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曹叔叔,我的肾被摘走了,肝被摘走了,心脏被摘走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分给我一点?一点点就好。”
孩子伸出手按在曹德发胸口上,冰凉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透进去。
他感觉胸腔里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不是加快,是变慢。
咚咚,停一下。咚咚咚,停两下。
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孩子把手收回去,手里捧着一团半透明的红色东西。
那团红色在他手心里跳动,越来越慢。
最后停了。
曹德发倒在地上。
第二天凌晨,路过的交警发现了那辆停在应急车道上的冷藏车。
驾驶室门开着,曹德发倒在车旁护栏边,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心脏骤停。
货厢隔间里的四个孩子被救出来时已处于严重脱水状态。
他们在隔间里听到了外面的一切。
但没人能说清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钱麻子死在钱家冷藏的冷库里。
曹德旺三兄弟接连死亡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改造一处新冷库。
他当场停了工,把工具扔在地上,开车回家。
他回到家把门窗全部锁好,拉上所有窗帘。
他坐在客厅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他知道曹德旺那些人的生意是什么。
他帮曹德旺改造过十二处冷库,每处都建了隐藏隔间。
他知道那些隔间是用来关孩子的。
但他从来没问过,只管收钱干活。
改造一处冷库二十万,十二处两百四十万。
他用这些钱买了房,买了车,供儿子上了最好的私立学校。
现在曹德旺死了,曹德兴死了,曹德发也死了。
下一个是谁?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白酒一口干了。
他又倒一杯。
喝到第三杯时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钱老板,谢谢你给我造的房间。”
他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又一条短信。
“钱老板,房间很好,就是通风不好。有时候喘不上气。”
第三条短信。
“钱老板,你也来住一晚吧。”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大门猫眼里有光。
不是外面的光——外面是深夜,楼道里是黑的。
那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猫眼里有一只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正往里看。
他猛地弹回来,后背撞在鞋柜上。
猫眼里的那只眼睛还在,一直盯着他。
门缝下面渗进来暗红色液体,又腥又臭。
他转身跑进卧室反锁上门,缩在墙角里。
卧室里的空调自己启动了,吹出一股腐臭味。
空调出风口里传出好多人的歌声。
是孩子们在唱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声音从空调管道、墙壁、地板下同时涌出来,环绕着他。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穿透手掌直接钻进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老婆打开卧室门。
钱麻子靠在墙角,脸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治安局从钱麻子手机里恢复了短信记录,但发送号码是空号。
马金宝死在淮城治安局自己的办公室里。
曹德旺三兄弟和钱麻子接连死亡的消息在淮城引起不少猜测。
但马金宝知道那不是巧合。
他干了二十多年治安工作,从没见过这样的死法。
所有死者都是心脏骤停,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极度恐惧。
他不信鬼神,但他知道有人在清算。
清算的范围正在扩大——光城、济城、涟城,现在轮到了淮城。
曹德旺死了,那些贿赂记录还在吗?
他每年从曹德旺那里拿六十万,十三年拿了七百八十万。
他用这些钱在省城给儿子买了房,给女儿开了店。
曹德旺每次都把现金装在茶叶盒里送到他家,从不经过银行。
他以为这样很安全。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家,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翻看经手的文件。
他想找出所有和曹德旺有关的记录,趁早销毁。
文件柜里塞满了档案袋,他一袋一袋地翻。
翻到第三层时他摸到一个不是档案袋的东西。
一个脏兮兮的独眼布娃娃。
他的瞳孔收缩了。
他不认识这个布娃娃,它不应该在他的文件柜里。
他伸手去拿,手指触到布面的瞬间布娃娃动了。
独眼转向他,嘴巴位置裂开一道缝。
“马叔叔。”布娃娃发出声音。
“你认识我吗?我是编号145。曹爷爷说我的肾可以卖二十万。”
“你去医院拿的检验报告,说我的肾很健康。”
马金宝猛地关上文件柜,后退几步。
文件柜的门自己弹开了。
布娃娃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
又一袋档案掉下来裂开了,里面装的全是孩子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一个编号。
145、146、147、148——数字越来越多。
照片像决堤的水一样从文件柜里涌出来,铺满地面。
每一张照片上的孩子都在看着他。
他想冲出办公室,但门打不开了。
门把手拧不动,门板纹丝不动。
灯光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
每次灯亮,那些照片的位置就更近一些。
灯再灭,再亮——已经到了他脚边。
灯再灭,再亮——照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孩子,挤满了整间办公室。
他们灰白着脸,眼睛是两个黑洞,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最前面那个女孩开口了,就是布娃娃的主人。
“马叔叔,你帮曹爷爷看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那些报告上说我们很健康,我们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马金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里的灯灭了,彻底黑了。
黑暗中他感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按在他身上。
那些手从他的皮肤渗进去,渗进血管,顺着血管流到心脏。
它们在心脏里汇合,然后同时收紧。
第二天早上,同事推门进去时马金宝趴在办公桌上,已经死了。
桌上摊着他亲手签署的“不予立案通知书”。
上面写着“经查,曹德旺涉嫌非法拘禁一案证据不足”。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办公室加班猝死,听起来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