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探着问：“国师说的，可是那些混迹市井的……”
袁天罡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不错！他们混迹市井，无孔不入，街边卖胡饼的小贩，可能是他们的人！”
“西市扛包的苦力，可能是他们的人，平康坊卖唱的歌女，可能是他们的人！”
“行街串巷的货郎、码头扛活力工、庙门口算卦的老道、酒楼里跑堂的小厮都可能是他们的人。”
林平安浑身一震。
“他们的消息最为灵通，长安城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谁家放了贷，谁家借了钱，利息多少，期限几何，催债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段，这些，他们全都知道！”
“账本可以藏，证人的嘴可以堵，但藏不住、堵不住的，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真实交易，而这些东西，不良人最清楚。”
林平安心头狂跳。
这不就是大唐版的情报网吗？！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国师，你能调动不良人？”
袁天罡放下茶杯，微笑点头：“能！”
林平安心头大喜，正要开口，袁天罡又补了一句。
“因为贫道，就是不良帅！”
林平安浑身一震。
不良帅？不良人的最高统帅！
他忽然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影视剧和野史笔记。
他一直以为那是编剧瞎编的，没想到，袁天罡真的是不良帅。
卧槽！袁天罡，大唐国师，居然真的是不良人的头子？！
袁天罡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他从石凳上站起身，负手走到老槐树下，抬头望着虬曲的枝干。
“林小友，武侯是明面上的力量，而不良人，是暗地里的眼睛！”
他的声音从树下传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一明一暗，正好互补，陛下之所以对大唐的掌控力这么强，靠的不仅仅是百骑司和左右金吾卫！”
他转过身，看着林平安。
“还有不良人！”
林平安站起身，朝袁天罡郑重一礼：“国师，此事就拜托你了！”
袁天罡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平安心头一跳的话。
“林小友，你可想接手不良人，做不良帅？”
林平安愣住了。
做不良帅？掌管整个大唐的秘密情报网？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不良人遍布天下，是李世民手中最隐秘、最锋利的刀，掌握不良人，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帝国最灵敏的耳目和最致命的手！
但……那是李世民的刀！
袁天罡能做不良帅，是因为他是方外之人，无欲无求，不涉党争，李世民信得过他。
而他呢？年纪轻轻已是镇国公，在军方威名赫赫，平吐蕃、灭倭国，手握重兵。
九个夫人里，三个是公主，一个是女王，太子是他大舅哥，魏王是他搭档，吴王是他知己。
他接不良人？这不是权力，这是催命符啊！
二凤虽然雄才大略，但他终究是皇帝，是皇帝，就会有疑心，会猜忌。
李靖够不够忠心？闭门不出十几年。
李勣够不够能打？一句话被贬出京。
他林平安要是接了不良人，二凤现在可能不会说什么，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他功高震主、赏无可赏的那一天呢？
林平安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国师，我不想！”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赞赏，有惋惜，还有一丝林平安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小友不想，贫道自然不强求！”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石桌，端起茶壶给自己和林平安各续了一杯。
林平安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不良人协助查案的细节。
袁天罡答应，三日之内，将长安城所有涉及公廨本钱放贷的线索，整理成册，秘密送到林平安手中。
林平安再三道谢，起身告辞。
他走出太史局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皇城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渐渐模糊。
袁天罡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林平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林平安的顾虑。
功高震主，权重遭忌，林平安年纪轻轻，却比大多数老臣都看得明白。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李世民已经下定决心，将不良人交给林平安。
他老了，虽然身子还算硬朗，但不良帅这个位置，不能一直坐着。
不良人需要一个新统帅，而李世民选中的人，就是林平安。
袁天罡想起那一次，在甘露殿，李世民说漏嘴的那句话。
那天二人对饮，李世民喝到微醺，忽然冒出一句：“国师，朕能听到那小子的心声，他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有趣得很。”
说完，李世民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补了一句：“朕只是玩笑，国师莫要当真！”
但袁天罡记住了。
他跟随李世民多年，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李世民从不开这种玩笑，如果他说能听到林平安的心声，那他就真的能听到林平安的心声。
袁天罡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
林平安能娶这么多公主，纵观整个华夏历史，也是闻所未闻。
更离谱的是，李世民连最宠爱的晋阳小公主李明达，都打算及笄之后赐婚给他。
这还是那个把女儿当政治筹码的李世民吗？！
可如果李世民能听到林平安的心声，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林平安的忠诚、他的抱负、他对大唐的感情、他对公主们的心意，所有这些，在李世民面前，都一览无余。
林平安在李世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这就是李世民最大的倚仗！
也是他敢把不良人交给林平安的根本原因！
因为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平安绝不会背叛大唐，绝不会背叛他！
这一点，林平安自己不知道。
袁天罡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天机，不可泄露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暮色吞没。
林平安从太史局出来，天色已暗。
林朔驾着马车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林平安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没白来！袁天罡是不良帅，这个信息，要是让后世那些拍电视剧的知道，估计能再拍十季！
马车辘辘驶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朱雀大街。林平安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暮色中，坊门正在逐一关闭。
行人们加快脚步往各自居住的坊里赶，小贩们挑着担子收摊回家，街边的店铺正在上门板。
他想起了袁天罡刚才说的那个故事，相州的老农，五贯钱，被逼得家破人亡。
高利贷这东西，从古到今，多少百姓被这东西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官府放贷也好，民间钱庄也罢，换汤不换药，只要借贷的渠道被少数人垄断，利率就永远降不下来！
但如果有一个人，把钱借出去不是为了赚钱呢？如果这个人的背后，站着整个大唐的国库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大唐银行的雏形。
存款，贷款，汇兑，国家信用，低息贷款，打破垄断，这套东西在后世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
等公廨本钱的证据拿到手，就把银行方案一起递上去！
二凤会同意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玩意儿对朝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钱袋子真正握在皇帝手里，而不是被世家、勋贵、私人钱庄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