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龙站在原地，腿软得像面条。
他想跑，但跑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儿，被那些人看着。
李秀英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
“走吧。”
“去哪儿？”
“去见他们。”
她拉着他往下走。
走过那些人的身边。
那些人看着他，不说话。
只是看着。
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门外是酒店大堂。
大堂里也站满了人。
几百个。
围成一个圈。
圈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满了硬币。
李秀英拉着周景龙走到圈中央。
指着那把椅子。
“坐。”
周景龙摇头。
李秀英的手一紧。
他的手腕传来剧痛。
他坐了下去。
坐在那把椅子上。
李秀英松开手，退后几步，站进人群里。
那些人围着他。
一圈。
两圈。
三圈。
几百个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都看着他。
周景龙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袋硬币。
透明塑料袋里，成百上千枚硬币，都刻着“血”。
他伸手，想拿起那袋硬币。
刚碰到塑料袋，那些硬币开始动。
在袋子里滚动。
互相撞击。
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叮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像几百个人同时在数钱。
周景龙捂住耳朵。
但那个声音还在。
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抬起头。
那些人还看着他。
但他们的嘴在动。
一开一合。
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周老板，还钱。”
周景龙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
但那些脸还在他脑子里。
一张接一张。
一百四十七张。
都盯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声音停了。
他睁开眼。
大堂里空荡荡的。
那些人不见了。
只有他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
脚边，那袋硬币还在。
他站起来。
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椅子才没摔倒。
他低头，看着那袋硬币。
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抱起那袋硬币。
很重。
至少二三十斤。
他抱着那袋硬币，走向酒店大门。
大门是玻璃的，外面就是滨海路。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风雨交加。
他站在酒店门口，抱着那袋硬币，看着对面的海。
海浪已经越过海堤，涌上滨海路。
海水漫到他的脚边。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台阶上。
海浪又涌上来。
这次更近了。
他转身想跑。
刚迈出一步，手里的塑料袋破了。
硬币哗啦啦掉出来。
滚进海水里。
他低头，想捡。
但那些硬币滚得太快，瞬间被海浪卷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硬币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周老板。”
他回头。
酒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衣服，撑着黑伞，站在雨中。
看不见脸。
只有一双眼睛。
盯着他。
周景龙张了张嘴。
“你......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周景龙回头。
海面上，站着一百四十七个人。
站在风暴潮里。
看着他。
最前面的那个人，张建设，张开嘴。
说了一句话。
这次他听见了。
“周老板，该还了。”
周景龙想跑。
但腿迈不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
脚踝以下，全被海水淹没了。
海水很冷。
冷到骨头里。
他想抬腿，抬不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抓住他。
他低头看。
海水里，有手。
惨白的，浮肿的，从水底伸出来。
抓住他的脚踝。
他挣扎。
挣不开。
那些手越抓越紧。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一点一点。
膝盖以下。
大腿以下。
腰部以下。
他挣扎着回头，看向酒店门口。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撑着黑伞。
看着他。
周景龙张嘴想喊。
刚张开嘴，海水涌进来。
他呛了一口。
又一口。
眼前开始发黑。
最后看见的，是那一百四十七个人。
站在风暴潮里。
看着他沉下去。
——————
凌晨三点。
台风“海葵”在海城登陆。
中心风力十二级，风暴潮最高达到五米。
海城湾大酒店一楼大堂进水，水深一米二。
早上六点，台风过境，救援人员开始清理现场。
在酒店门口，滨海路的积水里，发现了一具男尸。
尸体趴在水里，脸朝下，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经确认，是住在1808房的客人周景龙，四十九岁，龙城人。
死因：溺亡。
奇怪的是，他溺亡的位置，水深只有四十厘米。
一个成年男人，不可能在四十厘米深的水里淹死。
但尸检报告显示，他的肺部确实有大量积水。
而且积水里检测出高浓度的盐分——是海水。
酒店门口的水，是雨水混着少量海水倒灌进来的，盐分浓度远低于正常海水。
他肺里的水，盐分浓度却接近百分之百。
就像他是在海里淹死的。
然后被冲到这里。
监控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周景龙独自一人走出酒店大门，走向滨海路。
那时台风正在登陆，风雨最大。
他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监控里没有其他人。
案件定性：意外。
台风天，神志不清，产生幻觉，自己走进海里淹死。
调查报告将在一个月后出炉。
结论：意外。
——————
龙城北区，老城区深处，有一条巷子叫“福安里”。
巷子窄得两辆电动车错车都得小心翼翼，两边是自建房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像巨大的蜘蛛网。
福安里三十七号，是一栋四层自建房。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董记回收”。
这是董七的据点。
董七，本名董大强，五十三岁，龙城北区“废品回收”行业的实际控制人。表面上是收破烂的，实际上是这片区域最狠的黑社会头子。
幽灵调取的档案在林默的视网膜中展开。
【目标：董大强（绰号“董七”）】
【年龄：五十三岁】
【身份：龙城北区“废品回收联盟”会长、福安里董记回收实际控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