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关西面,骠骑军连绵营垒,如沉默巨兽般蛰伏着。
旌旗飞舞,像是巨兽身上的须发。
偶尔闪现的刀枪寒光,则是巨兽不经意露出的爪牙。
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塬之上,斐潜和诸葛亮并马而立。
二人的披风在风中飘荡,猎猎作响。
斐潜抬头仰望苍穹。
云层厚重。
不过并不像是夏日暴雨之前的那种翻腾奔涌的乌云,反而有些像是陈旧的棉絮,一层迭着一层,低低压在旷野与关山之上,几乎触手可及,将星月的光辉彻底吞噬遮蔽,将世间的一切笼罩。
『孔明,观此天象,明日……或后日,天气会是如何?』
斐潜缓缓的问道。
斐潜多少是有些担心天气。
这也是正常的心理压力所致……
大战之前,任何一个细小的事情,都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作为一军主帅,身上的压力尤为重大。
虽然说冬日阴天是常见的,但是万一下雨下雪呢?
即便是斐潜已经做了一些防雨防潮的准备,但是能不下雨就尽可能的不下雨的好。
诸葛亮微微仰头,伸出手,在夜空之下虚握了一下,似乎是在感知风的气息与湿度。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回禀主公。此刻云层虽积厚若此,然气息凝滞,云脚纠缠混沌,却无急剧升腾翻卷之势,非骤雨之兆……此刻天象演变之要,窃以为,不在云,而在风……风为雨雪汇聚,消散之枢机也。若南风不起,则雨雪难成。只是……这两日,北风确比前些时日减弱了些许……』
诸葛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斐潜,又是补充说道:『即便天象有变……冬日之雨,多为短促冷雨,难成倾盆之势,于攻城器械、士卒行动虽有些妨碍,未必能阻滞大势。只需预作相应防备即可……』
斐潜侧过头,就着远方营火投射来的微弱反光,仔细看了诸葛亮一眼,忽然笑了笑,说道:『素有闻孔明能掐会算,胸藏甲兵,有呼风唤雨,驱策鬼神之能。值此紧要关头,何不登坛作法,借一场北风,驱散累云,还清穹宇,岂不美哉?』
诸葛亮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似乎完全没料到斐潜会在此刻说这样的话,但是很快就明白这是斐潜的戏谑之言,只是为了缓解压力,调整气氛,便整了整被风吹动的衣袖,神色随即转为端正肃然,向着斐潜微微拱手,语气清晰而认真地回应道,『主公取笑了。亮幼承庭训,长而游学,所研习探究者,乃是观测天时星象之规律,勘察山川地理之形胜,揣度人心向背之机微,调理阴阳消长之至理也,绝非方士巫祝禳星祷雨、画符念咒之术。风向之流转,雨雪之成因,皆天地自然运行之常道,人力纵有智巧,所能及者,不过顺应筹谋之,以增利避害耳。岂能真如乡野俚语那般,扇一挥便狂风骤起,咒一念即雨雪纷飞?此等之说,多为方术之徒欺世盗名,蛊惑愚众之语,切不可信以为真。更何况用兵需慎重也,岂可托于虚无幻术?』
斐潜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土岗上传出老远,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某戏言耳!与孔明说笑一番,以解战前沉闷之气。某岂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用兵伐国,决胜之道,在于庙堂之谋算深远,在于士卒之操练精熟,在于器械之坚利巧便,在于粮秣之转运不竭,更在于人心之向背凝聚!岂能将万千性命、社稷重器,寄托于荒诞不经之术法?走走走,莫在此喝风了,且回营中,去看看众军将,已是细算到第几步了……纸上谈兵易,临阵机变难,某倒要听听,他们可还有何疏漏……』
两人谈笑着,一前一后沿着并不陡峭的土岗斜坡,策马缓缓而下。
罗老爷子显然是在自我替代诸葛的时候写嗨了……
其实打个补丁也行,比如说三国演义里面的诸葛大招的CD要很长,二十年才能冷却一次云云,前二十年用在了赤壁之战,后二十年用在了续命之时,这样一来就啪叽一声,将漏洞补了。虽然还有勉强之处,但也说得通了。
不过当下的诸葛亮,显然不是三国演义当中的那位,至少没『学会』什么呼风唤雨之术……
二人回到了营地,刚走近中军大帐,便是听见里面嘈杂的争论之声传来。
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笑。
大战临近,谁都有压力。
中军大帐里面声音,甚至压过了在大帐周边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争论并非是泛泛而谈,而是死死咬住了某个具体的战术细节,以及相关的兵力推进的先后顺序,双方各执一词,引据己方操演数据或以往战例,互不相让,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待斐潜与诸葛亮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大帐之时,黄成等人还围拢在中间的沙盘位置,指点着代表关墙的粘土模型,对着代表己方兵力的不同颜色小木俑比划着进攻路线,唾沫横飞地陈述自己的见解与担忧。
帐内炭火正旺,更烘得众人额角见汗,气氛灼热。
直到斐潜步履沉稳地走到上首主位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胡凳前,安然坐下,咳嗽了一声,然后又是加大音量咳嗽了第二声之后,大帐内的众人才发现斐潜回来了,便是骤然停下争执,迅速收敛脸上激动的神色,略显慌乱地各自回归属于自己的位置,按照军阶高低,在沙盘两侧排成两列,齐刷刷抱拳躬身,向斐潜行礼,『参见主公!』
斐潜目光扫过,哈哈笑笑,『诸君议得很是热闹……甚好,甚好……集思广益,方能查漏补缺……』
斐潜没多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那么,可已议出个结果来了?先锋重任,谁人来当?』
众军将中,黄成斜瞄了姜冏一眼,拱手傲然道:『末将为先锋!』
斐潜也看了一眼姜冏,然后目光转回黄成身上。
之前这两个人为了争谁是先锋,差点动手打起来,现在总算是争出一二来了。
斐潜朝着黄成点了点头,『汝既为先锋,那么各部之间,如何协同接应?几时开始推进,几时务必抵近?推进途中,若遇敌军阻击,或突发变故,又当如何应变处置?汝可有定议?』
黄成显然胸有成竹,听闻斐潜询问,便是立刻应答道:『启禀主公!末将已反复推演,商议出合击方案!辰时炮击,首轮过后,末将便即刻率本部儿郎前出,行二百步,止!待第二轮炮击后,便以最快速度直抵关墙之下二百步之内!抢立前锋阵地,稳固我军立足点!若不能成,甘当军法!』
黄成语气激昂铿锵,充满了对此重任的自信与当仁不让的豪情。
在这决定性的战役中,先锋之责无疑风险最大,要直面第一波的死亡,但一旦成功立足,破关之功也最为显赫,足以彪炳青史。
谁先登是看运气,但是谁作为先锋那是就是拼实力了。
黄成对此,自然是志在必得。
斐潜听黄成之言,并没有因此就了事,而是继续追问细节问题,『第一轮炮击,二百步,可也。但第二轮炮击,可知你部在炮击间隙,需要向前推进多远距离?从你部出发阵地,到预定建立前锋线之位置,总推进距离具体为几何?依你部平日操演最快速度及披甲负重估算,完成此段推进,需时多少?从三轮炮止,到你部完全展开阵型,盾牌结阵,长矛向外,做好抵御城头反击之准备,中间预留有多少时间容错?若在推进途中,有士卒因地面湿滑,被遗留杂物绊倒,或因初次临阵过度紧张而摔倒,堵塞前行通道,影响后续整个队伍,你作为主将,当场将如何处理?我要听具体步骤,而非什么甘当军法之类空话。』
这一连串问题,具体且细微。
『冲锋』不是猪突。
建立重甲稳固前线,也是必要的后续部队跟进的前置条件。
若是一个不慎,所隐藏的无数可能,都会成为后续成败的变量。
黄成显然对此也准备充分,条理清晰地答道:『回禀主公!据炮兵都尉先前合练时多次测算数据,火炮发射后,重新清膛装填,最快是一刻钟,慢则一刻五分!末将按照最快火炮复装为计,将先锋兵卒分为前、中、后三段梯队。炮击之时,各段皆伏,避免误伤。炮声一停,前段即出,快速推进五十步止,整队。中段出,前段亦复进。再进五十步,前段中段止,整队,三段齐进。如此前中后三段,各不侵扰。以平日操演披甲疾行速度估算,不计中途微小停顿,耗时便是一刻钟。第三轮炮击开始前,可至城下二百五十步,尚在城关射程之外。从最后炮击停止信号发出,三段齐进最后五十步,到全队按操典完全展开防御阵型,耗时约为半刻钟,尚有半刻钟余量……至于途中士卒意外摔倒阻塞……』
黄成语气更加笃定,『此情平日操演亦有预案。随行伍长什长,须立即上前,指挥其他兵卒绕开,后续所有人员须严格按原定路线与间距继续前进,不得张望犹豫。后续摔倒者若无伤,待本队伍通过后,由伍长什长协助起身,再寻间隙快步跟上归队;若受伤无法行动,则由伍长什长拖离通道,留等医师救治。此在攻城演练已模拟过多次,将士们皆是熟知。』
重甲穿在身上,一旦摔倒了,想要爬起来,并不是一个鲤鱼打挺的那么简单……
斐潜听罢,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示意黄成坐下,然后目光转向安静站在沙盘一侧的炮兵都尉赵闳。
『赵都尉,』斐潜点名道,『黄将军方才所言之炮击间隔,推进时序,与你炮兵部多次合练所得数据,可是吻合,可有出入?』
赵闳连忙应道:『启禀主公!属下多次统计,火炮发射之后,清膛、装填药包、弹丸、再次瞄准,所用时间大致是一刻三分,快则一刻,慢则一刻五分!黄将军以一刻为间隙,并无不妥。』
斐潜点头道:『善。某再问汝,所有参战火炮,其标定诸元,包括射距、仰角、方位等,可有最终复核确定,并记录在案?火炮轮次攻击之范围,与黄将军所部推进路线,可曾反复确认无危?此外,实战非同操演,火炮连续急速射击,若其中有炮身过热,或是装弹脱手等事,可有应急方案?』
赵闳也没有丝毫含糊,『禀主公!所有参与首轮齐射之各型火炮,其射击诸元已于今日申时三刻最终校定完毕,相关数据不仅记录在案,同时以木牍下发至各炮位炮长手中,明晨准备之时会再次确认,以保无误!首轮齐射之核心覆盖区域,集中于关墙中段女墙、垛口、敌楼,与黄将军部之前沿推进路线,至少有五十步以上间隔!二轮火炮将抬高三分,集中攻击预定城墙,第三轮以及后续补射,乃重敌军集合部位,后方瓮城位置,与我军集结之位并无重合。』
赵闳继续说道:『此外,在炮阵左右,各设立瞭望哨,若有偏差,立刻示警!至于火炮故障……大工匠已经再三检查,并备有替换构件。若于火炮射击中出现简单故障,即可更换。若是故障严重,令有备炮五门,可做补充。此外,属下也另预备人手五组,若有意外,可随时增补。』
斐潜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站在另一侧的工兵曲长陈戊身上。
『陈曲长,』斐潜的声音放缓了些,『通往关墙之下、供重型器械地面铺设与压实平整作业,能否在明日辰时总攻发起之前,全部完成?今日曹军那番袭扰,可曾对关键路段造成损毁?』
陈戊被点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恭敬答道:『回禀主公,主干道路基夯实与碎石路面铺设,至今日傍晚,已基本完成。仅剩最后近百步距离,尚未二次压实……今日曹兵袭扰,其破坏范围有限,并未伤及已夯实的路基核心……只要至明晨期间,曹军不再出关破坏,属下敢保证,按时完成全部收尾作业,绝无问题!』
斐潜笑了笑,『曹军必然出关!尤其是明日凌晨之时!若曹军凌晨出动,损坏地面,汝当如何应对?』
陈戊闻言愣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些汗,沉吟思索了片刻,拱手说道:『属下思虑浅薄……属下这就去安排,当预备灰浆,横木,草袋,一律装车,同时抽调精干小队,专司应急修补之责,明确其出动路线,配发专用工具,一旦发现敌情,修补小队即刻出动,确保不影响明日辰时总攻!』
斐潜这才点头,让陈戊先下去准备。
斐潜又看向了负责全局协调事务的贾衢。
『梁道,』斐潜询问道,『曹军如今濒临绝境,定然作困兽之斗,其斗必烈。临战前夜,必来坏我工事,乱我粮草,或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我军伏击兵马,可已安排周详妥当?』
贾衢闻声,拱手应道,其声平稳,『属下已安排精锐果敢之士,分作两班,设下多重暗哨陷阱,若曹军敢遣死士前来,定教其来有来无回,绝其妄想。』
斐潜又是和贾衢确认了对于曹军的伏击准备事项的一些细节,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将目光转回了众人身上。
大帐之内,众人目光炯炯。
斐潜通过询问,特别是具体到了细节上的一些问题,也等于是重新梳理了一遍大战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这种将作战部队,视作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的战术,确实是超出了大汉当下的战争思维模式。
在作战之前,严格检查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条的皮带,进行矫正,打磨,上紧,确保这机器在后续开动之后,可以减少其故障的产生,也就提高了最终的胜利几率。
帐中诸将,起初或因为自信而略显亢奋,或因争论未休而热血上涌,此刻也都是沉静下来,不少人也在斐潜的询问旁人的过程中,重新审慎自己的任务。
这就是破窗效应。
如果大家都破,那么就算是好的也挺不了多久。
可是如果其他人都整齐有序,那么谁第一个破了,肯定就是难看至极!
斐潜见帐内气氛已然由躁动转为沉凝,便是环视诸将一周,『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古之明训也。明日之战,非凭匹夫血勇,非求侥幸天命,我等所欲者,乃一战而定!诸位各归,依各自之责,再做最后一遍核查!明日寅时起聚,卯时进食,辰时出阵破敌!』
随着斐潜令下,帐下众将齐声应命,声浪浑厚,气势磅礴。
众将齐刷刷向主位上的斐潜抱拳行礼,动作划一,随即不再多言,鱼贯退出大帐,身影迅速没入帐外深沉的夜色之中,各自奔赴自己的岗位,进行大战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轮准备与检视。
贾衢走在最后面,到了大帐口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微微拉了一下诸葛亮的衣角。
诸葛亮会意,也走慢了些。
等将领军校都离开了,贾衢和诸葛亮又重新转了回来,对着斐潜拱手道:『主公……属下还有一事……』
待会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