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衢与诸葛亮二人,去而复返,显然是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晓一些事情。
二人重新拜见斐潜,脸上都带着一些凝重。
斐潜正对着烛火审视兵力调配的文书,见二人返回,并不意外,放下手中军册,抬眼问道:『梁道、孔明,还有何事?可是方才所议,尚有疏漏?』
贾衢与诸葛亮对视一眼,都是略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由贾衢上前一步,拱手低声说道:『主公方才布置,已极周详。然……我等退下后细思,仍有一处关窍,牵涉甚大,心中难安,不得不再次禀明,请主公示下。』
『哦?何事如此紧要?』斐潜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实际心中已经大体上猜测到了几分。
诸葛亮看了一眼斐潜,眼中目光炯炯,说道:『此事关乎天子。』
诸葛亮的语调,很是平稳。
『天子』二字,语调之下往下,似乎是在叙述一件器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一种器物。
斐潜点了点头,示意二人继续。
贾衢见斐潜神色不变,便是继续说道,『明日攻城,必是雷霆万钧,血火交织。关墙上下,矢石横飞,炮火轰鸣,局势瞬息万变,难保万全。倘若……倘若曹贼穷途末路,欲行险招,故意将天子挟至城头显眼处,以为人盾……或天子自身惊恐慌乱,奔逃中误上城垣……甚或是……流矢、飞石、炮火等等,无意中伤及天子所在……』
贾衢仔细看着斐潜的神色,似乎是在辨认着斐潜内心深处的想法。
诸葛亮也同样看着斐潜。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不论天子刘协是自愿的,还是被自愿的,反正现在是在汜水关之中了。
难道刘协就不能请假么?
嗯……
这个么……
反正华夏自古以来,都有将自愿和请假二词联系起来的传统。
但是需要自愿的时候能不能请假,就是另外的一件事情了。
就像是贾衢和诸葛亮表面上是问如果误伤了天子怎么办,实际上是在问另外的一个问题。
要不要让天子刘协自愿……
或者说请假……
懂得都懂。
斐潜听罢,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斐潜看了看二人,开口说道,声音平稳,『二位所虑,确为有理。然某以为,曹孟德多半不会行此下策。』
斐潜缓缓说道:『曹孟德……呵呵,曹孟德昔悬五色棒,志在一方清平。今虽位至丞相,复临危境,挟天子以自蔽,苟避己祸,非孟德之素志也。若果行此事,则曹氏、夏侯氏无噍类矣。』
说曹操什么『志在清平』,听听即可,大多数人在最初立志的时候总是向好的居多,即便是要搞城里的白菜,也顶多是发狠要拱一拱而已,没想着一开始就要斩草除根,活活烧死……
只不过是在后来,渐渐演变,利益冲突到了极致,才有不可调和的暴力冲突。
斐潜这句话的重点,也显然不是强调什么曹操的志向,而是后面那几个字……
贾衢诸葛亮二人略有所思。
斐潜停顿了一下,又是继续说道:『若天子亲陟城堞,或为流矢所中……此诚危事也。然行阵之间,兵刃无眼,本无常法可循。吾前与曹孟德论虚君实相之说,明言天子当为天子,丞相当为民子……便是此意……天下变革,非天子一身可也,鼎新四海,亦非天子一力可为。天下盛衰、兆民休戚之任,当由自一姓之天命,迁为天下贤能共担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若无百姓,何有家国?故而非王天下,乃天下王也。』
贾衢与诸葛亮闻言,对视一眼,皆默然。
斐潜的策略,是一种釜底抽薪,也是从根本上降低刘协这个人,作为政治符号的不可替代性。
此一时,彼一时了。
天子依旧是那个天子,但也已经不是之前的天子了。
万事万物都是在不停的变化当中,以固定的思维模式去套某一个变化当中的事务,显然只会得出一个错误的结果。
先前天子在汜水关,斐潜选择了不进攻,而是绕道,是因为当时冀州荆州等地都还在曹操手中,在大汉这种通讯条件相对低下的环境里面,许多士族豪强定然无法像是键盘侠一样时时刻刻开着上帝视角,所以一旦天子刘协受到伤害,曹操的二次酸枣盟说不得就成了!
要知道当年董卓为什么会激发出酸枣盟约,和其阳城之屠,多少是有些关联的……
可是现在局势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变化。
冀州荆州相继失陷,曹操两翼已经虚空,汜水关几乎是等于孤岛。
在这般新变化之下,天子的作用已经大幅度降低了,即便是现在斐潜『不小心』误伤了天子,山东中原的士族豪强也没有空间和时间去搞什么酸枣二盟了。
斐潜看着贾衢诸葛亮,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感慨。
大汉第一次酸枣之盟,从根本上来说,也不是为了维护所谓的『天子』,而是各地各诸侯本能的划分地盘,切割利益,以及分配山东中原的无知百姓民众的人口土地罢了。
所以当时跳着脚要追杀董卓的曹操,先不管其心中是不是有什么邀取名望的野心,但是至少只有曹操真的这样去做了……
很多事情,都是论迹不论心的……
斐潜之所以愿意在开战之前特意和曹操进行会谈,其实也是给曹操打了预防针。
邺城现在还保留着丞相府没动。
以曹操的聪明,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而,风险终究是风险。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拱手郑重说道:『主公高瞻远瞩,亮明白了……然明日之战,若是万一……真有不虞之事,又当如何应对,还请主公示下。』
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用简单的『自愿』二字去概括。
当然如果斐潜非要用『自愿』这种办法,也不是不行,但是多少会伤害『自愿者』的心,留下一些隐患。
虽然『自愿者』在某些情况下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公开的表示自己真的是『自愿』的,但真的就没有怨气积累?
怨恨一旦积累起来,可不是那么好消除的,就算是一代两代人都未必会完全消弭忘却。
就如同明朝倭寇,虽然表面上官方提倡友好贸易,但是真要开了战,杀倭寇还有功勋拿的时候,先前积攒的怨恨宣泄而出,可就管不得是启蒙老师还是二次元萌物了……
所以能尽量不用『自愿』,就还是不要用得好。
诸葛亮隐晦的提出了这个问题,斐潜也没有令其失望。
斐潜目光变得深邃,沉声说道:『此事自当预备……若天子果遭惨变,或殁于曹军,或没于乱卒,抑或为吾军锋镝所及……则当于诸州郡刘氏封国中,择宗室近属,奉迎入承大统,继嗣帝位。』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贾衢和诸葛亮心头一震。
这无疑是斐潜明确表示,在必要情况下,可以『换天子』。
斐潜看了诸葛亮一样,嘴角微微翘了翘,『说起来,那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玄德,不也是汉室宗亲么?若论血缘声望,倒也是个选项……』
『万万不可!』诸葛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神色严肃,『主公明鉴!刘备刘玄德,枭雄之姿,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人下之辈。其自北而南,虽居客位,然广布恩信,结交豪杰,其志不小。若使其得登大位,名正言顺,彼必不甘于虚君之位,定会千方百计揽权干政,积蓄力量,以求他图。届时外患方平,内争又起,非社稷之福!此议绝不可行!』
诸葛亮对刘备性格志向的判断,可谓一针见血。
斐潜哈哈而笑,摆摆手,『某戏言尔。孔明所言甚是。凡为人主,或为人臣,孰无野心?大小不同,所求各异罢了。若择立新君,首重本分二字。如此方可确保新政推行无阻,朝局平稳过渡。』
贾衢诸葛亮都沉默下来,并无异议。
斐潜看向贾衢,说道,『梁道可暗中留意一二……不必声张,只需心中有数即可,以备不时之需。』
贾衢肃然拱手:『属下明白。属下稍后便去梳理,列出备选一二。』
『善。』斐潜总结道,『如此便依此议。明日之战,全力以赴,不必因天子而束手束脚……战场之上,胜败生死各安天命……若是真有万一……便启动此预案就是。』
贾衢与诸葛亮齐声应答:『谨遵主公之命!』
三言两语之间,三个人就确定了关乎于天下的大事预案。
剩下的,便是等待黎明,迎接那决定性的时刻。
……
……
就在骠骑军准备对于汜水关动手的时候,刘备也同样准备动手了。
江陵城,虽已从曹军肆虐中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战后的萧瑟与各方势力交织的微妙张力。
刘备在临时住所,反复展阅着关羽自前线送来的捷报。
『益德,你看,』刘备将信报递给坐在一旁的张飞,『云长仅以八百骑,竟能逼得荀文若坐镇的许县左支右绌,几度震动,曹子廉不得不分兵回援……』
『二哥威武!』张飞看着信报,不由得手舞足蹈,言语之间也有些羡慕之意,『这等好事,要是俺老张也去,岂不是可取了许县,斩了那荀氏狗头?!』
刘备哈哈笑笑,没打击张飞,话锋一转,便是说道:『如今看来,这曹孟德麾下,已然是兵疲将乏,捉襟见肘!连颍川腹地都虚弱至此了!这山东中原啊,看似广袤,实则已被骠骑大将军此前数战,抽干了元气,打散了脊梁啊!』
张飞没在意刘备的变化,还沉浸在关羽斩将夺城的功勋之中,『大哥说的对!』
刘备瞄了张飞一眼,知道张飞没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生气,而是沉默着思索起来。
过了片刻之后,张飞才意识到刘备似乎另有想法,这才放下手中的信报,询问刘备。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些忧虑与悲悯。他叹息一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曹贼势衰,本是好事。然……天子深陷汜水危城,旦夕祸福难料。身为汉室宗亲,不能救君父于危难,反在此隔岸观火,备……心实难安。』
刘大耳这番感慨,半是真切,半是习惯性的政治姿态。
不过显然刘备也没有在张飞面前多做什么掩饰,很快就说到了他当下的处境。
刘备很清楚,随着曹操的败亡进入倒计时,斐潜一统北地乃至中原的趋势已难以逆转!
而刘备自己呢?
刘备如今客居江陵,名义上协助骠骑军镇抚荆州,但实际上,江陵城防、粮秣调配乃至与襄阳的联系,依旧掌握在骠骑大将徐晃手中。
徐晃对他,客气有余,信任不足。
这种防备,刘备心知肚明根源何在……
自己当初从交趾辗转至江东,与孙权那段不干不净,曖昧不清的爱恨情仇,就注定了当下这般的结果。
可这能怪谁?
当时刘备动身前往江东的时候,谁知道曹孟德这小子这么不抗揍啊?
结果现在好了,刘备这段经历,在斐潜势力如日中天的当下,已从一时的『权宜之计』,变成了可能危及自身未来的政治污点!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隐患!
若不能提前妥善处理,一旦斐潜彻底解决曹操,掌控了山东中原之后,调回过头来清算旧账……
那么刘备和孙权这一段时间的交往,就会成为罪证!
到时候别管刘备是真插入了江东,还是只是拉扯几下,都说不清楚!
所以,刘备必须未雨绸缪,主动与江东进行切割,甚至……
送上投名状。
就如同分手的情侣,在事后谈论前友的时候,多半都会将责任推到前任身上一样,刘备同样也准备这么干。
还有谁的脑袋能证明刘备是干净的呢?
刘备决定主动求见徐晃。
徐晃见到刘备深夜来访,多少有些意外,但依旧礼仪周全地将刘备迎入书房坐定。
『使君深夜至此,必有要事,但讲无妨。』徐晃开门见山,目光平静中带着审视。
刘备也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公明将军,备近日细思局势,略有小得……曹贼覆灭在即,骠骑大将军廓清寰宇,指日可待。此乃天下大幸。然江南一隅,孙氏割据,未必甘心臣服。大将军日后用兵东南,恐仍需一番周折。』
徐晃不动声色的说道,『使君有何高见?』
刘备向前微倾身体,表示诚恳态度,『备不才,昔日在江东盘桓时,曾与顾、陆、朱、张等江东大姓多有接触。深知其虽表面尊奉孙氏,实则各怀心思,多以家族利益为先,与孙氏之间,旧怨新隙,盘根错节。孙仲谋早起倚仗周公瑾等淮泗旧部,压制江东大姓,而现如今……周公瑾已亡……江东如今,暗流涌动……』
刘备看了一眼徐晃,继续说道,『备愿遣心腹之人,秘密联络江东大姓,许以将来保全其族之诺,并诱使孙仲谋亲率主力北上!』
『哦?』徐晃眼中精光一闪,『孙仲谋多疑,其岂会轻易舍长江之险,亲赴江北?』
『将军所虑甚是。』
刘备显然已经是熟虑多时,『孙仲谋多疑,便需先打消其疑!备有一策……可佯装备与公明将军因江陵统属之事决裂,乃至兵戎相见!借此至江东散布消息,言备已控制江陵大部,将军已退至襄阳,荆北不日领兵来夺江陵……』
刘备见徐晃没有直接否决,便是接着说道,『江陵控扼大江之要冲,对江东而言,至关重要。此前荆州之战,江东未必知晓详请……其中细节关系,必定模糊……某遣能言善辩心腹,假言江陵有乱,若无江东兵援,便定复归荆北之手,如此孙仲谋岂能安然不动?』
这般颠倒黑白,刘备就不怕孙权知道?
还真不怕。
刘备当时在江陵城下搞手段,很是借着徐晃的手,搞死了一些孙权派来监视他的军校,同时又在战后梳理了一番……
至于普通的江东兵么,得益于江东本土的军制,以及其兵卒来源的因素……
说那些『自愿』来江东当兵的山越南蛮会给孙胡子提醒,还是那些夹在军中的江东大姓暗探会给孙权忠告?
只有口供的大汉,就算是被拆穿了又怎样?
换一个说法,不就行了?!
刘备分析道,『若派新军,恐难敌荆州乱局,且将领威望不足;若调江淮黄盖等老将回援,则江淮空虚,又是劳师远征,疲惫之兵不足以虑……孙仲谋贪婪成性,对于江陵之地渴求甚也,多半会亲自率精兵西进,以求一举底定荆州乱局,掌握江陵!退一步来说,即便其本人不亲征,也必遣心腹大将,统率重兵而来……』
『若其亲至,则可寻机图之!若其遣将来,亦可重创其军!』刘备眼眸当中闪过寒芒,『此外,可趁其江东内部空虚之际,鼓动江东大姓,或制造事端,或举兵自立,或切断孙军后勤补给,令其首尾难顾!届时孙仲谋进退失据,江东必生动荡!待骠骑大将军平定中原,移师南顾之时,江东已然元气大伤,内部纷争,平定之易,当远胜于今日!』
刘备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正所谓前任的一切甜言蜜语,花前月下,都不如当下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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