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左右,几个路过的村民看到村委会的屋顶往外冒烟。
他们推开门进去时,火已经烧了将近十五分钟。
周德厚趴在办公桌前的地面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燃烧后熄灭的灰烬。
他的面部朝下,头部和上半身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但致命伤是额头撞击桌角造成的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
法医后来认定他死于撞击后丧失行动能力导致的窒息。
那些账本和文件在火焰中化成了黑灰,但周小虎的面包车没有停在村委会前面。
周小虎在周德厚出事前二十分钟开车去了村东头。
他去接一个刚到的外地人。
面包车停在村东头的小学操场旁边,车头朝外。
周小虎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走向村口的那条路。
发动机怠速着,车厢里暖风开着。
回油管的裂纹在发动机长时间运转和油液温度升高的双重作用下扩大到了临界点。
汽油从裂纹处渗漏出来,滴在发动机的排气管上。
排气管在怠速运行中的温度足以使汽油瞬间汽化并燃烧。
一小团火焰在发动机舱的角落燃起。
火焰从回油管处蔓延到进油管,再蔓延到空气滤清器和进气歧管。
发动机舱的火在十几秒内就烧穿了防火墙。
火焰从仪表台后面涌进驾驶室时,周小虎正在伸手去拿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
他的手指触到对讲机外壳的瞬间,手背被火焰燎了一下。
他缩回手去推驾驶座的车门,车门锁着,他用左手去摁门锁按钮,手指在门把手上连摁了三下。
门锁弹开了,他推开车门向外扑了出去。
人扑到地面上的时候,上衣的后背已经烧着了。
他在水泥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压灭了后背上的火。
但面包车的油箱在火焰持续炙烤下发生了爆裂。
燃烧的汽油从车身底部向外流淌,一路淌到周小虎停住滚动的双脚旁。
他的双腿被火焰包围了。
他拼命想站起来跑开,但右腿的裤子已经被烧化,皮肤粘在裤子的化纤面料上。
他拖着腿爬了两三米,双手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两道带血的手印。
火焰追着他,烧到了他的后背和头颈。
等小学操场上的几个孩子跑去找大人过来时,周小虎的身体已经蜷缩在地面上。
面包车在路面上烧成了一堆黑色的铁架。
周小虎死于全身大面积烧伤和呼吸道灼伤。
轮胎和发动机外壳的熔化痕迹显示,火是从回油管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的。
回油管的裂纹在发动机厂家的标准中属于正常老化损耗范围。
姚庆德在卫生室里听到外面的喊叫声时,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他放下血压计,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面包车着火的方向,他放下布帘回到药柜后面坐下。
老太太问他外面怎么了,他说没事,车着了,有人去灭火了。
他给老太太开了两盒降压药,把老太太送到门口。
老太太走出卫生室后,姚庆德关上了门。
他走到药柜前拿起那个装着酒精的玻璃瓶,拧开盖子想往什么东西上面倒。
玻璃瓶的瓶口有一圈干涸的酒精结晶,他的手指在拧开盖子时滑了一下。
瓶子从手里掉落,摔在地面上碎了。
酒精洒在地面上,流向蒸汽消毒器下方的地面。
蒸汽消毒器的电源线在地面上一摊积水中泡着,积水的来源是卫生室屋顶一处长期渗漏的雨水。
电源线的绝缘层在积水和化学蒸气的长期侵蚀下已经多处破损。
酒精流过破损的电源线时,电流从导线泄漏到酒精液面上,产生了微弱的火花。
酒精被点燃了。
火焰沿着地面流淌的方向烧向消毒器。
消毒器的压力表指针在那个卡住的位置上纹丝不动,但阀门手柄在燃烧产生的热辐射下逐渐升温。
手柄的金属膨胀后推松了阀门内部的弹簧,消毒器内的压力气体从缝隙中泄漏出来。
泄漏的气体遇到地面的火焰后,在卫生室内部形成了一次迅速的爆燃。
火球从消毒器位置向四周膨胀,推翻了药柜和铁架子。
药柜里存放的药品和器械散落一地,酒精灯、碘伏瓶、药片包装在高温下纷纷炸裂。
姚庆德被爆燃的气浪推倒在地,头上方的天花板烧着了,燃烧的碎片落在他身边和身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腰背在摔倒时撞在了铁架子的横杆上,后背剧痛。
卫生室的门在爆燃中被气浪冲开了一条缝,他往门口爬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天花板上的一根烧断的木椽落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被压在了木椽下面。
卫生室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布帘和办公桌全部在燃烧。
卫生室的门被风带着重新关上,门闩插进去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姚庆德在木椽和火焰的包围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柳树沟的火灾和三起死亡在当天傍晚被通报到金滩镇。
三个死者被确认身份后,后续的调查人员走访了柳树沟的村民。
那些曾经把闺女交给周德厚“介绍”去外地的人家,在周德厚死后开始陆续向调查组反映情况。
事情传到金滩镇治安所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林默没有继续追踪。
柳树沟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因果链中正常运作。
村委会屋顶的腐朽木檩条在潮湿中坚持了四十多年,白蚁蛀空了它的内部,只留下一层外壳。
回油管在发动机舱里承受了数年的油压和温度循环,裂纹沿着管壁的薄弱处扩展,在某个时刻到达了极限。
卫生室里洒落的酒精碰到了漏水的电路,蒸汽消毒器在那个特殊的节点释放了积存的气体。
没有人能把这些事件归结为同一种力量的作用。
金滩镇的人们私下里说,柳树沟的事情是积了很久的账,一次结清了。
林默的目光没有在柳树沟多做停留。
幽灵追踪界面上,一片新的猩红光点在远处浮现。
光点的分布从那个方向看过去,像一串蔓延的暗红色血丝。
他点开了档案。
这个地方叫双桥镇,距离金滩镇大约四十公里,沿着一道河湾向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