中。
借着惨白的月色,能看清那些穿着沈家护卫服饰的人,身上全是刀伤,张教头仰面躺在最中间,胸口插着一柄断掉的九环刀。
第一伙埋伏的土匪和沈家护卫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口。
灵竹紧紧捏着树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她手脚冰凉,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坡底被越岐山的队伍捡漏绑上山的。
今天她是躲过去了,可是,即便她现在跑回去报信,又怎么和主母解释这满地的死人和失踪的小姐?
如果沈家追查下来,她这个唯一生还的贴身丫鬟,一定会被套上私通外贼的罪名,拖出去活活打死。
她必须找个能全身而退的借口。
而且她突然想起来,半个月后,盘踞北方的梁王便会举兵起义。
流民和乱军很快就会像出闸的洪水一样,冲洗沿途所有的州府。
这座县城自然也不例外。
前世,因为她被掳到神鹿山那个易守难攻的土匪窝里,反倒阴差阳错避开了攻城的战火。
而留在城里的沈府大户,下场凄惨,整个府邸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
绝对不要再被人踩在脚底,更不要死在乱军的刀枪下。
去皇都。
皇都是天子脚下,离战火最远,最安全。
她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回到沈府,顺走大小姐房里的值钱细软,今晚就出城,一路往南。
主意打定,灵竹不再看那堆尸体,转身顺着大路往城门方向狂奔。
半个时辰后,沈府正院的堂屋灯火通明。
沈母捻着沉香木佛珠,闭目端坐在主位上。
两个大丫鬟在一旁候着。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珠帘被掀开,灵竹衣衫不整地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连续磕了两个头。
沈母睁开眼,视线落在灵竹沾满泥土的裙摆上,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栀儿呢?”
灵竹用力吸了两口气,抬起脸,强行挤出一个透着兴奋与讨好的笑脸。
“夫人宽心,是天大的喜事!”
沈母的佛珠停顿在大拇指下:“什么喜事?大小姐人在哪里,为何不和你一同回府?”
“我们车马刚到慈恩寺山脚,竟然碰巧遇见了常年云游在外的普觉方丈!”
灵竹口齿伶俐,把一路上反复演练的编造之词全盘托出,“方丈见着大小姐,说大小姐命格极贵,身上的福泽深厚,定能化解大公子在前线的煞气。方丈特意留小姐在后山清修一段时间,说今夜子时要亲自带弟子连夜诵经祈福。”
听到普觉方丈的名号,沈母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普觉是远近闻名的高僧,沈家连续数年想要求见都未得机缘。
如果真是方丈留人,不管是对女儿还是儿子都是好事一桩。
“这等机缘实属难得。”
沈母沉吟,“只是,怎么偏偏派你一个人回来报信,那些护卫呢?”
灵竹面不改色,迎上沈母审视的目光。
“小姐说祈福是庄重之事,得净身焚香。可咱们出来的急,带的东西不全。小姐便吩咐奴婢赶紧回府,取些贴身换洗的衣裳和干净物事。张教头说天色黑了,山路不太平,干脆全带人在寺前守着。奴婢是正巧遇见下山的香客马车,这才搭车赶回来的。”
这番说辞有头有尾,极其符合沈栀平日里知书达礼、事事讲究规矩的做派。
沈母本就心系在前线打仗久无音讯的长子,此时听见这些话,仅有的疑虑也消散干净了。
“既是方丈安排,切不可怠慢。”
沈母转头吩咐一旁的陈嬷嬷,“你去开栀儿的衣柜,挑两套轻便的素衣,再拿一百两碎银装上,明日寺里随喜打点必不可少。灵竹,你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收拾,收拾妥当了赶在城门落锁前雇辆车回去,别留栀儿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头。”
“奴婢明白。”灵竹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堂屋。
沿着游廊走到沈栀的闺房,灵竹反手将房门关紧。
屋内没有点灯。
她轻车熟路地翻出桌底下的藏钱暗格,拿到了钥匙。
走到内室梳妆台前,灵竹打开那个雕花红木妆匣。
第二层的抽屉拉开,里面安静地躺着几块成色极好的碎银、三张面值五百两通宝钱庄的银票,以及两支嵌着红宝石的赤金簪子。
这些是沈栀平素用来打赏下人的物件,她作为贴身丫鬟自然是知道地方的。
灵竹一把扫过所有的银票和金簪,全部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
冰冷的金器贴着温热的皮肤,带给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扯过一块素色方巾,随便抓了两件沈栀的内衫裹进去,打成一个包袱挎在肩上。
走到门口时,灵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布置雅致的闺房。
小姐,别怪我心狠。
运气不好的话,被那群下流的土匪羞辱过后一刀砍死,只能怪你自己命薄。
若是运气好,最多也就是和我前世一般,天天给那些臭男人洗衣做饭,在山寨里当一辈子猪狗不如的下贱胚子。
灵竹在黑暗中冷笑一声,拉开房门。
她没有去正院复命,而是绕开巡夜的家丁,顺着西墙的小径走到后厨房。
那里有一道常年用来运送泔水的小角门。
拔开门栓,灵竹钻出沈府。
趁着城门还未彻底封锁,她雇了一辆运柴的牛车,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逃往城外的土路。
这满城的死活,与她再无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