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星海大学的梧桐裹在一层薄雾里,枝叶低垂,像是还没睡醒。
禹梦拖着小号登机箱走出宿舍楼时,脚步顿了一下。
陆承安就坐在台阶上,白西装换成了深灰卫衣,兜帽扣在脑袋上,下巴埋进领口,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蘑菇。
他听见轮子碾过石砖的声响,猛地抬头......眼下一片青黑,眼底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没合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了两秒。陆承安“噌”地站起来,动作太猛,一脚踩空石阶,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飞快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装出一副“我顺道路过”的姿态......但装得稀烂。
“我昨晚查了,后天北疆重建大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她的箱子:
“……你真去啊?”
禹梦闻言,没说话。
那眼神盯得陆承安头皮发麻,他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来拦你的!我就是……”
他搓了搓后颈,声音忽然矮了半截:
“……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懊恼地抿紧了嘴。
禹梦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她拖着箱子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安还杵在原地,像根傻柱子,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禹梦收回视线,脚步没停,箱子轮子碾过石砖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安检口。
谭行和林东已经到了。谭行换了身便装......深灰夹克配黑工装裤,卸了少将肩章,看着没那么扎眼。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气势,还是让周围旅客不自觉地绕道走。
他远远看见禹梦,嘴角一咧,目光扫过她脚边的小箱子:
“就这点?”
“女生出门,箱子越小越体面。”
禹梦把箱子往地上一搁:
“你换得挺利索啊,少将同志。”
谭行嗤了一声:“穿军装去北疆,怕被那帮老叔围着问东问西。再说……穿便装跑得快,万一有人灌我酒......”
“你怕灌酒?”
林东冷笑一声,打趣道:
“谁不知道你他妈最能喝?”
“我和你们喝,那是兄弟情谊,喝倒了拍视频隔天嘲讽。北疆老叔喝倒了要照顾......一个个都是长辈,脾气还倔,那肯定得跑啊!”
禹梦笑出了声,晨光把她眉眼间那点疲惫镀成暖金色。
她弯腰拎起箱子,率先朝安检口走:
“行,那到北疆我给你挡两杯。”
“你一个女的挡什么酒?”
“我酒量还行。”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得意的尾音:
“杨教授那年带项目组团建,我一个人放倒四个师兄。这事儿查遍星海档案都查不着,杨教授不让记。”
谭行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荡开,清朗坦荡,引得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林东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目光在禹梦背影和谭行侧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心里那点“禹梦是不是真对谭狗有意思”的揣测又翻了翻。
他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敲了一行字发出去......收件人:莎莎。
内容只有两句:
速去北疆!
有情敌!!!!
发完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往袖子里一塞,大步跟了上去。
飞机穿过云层。
舷窗外,层云堆叠如雪,偶尔从云缝漏出一线褐黄色......那是曾经被战火犁过千百遍的土地,如今正一寸寸重新长出草来。
谭行坐在靠窗位,肩膀抵着舱壁,目光锁在越来越清晰的地平线上,整个人安静得异常。
禹梦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扶手,余光能看见他搭在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裤料上一下一下叩,像在数什么。
“紧张?”
她压低声音。
谭行没转头:
“……不知道。”
沉默几秒,声音才又响起来:
“当年北疆被拆,我愤怒过,也无力过。我和兄弟们定下三年之约就是为了重建......可现在不到三年,它就要回来了。”
他停了一瞬:“开心……又有点不真实。”
他很久没再说话。
禹梦也没开口。
她把手边那个扶手隔板轻轻推上去,把右手从膝盖上挪开,搁在他左手旁边......两个手背之间隔着不到两寸,谁也没碰谁,但那股温度像隔着空气就能传过去。
谭行低头看了一眼,感觉到手边那一股股温热,忽然闪电般把左手抽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摸了摸鼻子。
禹梦感受到谭行的动作,神色一黯。
飞机开始下降,引擎嗡鸣渐渐收窄。
她偏头望向窗外......褐黄的地平线正在逼近,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了。
一排排新楼骨架立在晨光里,塔吊像铁色的鹤,立在尚未封顶的楼宇间。
街道轮廓已经清晰可辨,路基夯得笔直,像一副刚刚长好的骨骼。
这城市的骨架,正在醒来。
轮胎碾过跑道的闷响传进舱内。
舱门打开,北疆的风灌了进来......干燥微凉,裹着水泥灰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算好闻,可谭行站在舷梯顶端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他停了整整五秒,风把头发吹乱,夹克衣摆掀起来又落下。
他就站在那架军用运输机的舷梯顶上,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北疆天空。
林东从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他僵直的脊背,没催。
禹梦从舷梯下仰头望他......隔着七八级台阶,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肩胛骨在夹克下绷出笔直的轮廓。
然后他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军靴踩上北疆土地的那一刻,谭行没忍住,低下了头。
脚下的夯土带着压路机碾过的纹路,泥土微湿......可能是昨天浇过水,也可能是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他蹲了下去。
禹梦和林东同时停步。
谭行蹲在那儿,右手掌根贴住地面,五指张开,指腹压进那层微湿的泥土里。
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约十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微红了一线,转瞬即逝。
“走吧。”
他说:
“东门广场搭了大典的台子。”
三人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往城东走。
路侧新植的梧桐树还细,枝丫间绑着固定架。
每隔五十米一个临时岗亭,里面坐着穿警备制服的人......不是现役,是警备司重新召集的老巡查员。
制服洗得发白,肩章上还留着两年前北疆城防的旧标识,但腰板挺得笔直。
其中一个老巡查员远远看见谭行,先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岗亭里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路中间,笔直站定。
“谭……谭行?”
谭行停下,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
“是我,老叔!您好!”
老巡查员喉结滚了滚,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漂亮话也没说,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谭行的肩膀......重得他肩膀都往下沉了沉。
“回来了就好。”
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带着点哽咽:
“回来了就好啊……我还以为你们这帮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了。黄金一代,好!你们给我们北疆爷们长脸了。”
谭行点了点头,没多说,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禹梦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巡查员还杵在路中间,正拿袖子擦眼角,然后转身回岗亭,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
东门广场。
拐过最后一道街角时,禹梦的脚步缓了下来。
广场大得能把整座星海大学主操场装进去还多一截,地面是新铺的青灰石板,缝隙勾得整整齐齐。
中央搭了一座宽约二十米的高台,后方竖着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烫金大字八个......
北疆重建·诚邀归乡。
台前摆了上百把折叠椅,横平竖直得像列队的士兵。
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面孔,有的穿便服,有的穿旧式军装,肩章上留着原北疆时期的徽记。
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像怕惊扰了什么。
广场入口处,王景淮站在那儿。
他穿着深灰旧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却压不住鬓角那几簇不服帖的白发。
他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女人眼眶红着,男人握着他的手使劲摇。
“王市长……我知道北疆要重建了……”
男人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看你那请柬上写‘诚邀归乡’,我一看那四个字,我、我就坐不住了……我媳妇说我半夜翻来覆去烙饼,我说我不回来一趟,这饼能烙一辈子……”
王景淮拍着他的手背,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谭行站在广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幕,没往前走。
林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目光扫过那些老面孔......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同一种东西。
喜悦,激动。
禹梦站在谭行身侧,注意到他的右手又握紧了,指节泛白。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帆布包带子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搭在臂弯里,安静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谭行才低声开口:
“人比我想的多。”
林东点头:“比计划多。柳如烟发消息说,王市长这次一共发了三百来份请柬,确定来的,两百多。”
“还有一百多呢?”
“有的在路上,有的……”
林东顿了一下:
“可能还在犹豫。”
谭行没接话。
他盯着广场上那些面孔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朝侧面一片临时帐篷区走去。
帐篷区里,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堆满流程表、名牌、签到簿和矿泉水。
于辞正低头在签到簿上勾名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谭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来了。”
语气平淡,但握笔的手在颤抖。
“于叔。”
谭行走上去,没握手没寒暄,直接低头看了一眼签到簿上满满当当的姓名栏:
“实到多少?”
“现场八十七。还有四十六个报了名在路上。剩下的……”
于辞合上簿子:
“没回复。”
“朱麟大哥和叶开呢?”
于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镇冥天王那边回话说,‘知道了,会到。’原话。没说具体时间。玄坛天王那边......”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北疆的请柬,我什么时候缺席过?’”
谭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按,笑意从嘴角爬上了眼底。
他转过身,站在帐篷门口,面对广场。
广场上的人还在增多。
有人坐在椅上低声交谈,有人站在背景板前拍照,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缘,指着那八个大字对孩子说着什么。
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来,把背景板下沿的红绸吹得微微飘动。
谭行看着这一切,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北疆拆之前,一百六十多万常住人口。”
声音不高,分不清说给谁听:
“虫灾来袭到无相邪神入侵,伤亡四十八万,撤走一百二十多万……”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等城重建完,这些北疆父老,都会回来。”
帐篷后面,隔着布帘缝,禹梦听到了这句。
她没有掀帘子走进去,只是把帆布包重新甩上肩,朝广场方向走了几步。
广场边缘,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攥着一根树枝在石板缝的泥土里认认真真画着什么。
禹梦低头一看......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顶上三根直愣愣的烟囱,还画了几个圆圈当烟。
“画的是你家?”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对!我妈说咱家房子建好了,就在那边!”
他朝东一指......那边几排刚封顶的居民楼,外墙还没贴砖,灰扑扑的水泥面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你以前住这儿吗?”
“以前不住!以前我住南边!”
小男孩脆生生答:
“但我妈说这里才是我家!我爸以前就住这儿!我爸在长城上打仗呢,等他不打仗了,就回来住咱们新房子!”
那语气笃定得像根本不需要怀疑的事。
禹梦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鼻腔酸了一瞬。
她站起身,回头望去......
谭行已经从帐篷里走出来了,站在广场正中央,仰头望着那面深蓝色的背景板。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广场上有人注意到了。
三三两两停下来看。
一个老巡查员先摘了帽子,跟着抬手行礼;
然后是一个穿旧式军装的中年人;
然后是并排坐着的两位老太太,她们站不起来,就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把手搁在膝盖上。
东门广场上,上百个人......有的举手敬礼,有的坐直身体,有的安静停下来看着那面背景板。
没有口号,没有掌声,没有音乐。
只有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来,把背景板下沿的红绸吹得哗啦啦翻卷,像旗帜一样。
禹梦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谭行的背影。
少年的脊梁,笔直如枪。
她忽然想起月谷战场上,他也是这样站的......那时他连肩章都没有,浑身泥泞与血痕,却站得像身后有千军万马,笑出一句:“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环终端上那条未读消息。
杨青教授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幻象显化资料已发你。另外......去了长城,注意安全,要是没空就不用回来了,学分我批了。
禹梦笑了一下,锁了屏,重新抬头望向前方。
北疆的太阳升到了半空,整座东门广场被照得通透明亮。
明天就是重建大典的正日子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来多少人,但这一刻,站在这座正从废墟里一寸一寸站起来的城市心脏上,她心里只有一句清晰的话......
这城,总算是活过来了。
广场尽头,有人在高台侧面挂起了一面旧旗。
深蓝的底,金线绣的北疆城徽......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山峦的轮廓。
旗面被风展开那一瞬间,整座广场上上百道目光同时聚了过去。
谭行和林东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胸口翻涌着滚烫的激荡。
风里,旗帜猎猎作响。
.....
长城西部战区·烈羽战隼驻地。
姬旭从靶场回来,硝烟味还没散尽,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
通讯兵追了他半条走廊,把一封烫着北疆城徽的纸质请柬塞进他手里。
他边走边拆,脚步未停,目光扫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整个人钉在了走廊中央。
“姬队?”
“没事。”
姬旭摆了摆手,把请柬折了两折塞进胸口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重新迈步,步伐比刚才大了三分,拐进作战室把护腕往桌上一甩,对满屋子正在复盘战术的队员说了一句:
“后天北疆重建大典,我请个假!”
“啊?可是明晚有夜间突防演练……”
“演练往后推一天。”
姬旭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我想回趟家。”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二话没说,低头开始改演练时间表。
西部战区·玄铁重锋驻地。
邓威蹲在装备库里保养他那柄门板宽的重剑,油布裹着刃面来回擦拭。
通讯兵冲进来,把请柬递过来。
邓威低头看了一眼,放下油布,把重剑竖着立在墙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装备库门口,冲操场上正在负重越野的弟兄们吼了一嗓子:
“停一下!老子要带媳妇回一趟北疆!你们自由训练,日常巡防照旧!”
南部战区·破海怒蛟驻地,方岳趴在战术板上画海图,请柬被副官放在手边。
他余光扫了一眼,笔没停,直到把最后一条航迹线画完才直起身。
他把请柬拿起来看了三遍,扭头问副官:“到北疆,最快多久?”
“专机中转,五个半小时。”
方岳点头,把请柬收进抽屉最上层,锁了,钥匙揣进胸口口袋,然后重新趴回战术板,继续画下一张海图。
副官注意到他画线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长城主战区·九霄雷影驻地。
张玄真正在指挥一场雷暴环境下的实战演练。
通讯兵追着信号弹的尾烟跑了三百米,才把请柬递到他手里。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没停指挥,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
“无量他妈的天尊,演练压缩半小时。后天我离岗一天。”
底下的巡游队员面面相觑。
长城东部战区·山岳巨灵驻地。
谷厉轩刚从巡狩任务回来,护甲上还沾着腐壤异族灰褐色的黏液。
他站在驻地门口拆请柬,看完之后,旁边副官看见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很久远的好事。
他把请柬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扭头对副官说:“帮我取消后天所有安排。”
“谷队,后天你跟战区参谋部有个会……”
“推了。参谋部问起来就说我回老家喝喜酒。”
谷厉轩大步往营房走,声音洪亮:“北疆重建,我想家了,也想吃螺狮粉了!!”
南部战区·龙火之炎驻地。
雷炎坤刚结束一轮昔日赤焰魔族族地,火狱界域边界巡防,浑身上下还带着火山灰的味道。
他拿到请柬的时候正蹲在补给箱上啃压缩饼干,看了一眼,把饼干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下去,转身就朝通讯室走。
“报备。后天离岗。”
言简意赅。
通讯兵追着问:“雷队,理由填什么?”
雷炎坤头也没回:“返乡。”
主战区·火麒麟驻地。
狄飞正在训练场上跟新兵对练,手中火焰凝形的长刀,一刀就把对面新兵手里的训练器材崩飞出去。
请柬送到的时候,他单手接过来,一边看一边侧身躲开新兵反扑过来的一记扫腿。
看完他把请柬卷起来往口袋里一塞,冲对面新兵扬了扬下巴:
“再来。老子赶时间。”
“狄队,您赶什么时间?”
“赶着回去收拾行李。后天请假,今天先把你练趴下。”
长城主战区·漆黑夜叉驻地。
荆夜巡逻回来天刚黑,萧天雷站在驻地大门口正等着他,看见他来了,从怀中掏出请柬递过去。
荆夜借着门灯的光把请柬看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只是把请柬仔细折好,塞进左胸口袋里,然后把巡逻记录本放在门卫桌上,大步往营房走。
门卫听见他边走边拨通讯,只说了六个字:“后天假,批一下。”
那边问理由,他回了两个字:“回家。”
通讯挂断。
随即他看向萧天雷,一脸玩味笑道:“老萧,北疆重建了,你要和我回去看看吗?”
萧天雷白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少来,老子不去。你想什么老子知道,老子去了,不被你们这帮北疆的打死啊!
当年,是我太骄狂,说错了话!都过去了啊!再说了,我们正副队长同时离岗,影响不好,这算什么!
万一出了事,连个负责人都没有!”
荆夜上前搂住萧天雷脖子,笑道:
“行了,小队就麻烦你了,我速去速回!”
东部战区·林海巨猿驻地。
袁钧正领着一队人在林线边缘搞体能拉练,浑身被汗浸透了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通讯兵骑着越野摩托追了二里地才追上他。
袁钧接过请柬的时候还在喘,扫了一遍,忽然站在原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旁边林子里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后天北疆重建,老子请个假!”
他把请柬往胸口一拍:
“弟兄们,跑快点!早点收工,老子回去申请!”
主战区·钢铁之拳驻地。
雷涛在装备测试场挥拳砸一面测试靶,裸拳在合金靶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副队长在旁边举着请柬等了五分钟,他才收拳,拿毛巾擦了把汗,伸手接过请柬。
看完之后他笑着朝着副队长说道:
“后天行程全推。”
“老雷,你明晚还要参加附近几个称号小队的联防会议……”
“你代我开。就说我手伤了写不了字。”
他扬了扬自己红彤彤的指节,咧嘴一笑:
“这下真伤了。”
东部战区·撼地狂牛驻地。
裘霸正跟一帮弟兄在食堂抢红烧肉,通讯兵一头扎进食堂,喊了一声“裘队,北疆来信!”
满食堂突然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通讯兵手里那张红色请柬。
裘霸把红烧肉碗往旁边一推,接过请柬,拆开看了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坐在一起的小队成员:
“后天,我回北疆。你们照常训练,巡狩!”
南部战区·血色战旗驻地。
卓婉青正在医疗室里给一个新兵处理伤口。
请柬被护士送进来的时候,她摘了一只手套接过来,单手拆开,看完之后又折好放回信封,搁在医疗推车上,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包扎。
新兵疼得龇牙咧嘴,问她:“卓队,啥事儿啊?”
卓婉青手下不停,声音很平:“老家来信,请我回去看看。”
东部战区·剑狩驻地。
卓胜在剑室里闭关三天没出门。
门被敲了七遍他才拔了门栓,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一片青黑。
请柬被塞进门缝,他蹲在地上捡起来拆开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请柬贴在心口站了十秒,转身回到剑架前,把他那柄养了三天的长剑取下来......剑锋映着日光,寒气凛冽。
他对门外守着的副官说:“给我备一套能穿出门的衣服,别整军装,太扎眼。”
副官在门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卓队,您三天没吃饭了……要不先吃点东西?”
门内没回话,但门缝里推出来一个空碗。
天王殿。
陈美娇坐在总经办那张足以容纳八人开会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块全息屏幕,左侧那块的通讯列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滚动。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已经整整五分钟没有放下来。
“主管……东部战区山岳巨灵小队队长谷厉轩,休假申请,时间后天,理由‘返乡’。”
“批。”
“九霄雷影小队队长张玄真,休假申请,后天,理由‘返乡’。”
“批。”
“钢铁之拳小队队长雷涛,休假申请,后天,理由‘修炼导致手受伤’……”
“扯淡。”
陈美娇放下咖啡杯,指节敲了敲桌面:
“回北疆就回北疆,理由帮他改掉,批。”
“玄铁重锋小队队长邓威……锁渊天王王卫统领崔翎……”
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两人休假申请,时间后天,邓威队长的理由是‘带老婆返乡’。”
陈美娇闭了一下眼,咬了咬牙。
“批。”
“破海怒蛟小队队长方岳,后天离岗,理由‘返乡’……他后天要主持南域海域联合巡航推演,现已交接给副队长陈破!”
“让陈破组织好推演会议。”
陈美娇揉着太阳穴:
“批了!”
秘书低头在终端上又划了一下,表情微妙起来:
“主管……烈羽战隼小队队长姬旭,后天的夜间突防演练申请延后了,他自己批的,没有走流程报备,直接通知了作战部。”
陈美娇终于抬起眼皮:“他直接通知?”
“直接通知。说是来不及走流程。”
陈美娇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分明,像在数数。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分无奈、四分欣慰,剩下三分是对自己明天工作量的清醒预判。
“这帮崽子……平时让休个假跟要他们命一样,一个个驻扎在战区里跟钉子似的拔都拔不出来。
现在一封请柬,恨不得全都飞回去。”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把名单汇总给我。所有后天离岗的黄金一代序列成员,统一走特批通道,不用战区主官签字,我这边直接过。”
秘书愣了一下:“主管,这不合规矩……”
“规矩?”
陈美娇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北疆重建,整个联邦的目光都放在这件事上。
天王殿在这事上要是卡他们的假,你信不信明天玄坛、镇冥两位天王能亲自来总经办门口站着?
他们不来,某个搅屎棍绝对要闹!”
秘书闭嘴了。
她迅速低头操作,把一条条待审批申请拖进特批通道。
陈美娇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左侧屏幕上那一长串名字......
谭行、林东、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雷涛、姬旭、邓威、裘霸、雷炎坤、袁钧、狄飞、卓婉青、卓胜、荆夜、方岳……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喉糖,撕开丢了一颗进嘴里。
薄荷味炸开的那一瞬间,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北疆……风水真好啊!”
然后她打开内部通讯系统,给天王殿后勤组发了一条短讯:
后天给北疆重建大典备一份贺礼。规格......按天王亲临的标准走。
发完她锁了屏幕,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东边,晨光照进来,把桌上那摞休假申请的打印件镀成了金色。
陈美娇看着那片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北疆原址,东门广场。
暮色里,最后一批搭建工人收工离场。高台的钢架在夕照中泛着暖红,那面深蓝色的城徽旗还在风里舒展,猎猎作响。
谭行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瓶北疆本地产的汽水......玻璃瓶,橙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北疆冰饮”四个褪色的字。
林东在他旁边蹲着,刷手环终端上的信息。
禹梦站在后面一棵新移栽的梧桐树下,抱着臂看广场上最后几名工人收走工具。
林东刷着刷着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卧槽,你猜有多少人后天请假?”
“多少?”
“刚收到的消息,陈美娇那边特批通道开了,那帮孙子都来了……邓威那边最猛,把崔翎统领都带回来了。”
林东收起终端,啧了一声:
“陈大总管,估计头发都要掉了。”
谭行拧开汽水盖喝了一口,没接话,嘴角的弧度却明显压不住。
他低头看着瓶身上那行褪色的字,忽然说了一句:
“这汽水……和以前一个样!”
他顿了一下,“我还以为再也喝不到了。”
禹梦从树下走过来,在他旁边隔了一人宽的位置坐下,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玻璃瓶:
“你哪儿弄来的?”
“于叔塞给我的。”
谭行又拿出一瓶递了过去:
“尝尝?”
禹梦接过瓶子,用掌心托着瓶身感受那股凉意,说:
“回头重建完了,汽水厂还会再开吧。”
“会。”
谭行答得很快,像不需要想:
“不只是汽水厂。还有螺蛳粉,就在城中区老槐树底下,老板是个退役老兵,做的螺蛳粉好吃得一比。还有驴肉火烧,五星街小吃一条街……”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于叔说他们都已经回来了,在临时市场支了个摊。都在等新铺面批下来,有机会带你去吃。”
林东在旁边蹲着没动,忽然开口:
“谭狗。”
“嗯?”
“到时候,大殿上,你站台上发言的时候,别哭。”
谭行把汽水瓶往嘴里一倒,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瓶子咧嘴一笑:
“哭?老子今晚先喝两瓶北疆冰饮预热,到时候发言直接喊出来。”
禹梦在一旁偷笑,梧桐叶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夕光拉长,铺在他们脚边。
远处,几个小孩从新铺的石板路上呼啸而过,手里攥着树枝......有的当刀劈,有的当枪刺,带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兴高采烈的吆喝。
"看我血海狂刀,流星经天......!"
"接我一招霸王枪!"
“烈阳双刀,斩杀邪祟!”
“看我雷声上身,雷龙咆哮!”
......
孩子们的大招一个接一个砸出来,笑声碎在晚风里,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禹梦看着那几个小小的背影从广场这头追到那头,忽然觉得这座城的未来,就在那些挥舞的树枝尖上,亮闪闪地跳动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广场上的最后一盏照明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落在高台的背景板上,"诚邀归乡"四个烫金大字被照得微微反光,像一句无声的回音。
而万万里之外,从主战区到东部战区、从西部战区到南部战区,各大战区的营房里,同一时间,几十个年轻人在各自的通讯终端上刷到了同一条消息......
"天王殿总经办特批通道已开启,所有北疆籍称号小队队长休假申请即时生效。"
有人把消息截图发到了小群里。群名还是马乙雄创建的那个沙雕群"北疆大团圆",创建时间两年前,群公告只有一行字:"三年之后,北疆见。"
那条截图的下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个"1"。
接着是第二个"1"。
第三个。
第四个。
消息列表像被点燃的引信一样往下滚,十多条"1"刷满了整个屏幕。
群聊重新安静下来。
东门广场的石阶上,谭行放在膝盖上的手环终端亮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空瓶竖在身旁的台阶上,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夜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来,带着远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起他夹克的下摆和额前的碎发。
他仰头望着那面在夜风里翻卷的城徽旗,没有说话。
禹梦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少年侧脸的剪影,看见他眼底映着远处暖黄色的灯光,像两簇不灭的火。
北疆重建大典,就快到了。
那些离家的人,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