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个事件的是非曲直,在政治面前,从来都不重要。
政治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过程。
现在的结果是,建州右卫的王阶,的的确确与言琮起了冲突,而且的的确确把言琮给打了。
这种情况下,是谁先动的手并不重要。
因为这不是什麽民间纠纷,也不需要京兆府的老爷升堂断案。
言琮被打躺在地上那一瞬间,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孟相公闻言,也是一声叹息,他扭头看了看言琮所在的方向,低声道:「就结果而言,老夫觉,王阶说的大概是真话。」
姜禇面无表情:「孟相能去辽东都司,说服陈侯,那王阶说的才是真话。」
赵相公背着手,摇头道:「归根结底,还是辽东势大了。」
「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赵相公一语中的。
单凭一个言琮,为什麽能在京城搅起风雨?
如果言琮没有辽东的背景,或者说辽东没有如今的实力,他进京根本不敢这麽闹腾,即便他这麽闹腾了,大概也就是个兵部主事过来处理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什麽太大的浪花。
更不至於直接惊动两个宰相过来。
孟大有清了清嗓子,看向赵孟静还有姜禇,开口说道:「这事,能不能先封锁消息?至少不能让言琮立刻把消息传回辽东,否则陈侯,恐怕立刻就要有什麽动作。」
姜禇摇头:「封锁不住的。」
他低眉道:「以陈子正的本事,二位不会以为,他脱手北镇抚司之後,在京城里就一点信源都没有了罢?」
陈清不再任北镇抚司镇抚使之後,明面上的确已经失去了相当大一部分情报能力,尤其是对关内的情报能力。
但是北镇抚司,是有他的一些铁杆的。
还有当年的北方白莲教,北方白莲教破灭之後,残余势力其实是被陈清接收了的,只不过这部分势力明面上先是进了腾骧四卫,而後又跟着陈清一起去了辽东。
但北方白莲教曾经是数十万教众的庞大势力,组织能力其实远胜过穆夫人姐弟的南方白莲教。
要知道,南方白莲教真正能组织起来,能用的人手,不过千把人。
现在的白罗商会,能给底下的人发工钱,让他们养活家里人,上上下下,也不过三千来人而已。
当初的北方白莲教,是正经有造反能力的大教,一度被景元帝视为心腹大患!
而北方白莲教的教众,相当一部分就是北直隶以及京畿人士,这些人里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京畿,由杨七等人遥控,成为了陈清在京城附近的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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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禇虽然不清楚北方白莲教的情况,也不清楚陈清到底安排了哪些人手,但是他很清楚,陈清一定有自己的渠道,来注视京城,注视朝廷。
也就是说,即便把言琮这些人全部给扣在京城,乃至於把他们统统杀了,辽东的陈清也很快就会知道消息。
到时候形势,可能会更加糟糕。
两位相公都叹了口气。
姜禇也看了看言琮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这如果不是陈子正教他的,那就是我先前小看了此人,如果是陈子正教他的。」
「就是我先前,更小看了陈清。」
说完这句话,姜禇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太好的办法了,两位相公,你们回去内阁商议商议,我进宫禀报陛下,禀报太后娘娘。」
赵孟静问道:「内阁商议什麽呢?」
这个时候,内阁能做的事实在不多。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直接对辽东用兵罢?
真要是对辽东用兵,理由也不够恰当,总不能因为建州的指挥使打了辽东的人,朝廷反而要为建州做主,去征讨辽东罢?
姜禇低眉道:「本来内阁议论什麽事,我没有资格多说什麽,但现在这个情况,我就插嘴一句。」
「这个时候内阁应该讨论的是,要不要给王阶定罪,以及定罪之後该怎麽处理他。」
「还有,如果给他定了罪。」
姜禇沉声道:「後面辽东来函,向朝廷讨要王阶,朝廷应该怎麽办?」
两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无奈。
显然,这个时候朝廷要做的,是想方设法安抚陈清,不让陈清藉此机会发作。
这个事情,无疑是很难的,因为辽东积蓄力量好几年,恐怕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合适的藉口。
现在,这个机会跟藉口,送到了陈清眼前!
三个人在一起嘀咕了几句,最终三个人又一起去看了看言琮的伤势,安排了御医来给言琮治伤。
之後,三个人才各自分开,两位宰相回了内阁商议,而姜禇则是进宫,向太后娘娘禀报这个事。
他进仁寿宫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与太后娘娘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後,太后娘娘柳眉紧锁,对着姜禇说道:「那现在应该怎麽办?」
姜禇低头,叹了口气:「这事是臣的不对,臣早应该想到这一点,应该看好言琮这些人的。」
「这言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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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道:「实际上是陈清在辽东的左右手,在辽东…地位相当高,陈清恐怕一定会藉此机会,对建州三卫发难。」
秦太后忧心忡忡:「便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要麽把王阶送去辽东,交给陈清处理,这样陈清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乱来。」
「要麽,送另一个人去辽东,陈清…」
「或许也会偃旗息鼓。」
秦太后皱眉:「谁?」
姜禇面露为难之色,显然他不太想说这个名字,不过话到这里,却也不不说了,沉默了许久之後,他才低声说了三个字。
「顾拙言。」
………………
大时雍坊,陈宅。
这个时候,已经是夜里,宫里的御医亲自上门,替言琮处理了伤势,这会儿,他在陈家後院的厢房里住下,马崇带着几个百户,亲自给他看门。
此时,言扈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赶到大时雍坊来看望自己的儿子,他进了厢房之後,言琮让马崇等人先出去,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
言扈看了看言琮的伤势,叹了口气:「干什麽,就要这麽冒险?」
言琮躺在床上,脸上却带着笑容:「进了京城之後,儿子就隐约觉,朝廷这里对於我们辽东的态度不大对,头儿既然让我过来了,就是让我代他行事。」
「我总该做些什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儿子的事情,您就不要跟母亲还有我家那几个说了,您就说儿子要处理些公事。」
「我在大时雍坊住上几天,等养好了伤,再回家里去。」
言扈默默点头:「你放心,我会替你瞒着的。」
他站了起来,给儿子倒了水,然後坐在儿子床边,盯着满脸是伤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有件事,为父想跟你说一说。」
言琮喝了口水,笑着说道:「您说就是了。」
言扈沉默了许久,最终站了起来,背过了身子:「你还能替朝廷出力吗?」
床上的言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临来之前,头儿跟我说,到了京城之後,京城里多半会有人要拉拢我,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会是谁来说这个话,万万没想到,是父亲您。」
言扈回头看着自家儿子,没有说话。
言琮躺在床上,与老父亲对视,默默说道:「爹,哪怕撇开儿子与头儿之间的情分不谈,朝廷能给咱们家什麽呢?」
「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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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琮微微摇头:「言家往上数,一个进士都没有,儿子在朝廷里,又能做什麽?」
「朝廷连仪鸾司都不会让我掌的。」
言扈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儿子床边,也是松了口气:「为父跟你说了这个事,上头交代的差事,就算是办完了,怎麽决定都是你的事情。」
说到这里,言扈重新坐了下来,拍了拍儿子的手。
「以後…不要再像今天这麽冒险了。」
言琮缓缓点头,笑着说道:「爹您放心,孩儿将来…」
「还要给咱们家,挣个魏徐之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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