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
张大勇,四十二岁,货车司机。拒绝加入联盟,车被砸三次,人被打两次,最后一次被打断脊椎,瘫痪在床。钱四海派人去医院“看望”他,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张大勇不敢报警,也不敢起诉,就这么瘫着,靠老婆打零工养活。
李建国,五十五岁,小运输公司老板。因为不肯把公司并入四海运输,公司被砸,人被堵在家里打了两个小时。最后签了转让协议,公司归钱四海,他拿三万块“补偿费”。现在给人当司机,每个月给钱四海交会费。
王铁柱,三十八岁,货车司机。因为少交了一个月会费,被钱四海的人堵在停车场,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打断两条腿。腿好了之后,走路一瘸一拐,开不了车了,只能打零工。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老婆。
......
林默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关闭档案,调出钱四海的实时位置。
【钱四海实时位置追踪:龙城东区,四海运输公司三楼办公室。】
【停留时间:已停留三小时,未移动。据情报,今晚他要在这里“宴请”几个新加入的司机,让他们“认识认识规矩”。】
【周边环境:四海运输公司位于东区工业园,独立三层小楼,周围是仓库和停车场。夜间无人,只有几个打手在宿舍楼值班。】
林默的意识穿透地图,落在那栋三层小楼上。
钱四海正在三楼办公室。
等着那些新来的司机。
等着给他们“立规矩”。
他不知道的是——
规矩,该给他立了。
——————
龙城东区,工业园。
凌晨一点,四海运输公司的三层小楼像一块黑色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仓库区的中央。周围是成排的钢结构库房,白天车水马龙,夜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宿舍楼还亮着几盏灯,那是钱四海养的那群打手住的地方。
三楼办公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钱四海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四十八岁,身材魁梧,剃着光头,脖颈上一道刀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穿一件黑色立领夹克,手腕上戴着块金表,表盘大得像怀表。
桌上摆着几盘凉菜,两瓶白酒已经空了一瓶。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都是新入行的货车司机,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二。三个人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挨训。
钱四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翻卷。
“规矩都懂了?”
三人点头。
“懂就好。”钱四海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钱四海没喝,只是看着他们喝完。他把酒杯放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嘎的响声。
“会费一个月八百,半年一交。头半年四千八,明天之前打到这个账户。”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扔在桌上,“打完了,有人带你们去办通行证。不打,就别出车。”
三个人看着那张名片,没人敢伸手去拿。
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二岁的小赵,鼓起勇气开口。
“四哥,八百是不是有点高?我打听过,别的区才五百……”
话没说完,钱四海的眼神扫过来。
小赵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钱四海笑了。
笑得很和气。
“小伙子,有前途,敢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小赵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八百是有点高,我知道。”
小赵的肩膀绷紧。
钱四海拍拍他。
“但你要想清楚,八百块买的是什么。买的是安全。交了会费,你就是我钱四海的人。整个东区,没人敢动你的车。不交——”他顿了顿,“你车停哪儿,我的人都知道。”
小赵的脸白了。
钱四海又拍拍他,走回老板桌后面,坐下。
“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打款,有不明白的问阿坤。”他摆摆手,“走吧。”
三个人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钱四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赵是吧?你留一下。”
小赵的脚步顿住。另外两个人看了他一眼,快步出去,带上门。
小赵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
钱四海又点了一根雪茄,抽了一口。
“过来坐。”
小赵走回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钱四海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刚才说的对,八百是有点高。”
小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四海吐出一口烟。
“但你知道我为啥收八百吗?”
小赵摇头。
“因为有人交不起。”钱四海笑了,“交不起的,就滚出这行。车卖了,人走了,剩下的货,自然就归交得起的人。明白吗?”
小赵点头。
他其实不太明白,但他不敢说不明白。
钱四海又抽了口烟。
“你年轻,有胆子说话,我看好你。以后跟着阿坤跑,多学学。八百块,半年后说不定能给你降。”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谢谢四哥,谢谢四哥。”
钱四海摆摆手。
“去吧。”
小赵站起来,几乎是逃出办公室。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四海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抽着雪茄,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幅地图。
他想起了张大勇。
那个被他打断脊椎的司机,现在还瘫在床上。听说他老婆白天打工,晚上还要给他翻身擦洗,累得跟狗一样。
活该。
谁让他不交会费?
他又想起了李建国。
那个开运输公司的,把公司转让给他之后,现在给他当司机,每个月老老实实交八百块。
聪明人。
还有王铁柱。
那个被他打断两条腿的,现在走路还瘸着。听说老婆离了,孩子也带走了,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靠打零工糊口。
想起来了。
上个月还有人看见他在工地上搬砖,一瘸一拐的,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
钱四海咧开嘴笑了。
这就是规矩。
不守规矩的,就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