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内心是觉得堂哥他不适合当地方官。
而应该前往朝廷去当谏官。
如此方能让他不至於在地方上看不惯别人的执政之法。
屡次劝谏主官不仅没有作用,反倒会恶化双方之间的关系。
只不过没有人提携自家堂哥,把他调他回到京师。
李先叹了口气,堂哥他还是不够圆滑!
当官哪有不圆滑的?
「孙沔这种言行,不就是官府跟有他没他一个样!」
「平日里若是没什麽事倒也能说的过去,可现在旱灾发生,他在什麽都不做,那确实说不过去了。」
李先也没过度批判孙沔,为官这麽多年他也能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真的为百姓做事的。
大多数人都是想要往上爬。
否则一旦在任职期间犯了错,那上升之路可就要中断了。
运气好在熬个几年,兴许才能进京为官。
运气不好就在这个职位周遭打转吧。
越往上走职位越少,可竞争就越发激烈。
为官之道,主打的就是一个先当官,再做事。
官都当不好,怎麽能做事呢?
李先给李兑回信,先是赞同了孙沔的做法。
他作为一方知州是有权决定效仿不效仿的。
像宋知府这样的年轻人,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做大事的,再加上自己的聪慧,想出这等惠民的办法。
李先也是佩服的。
但此时的他也跟孙沔一个想法,那便是不曾经过试验的,便大规模推广到全州去。
他们的行动又没有宋煊快,一时之间唯恐赶不上热乎的。
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待到明年见到效果之後,大家再开始效仿。
那才是真正的为百姓着想。
一动不如一静。
李先又在心中含蓄的说,荆湖北路一府十州二军,效仿的怕是只有一二人。
大家对未知的担忧是正常的。
不是谁都有魄力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的。
成了,那便万事皆好。
败了,那今後不仅是你自己,还有其他人对你都会产生不信任。
至於改革之事,想都不要想了,谁都可以提出来踩你一脚的。
对同一件事,大家有分歧很正常,有的人行事激进,有的人做事保守,还有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一旁看热闹。
人没法子去强迫改变他人的看法以及习惯。
李先让堂哥不要那麽多非黑即白的去纠结一些事。
再说了宋状元他圣眷正浓。
就算他这次改革败了,那也还有很多机会从头再来的。
李先最後让堂哥若是想不清楚,可以给宋知府写信,要麽就去他那里看看。
反正现在你想做事也做不了,不如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江陵府百姓的变化,以及对宋煊的评价。
有些时候,光靠着府衙之间的公文流转,兴许消息会变得有些失真的。
李先也不着急效仿,所以在心中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本来改革之人,拥有的同盟便是天然的少数派。
祖宗之法,那是能随意改变的?
李兑本想要把心中的疑惑说给堂弟听,可是堂弟并没有赞同他,反倒是要自己以平常心,为人处事要圆滑一点。
如此留得有用之身,今後当上御史才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长处,以及实现心中的抱负。
身段先软一些。
李兑看到这里已经开始皱眉头了。
至於最後堂弟建议他给宋煊写信,亦或者是去外面看一看。
这个建议倒是让李兑觉得中肯一些。
他决定还是先写信再说,因为荆湖北路今年旱情严重,如今的发解试还没有开始。
各地考生赴京路途远近不一,偏远地区会提前考试,若是因为遇到灾情可以灵活调整。
这已然是大宋的惯例了。
像东京城为了避免遭遇洪灾,发解试就会提前,免得因为水灾耽误了学子们参加考试。
待到此事事了,他再去江陵府瞧瞧热闹。
李兑决定先给宋煊写信。
在布置完任务,自是有下面人去跑断腿进行宣传和做事。
宋煊便从石首县回来後,直接去监考。
这也是他头一次作为监考主官的。
谈不上多重视,但基本的流程宋煊也是懂得。
想当年他作为学子,还是应天府知府晏殊点为解元的。
如今他作为江陵府知府,自然是有权力去点解元。
待到这次结束,通过的学子们过阵子就要动身,前往东京城参加次年春天的会试。
不知道能有几人通过。
宋煊按照流程面色严肃的站着,他先是恫吓了一下大家。
让他们放弃侥幸的心理,最後祝福大家在考场上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来。
场下的这些学子们,自光全都向宋煊看齐。
如此年轻的知府,在大宋那也是极为少见。
更何况他还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出身,更是让下面的学子们心潮澎湃。
幻想着自己也能成为下一个宋煊。
每次考试都会有学子去孔庙以及寺庙去祭拜,这一次有学子别出心裁,直接去江陵府衙外去隔空拜宋煊。
想要沾一沾文曲星的光。
就是不知道这次哪位学子,能够被宋知府点为江陵府的解元。
诸多学子怀着忐忑的心情,经过严密的搜查进入考场。
就算是忙於赈灾的郑戬也抽出空来监考。
对於这种考题的出题,他是相信宋煊这种出类拔萃的人能够做好的。
没有人怀疑宋煊在这方面上的本事。
题目也是宋煊与府衙内的官员来拟定的。
为此,宋煊等人全都不能出去。
郑戬瞧着宋煊出的策论题目。
便是他认为朝廷的运输体系有问题。
郑戬眉头猛跳。
他没想到宋煊会这麽猛!
上来当知府组织科举考试的第一年,就弄这种体制内的严重问题。
其实大家都能瞧出来有问题。
但只要能正常运转,就算是在屎山上雕花,许多人都不会去触碰做任何更改的。
万一改完之後,完全无法正常运转,岂不是想要恢复过去都难了?
开封有四条河流,皆是运河。
自西向东南为汴河,古称通济渠,是隋朝开凿的大运河中重要一段,上游至武陟与黄河相连,下游与淮河贯通然後通向江南。
从西南流进汴京的是蔡河,沿水路可以通向现在的河南南部。
五丈河则从开封西北入、东北出。
北方物资交易大多通过五丈河进行。
还有一条河叫金水河,作用是贯通其他三条河流。
大宋最富庶的地方是江南。
四条河中漕运最繁忙的是汴河。
每年通过汴河运往汴京的稻米五百万石,占总量的八成以上。
除了基本口粮,汴河上穿梭往来的船只上还载着布帛、茶、盐、金属、羽毛、胶、漆等物资。
春水初涨,汴水河面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往来的都是流水般的银钱。
开封有着各形各色的人,其中军人和官吏是数量庞大的群体,养活这些不种地不经商不生产的「闲人」,靠的是税收。
税收主要来自富裕的东南六路即淮南路、两浙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荆湖北路、
荆湖南路。
除了税收还要对六路额外徵收贡品,朝廷为此专门设立一个机构叫发运司,负责将税负和贡品运送到京城,走的就是汴河。
无论税赋还是贡品,发运司都只收实物,不收银钱,可能是怕买空汴京市场。
朝廷为了表示公平,六路的税赋和贡品都有定额。
每年徵收的数目一定,无论各路丰收还是灾款。
这样的调运制度显然存在着弊端。
比如徵收布帛,扬州跟杭州的布帛质量、价格差不多。
前者属淮南东路,後者属两浙路。
虽然扬州距京城比杭州近六百里,但不能用扬州的布帛代替杭州的,所以调运船只就要多跑冤枉路。
再比如荆湖北路今年歉收,粮价被抬得奇高。
而两浙路风调雨顺,粮价被压得很低,他们缴的粮食还与往年同样多。
这种绝对公平的政策,其实包含着最大的不公平。
郑戬瞧着宋煊问考生如何改进这种运输方式,他瞧着下面的考生都陷入了痛苦的沉思当中。
这题怕是难了。
但是这也是正常操作,策就是侧重於应对食物政策,属於考察考生政治见解和治国才能的议论问题。
这群考生确实是犯难了,有些人推测必然是如何赈灾的题目。
为此信心满满。
结果不是赈灾,但又是因为赈灾之事,引申出来的题目。
谁能押题押得中啊?
宋煊也不是故意为难他们,而是他以前不了解运输的这些事。
自从在转运司待了几日,又同他们交流,他才知道这个弊端的。
要不然宋煊也干不出拦截税粮的事情来。
如今大宋的体制就变得僵硬的很。
郑戬眼里露出疑色:「宋知府,这道题怕是朝臣许多人都能看出来问题,但心中也没有主意。」
「以此来考察这批学子,怕是过於困难,而且还会让宋知府背负骂名。」
科举是人生大事,对於谁都十分重要。
若是考官出题太难,自是会遭到私底下学子的咒骂。
郑戳可是有经验的,大家都是从学子身份过来的,同窗之间说些话,那实在是正常。
只不过背地里蛐蛐考官,有的人能考上,有的人根本就考不上。
「我自是知道的。」
宋煊轻微颔首:「当年晏相公为了磨砺我的性子,在我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当中故意罢黜我。」
「其实这件事,我也背地里骂他来着。」
「额。」
郑戬当年也看过宋煊的策论,那可真是锋芒毕露。
他认为晏殊做的没问题。
如今听到宋煊如此坦诚,郑戬还是有些不习惯。
「以前我不理解晏相公,现在我当了官之後,我觉得他的做法基本是对的,唯一的问题是晏相公的拳头他不够狠!」
「那个时候我宋十二也太过轻狂,认为科举考试随便考考,最好能得到范详那样的结果。」
宋煊轻笑一声:「若不是晏相公,我也没有今日这连中三元的机遇啊!」
宋煊他们这届考生实在是过於逆天。
不仅有连中三元,还有连中三尾。
如此榜单,怕是前无古人,後面也没有来者了,实在是难以预见。
郑戬确实觉得宋煊不单单是像晏相公那样磨练一个人,而是磨练所有考生。
这「伤害范围」未免过大化了!
「宋知府也是想要磨砺出下一个连中三元来?」
「不知道。」宋煊再次摇头:「我初来此地是救民於水火当中的,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赈济灾民,以及灾後重建扩大粮食产量,栽种经济作物恢复经济。」
「哪有时间去关心本地的学子啊?」
「只能等我忙过这段时间後,府衙当中也有了富裕的钱粮,才能筹划一座府学,也算是为本地学子谋了些福利。」
江陵府是没有府学的,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设立府学。
宋煊所在的应天府,应天书院能够成为府学,那也是靠着晏殊的筹划,才得以成功。
在宋煊的大哥考入之前,此地根本就不是府学。
郑戬颔首,向传范他没那个本事筹划府学,无论是钱粮还是师资力量。
但宋煊确实大不相同,如此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
郑戬心中盘算着兴许明年江陵府就能看见成效,转亏为盈利。
毕竟本地水道也是畅通,商人往来频繁。
郑戬放下手中的试卷,不再管其余学子是在咬牙切齿,还是在左顾右盼。
「宋知府,有关此项弊端,您心中可是有什麽标准答案?」
「自是没有。」
宋煊眼睛瞧着下面的考生,避免他们交头接耳。
「没,没有?」
郑戬有些傻眼,没有标准答案,这可怎麽判卷子啊?
尤其这种试题也不是宋煊一个人最後观看,还有其余人进行初判呢。
若是没有个正确靠近的答案,怎麽给判卷啊?
「嗯,我估摸大部分考生都会胡说八道的,哪有多少能真有这种解决能力的思想之人?
「」
宋煊说到这里又瞥了郑戬一眼:「那也就是大儒孙爽慧眼识珠,瞧见了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这才点了我为会元。」
「所以本官这也是跟大儒学习,谁也挑不出来任何问题。」
「宋知府,所言,当真是极对。」
郑戬他也说不出什麽话来了。
「郑通判,好好学好好看,将来等你当知府的时候能用得上的。
对於宋煊的画饼,郑戬依旧是忍不住嘴角上扬:「下官多谢宋知府的提点,这段时间跟在您身边确实成长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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