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作为知府亲自发布悬赏的消息不胫而走。
无论认不认识字,走卒贩夫,种田的还是打工的,只要理解了这些耕种的技术,能编出来脍炙人口的词来,便能有奖赏。
还特别提出那些乐籍的人要编出来传唱度高的作品,若是有脱籍的想法,宋知府也会为你做保。
可以说是大宋江陵府第一次「有奖徵文」活动。
放在整个大宋,那也算是头一遭。
那些士大夫们的有奖徵集,一般不会跟钱财挂上钩的。
实在是高雅的很呢。
如今再加上宋煊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的名头,得到他的认可。
许多学子都在冥思苦想,妄图一举得中。
今後若是借着这个机会能得到宋知府的指点,那对於自己也是极为有优势的。
宋煊作为科举考试当中闯出来的佼佼者,对於这帮学子们的吸引力实在是足。
上一个连中三元的王曾、宋庠没办过这种接地气的活动,想得到指点都没什麽机会。
同样那些石首县最先得到消息的百姓,九贯钱对他们的吸引力可就比什麽「名声」更足。
当然也有想要名利双收的人,反正宋大官人说了谁都可以参加。
其实最为激动的便是石首县的这些乐籍们。
她们对於宋煊给出能脱籍的大饼,实在是高兴,互相打气也不知道谁的作品能被选中0
随着讨论在石首县发酵,其余各县也陆续得到消息,开始按照宋煊的吩咐去做事。
相比於上一个知府,这个知府做事主打的就是一个政令通畅,赶紧去做事就成了。
前来石首县做买卖的彭仕様,他家作为土官从他爹那辈起反抗过大宋三次,全都被暴打一顿。
彭仕様他爹作为蛮人的盟主,自是性格彪悍,兼并地盘,对内打的大家都维持表面恭敬後,才开始对大宋动手的。
一次两次都认为是自己大意了,第三次被大宋无名将领打杀许多同党,这才彻底认怂。
尤其是田、向、舒其余三家大姓统领表示不跟他干了。
还要跟他划清界限,宋军来了我们就投降带路。
一次两次信任你,结果被打成这个逼样。
彭家为了表示对大宋的彻底臣服,彭仕様的爹派遣次子杀了长子,换取宋廷信任。
如此有诚意,宋真宗才给彭仕様的爹升了荣誉官。
双方就此稳定下来。
如今的彭仕様早就按照他爹的意思,去东京城送过人头以及今年再次由他主导送贡品。
彭仕様在东京城是看花眼过的。
他是最想跟大宋通商,希望能获取更多境内得不到的商品,供他潇洒潇洒。
如今家里有他爹那个老不死的还在撑着,就算是他爹死了,还有二哥这个弑兄的人能继任。
排队都排不到彭仕样的,不如趁着年轻吃喝玩乐,好好享受人生。
现在彭仕様听着那些宋人在议论有关他们宋大官人的事,自是靠上前去仔细听听热闹。
「这位宋知府的名头我在东京城听说过。
彭仕様的装扮,登时引起周遭宋人注意。
「你去过东京城?」
「我爹是州刺史,我当然去东京城进贡过,今年又去了一次。」
彭仕様的回答,让围着布告的百姓都没搭茬。
不过周遭百姓稍微想一想也正常。
那些蛮人多是头领亲信来同他们做买卖。
那些底层蛮人都会偷偷摸摸的在林子边做买卖,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到县城来。
彭仕様挠了挠头:「这位宋大官人还会种田吗?」
「当然了,我岳丈便是种田的,他也知道秧苗不喜欢死水,可是又没钱搞活水来。」
「如今有了宋大官人的主意,明年定然能有个好收成。」
「对对对,还有这沤肥,以前觉得撒尿都撒到自家田间地头上去管用。
「原来沤肥还有这麽多门道,能让秧苗长得更壮实。」
「确实确实,宋大官人果然有一套!」
众人纷纷称赞。
彭仕様则是开口道:「我的意思是,我在东京城听说的宋大官人的作风可是不这样的。」
「宋大官人的作风如何?」
「他在东京城可是被唤做小宋太岁,对於违法犯罪之事绝不姑息,连那祸害许多年的无忧洞都被绞杀大半,剩下的贼子都跑了。」
「不光如此,这位小宋太岁可是在金殿上当众踹死过那想要让大娘娘效仿武则天的臣子,这件事我在瓦子里听了好几个故事。」
「还有小宋太岁出使契丹遇到契丹人的挑衅,隔着百步远,一箭射断契丹主帅的旗杆,把契丹人都吓尿了。」
「我的意思是宋大官人这般厉害,他怎麽会种田呢?」
众人听着彭仕様的话,大多都表现出惊叹的声音。
毕竟不是谁都能有额外的开支,前往东京城长见识的。
「可是我听闻宋大官人十分宽仁,那些强抢富户粮食的饥民本来判处死刑,但是在宋大官人的据理力争下,朝廷竟然同意了他的改判,而且从今往後都形成定例。」
「那些富户不接济灾民,也不要去外面故意刺激灾民,否则抢粮也无罪。」
「是啊。宋大官人如此宽仁,怎麽能是那种太岁的称呼呢,一定是谣传!」
人间太岁神。
在百姓眼里那都是凶名在外。
可是凶神!
宋煊如此作风,怎麽能是太岁呢?
「其实这并不冲突,诸位请听我一言。」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向众人解释道:「天子脚下尚有无忧洞那般草菅人命的贼子,宋大官人出手狠辣,是极为正常的。」
「我江陵府的灾民那是走投无路又被富户所愚弄,才冒出抢掠粮食之意,但是被那些富户养的强壮仆人们都给打倒送到官府去。」
「宋大官人认为那富户为富不仁,他自然不能助纣为虐。」
「原来如此。」
这也是读书人自己的理解。
反正到了一定的地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许多人都会帮你主动解释。
「既然宋大官人这般厉害,那他会种田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还远远的见过宋大官人在田间地头同我那老岳丈说话来着。」
「我岳丈便是说这稻田喜欢活水,但不知道如何省钱把田间的死水换成活水,宋大官人他那聪慧之人现如今就想出来了。」
「哈哈哈,吹牛。」
另外一个人拆台道:「你那日是走街串巷去卖货,如何能亲眼见识你岳丈与宋大官人说话,必然是走街串巷听人说来的安在自己头上吹牛。」
「屁勒,我那天着急卖货,远远瞧见了,但是扛着担子就走了,不知道那位是宋大官人。」
「你能想像宋大官人他会在田间地头同我那岳丈老农说话吗?」
「自是不能。」
彭仕様听着这些宋人的话,他也没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小宋太岁,竟然会去田间地头同那些老农交流?
这按照他们汉人的话,叫什麽屈尊降贵!
彭仕様从来都没瞧见自己亲爹那般祥和的同臣民说话,总是要保持威严。
否则跟他们熟悉了,他们就不会畏惧你,便想要搞事。
尤其是本地百姓受到了那些来自外面躲避战乱的汉人影响。
他们太坏了,占据了那麽多富饶的土地,还要来他们这一亩三分地上占据土地种田。
彭仕様觉得他爹的想法有问题。
自家实力要是真的强,早就占据汉人的县城了,而不是躲在山林里过活。
当然这只是彭仕様目前的想法。
人会随着地位的变化,观点也会改变的。
当他的大哥突然病死,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过了三十多年後不断的杀掉跟他敌血为盟的盟友,侵占他们的地盘,南北江二十州尽归其所有。
彭仕様占据的地盘,成为了湘西土司的时代巅峰,随後因为侵占儿媳妇,遭到其子到大宋的告状。
後在宋军的帮助下,其子杀掉彭仕様,获取政权,但随後其子又被其子的兄弟所杀,重新纳降表世代归降。
自元末明初起,湘西土司多次自备衣食出兵助战,投诚朱元璋打元人、倭寇、苗人、
叛乱者(杨应龙)、鞑子以及明末李自成张献忠等等。
到了雍正就被改土归流了。
「少主,我们回去吗?」
「回去深山老林子做什麽?」
彭仕様听着周遭百姓的议论:」这里多有意思啊。」
「我得想法子去结识这位宋大官人,将来必定有我的好处!」
石首县讨论此事的热度极高,但也有一些老农对宋大官人的新农具和耕种做法有所怀疑。
毕竟就算是他们田里产出比例是大宋最低位的,可那也是他们一家老小的口粮。
再有今年的灾荒,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官府的话的。
「宋知府。」余靖脸上全都是笑意:「如今整个石首县怕是都在热议当中,百姓的情绪极为高涨。」
「甚至连孩童都在嘴里念念有词,要说顺口溜呢。」
「嗯。」
宋煊对於秧马这种玩意没什麽把玩的意思,反正就是在稻田里用的就成。
他摆弄着这个耘荡,主要是目前没有水稻,让大家亲眼瞧瞧会不会伤根。
诸多百姓不信服,那就不会使用的。
若是等到用了时候再开始打造,那才是真正的晚了。
「这件事兴许会有人暗中搞小动作的。」
宋煊放下手中的耘荡:「余知县好好给下面的人叮嘱,若是因为这种抄袭的纠纷,最後告倒县里来,自是要重惩的。」
「明白。」
余靖知道有些老农不会写字,但会请人代写,容易出现问题,要麽就直接来县衙诉说。
「宋知府,您的意思是让官府优先打造这秧马以及耘荡吗?」
余靖也没瞒着,他其实也觉得百姓对於新鲜事物接受的比较慢。
尤其还没有得到事先的验证,那便会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宋煊把耘荡放好:「官府不缺这点打造器具的钱,我打算搞出一批来,以成本价格优先卖给那些敢於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二个月起,每一个工具售价便要增加十文钱,以此类推,直到到达它该有的价格就不再上涨了。」
「如此助农的好帮手,只要有人用了,必然就会让许多百姓坐不住的。
「所以头一批支持我们政策的百姓,自是要给予他们肉眼看得见的实惠。」
余靖再次颔首。
他确信宋煊在经商这方面是有几分天赋的。
像这种给予第一批人优惠力度如此之大的商人,还是十分少见的。
只要有人用了,无论是观望的还是准备看笑话的,他们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进行重点观察这些东西的。
「大官人,外面有一个本县的女子求见,她说自己是乐籍,已经想好了靠田还水法的顺口溜,特来碰运气。」
听到这话,宋煊嗯了一声:「叫她来,本官也想要瞧瞧这些市井的能人。」
「喏。」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在衙役的引导下,到了县衙後院。
她当即行礼:「奴家朝云见过诸位大官人。」
宋煊瞧着她的模样:「朝云,你是要用歌谣或者顺口溜还是打油诗来兑换你脱籍的机会?」
「回宋大官人的话,机会难得,奴家想要唱歌谣来试一试。」
「可以。」
宋煊让她顺势坐在秧马上配乐弹个歌谣,用不了几句话。
要不然字数太长了,百姓们也记不住全貌。
苏洵拿着耘荡在一旁听着。
余靖也十分好奇,这还是头一个乐籍前来。
那些学子们的打油诗还是短句之类的都不接地气,还开口拗口起来,不利於传播。
朝云坐在秧马上调节琵琶声,尽管在来之前她已经做了许多心理建设。
可是面对自己的前途,尤其是宋大官人就这麽随意的让自己坐下。
一丁点缓冲都没有,着实是让她紧张异常。
可是随着拨弄琴弦後,朝云的心慢慢静下来:「列位客官,奴家今日不唱风花雪月,唱一段新鲜玩意。」
「正是江陵府那位新来的宋大官人,教咱们的靠田还水法,不要钱,不费力,只要秋後多挖几锹土。」
随着一阵琵琶声再次切入:「秋收过後莫歇田,开沟通水灌泥摊。」
「莫嫌冬月水冰冷,淤泥进地胜粪钱。」
「泡上一月把水放,晒到开春土发暄。」
「来年插秧不用问,一亩能抵两亩田!」
琵琶声再次响起,随即她站起来:「奴家便是唱完了歌谣。」
「嗯,有点意思。」
宋煊轻微颔首:「虽然不能确定还有没有後来者居上的,但是你这个至少能放在前三,无论是方法技术,还是将来画大饼,不,是将来的展望,都囊括到位了。」
朝云一听第三名,心下有些失落。
毕竟第一名的话才有机会脱籍。
「监於你运气好,本官任用你,待到此事了,自是可以给你写个保书,助你脱籍。」
朝云大惊:「啊?」
「本官又没说只给排第一的人写保书啊,万一後来者没你写的好,你就是第一。
17
宋煊轻笑一声,认为有必要进行「文艺下乡慰问表演」,如此来让更多的百姓知晓。
反正冬日里他们也没什麽打发时间的好去处,逛庙会之类的不就是这种吗?
宋煊决定提前开展庙会,还能让更多百姓尽早动手,免得再过些日子要结冰再干这种事,有些晚了。
在自觉失言後紧接着她就低头行礼:「奴家无以为报,愿意侍奉在宋知府身边当牛做马。」
「喱,你个小娘子怎麽还恩将仇报啊?」
宋煊眉头一挑:「本官自是有好几个妻妾,你又不是本官喜欢的女人类型,大不可不必在本官身边当牛做马。」
「只需认真完成本官对你安排的那些公务便可,本官可不是要你陪睡才给你写保书的那种人。」
「不是什么女人都能上我的床!」
「奴家不敢。」
朝云再次行礼,她确实有这方面想法。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在她的认知当中,如此大的恩情那是需要进行利益交换的。
而她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年轻的身子,以及一些才艺。
其余的便什麽都没有了任何价值。
甚至给宋煊生孩子这件事,她都不敢去想。
毕竟在士大夫之间互送妾也是高雅之事,这些她都听圈内的老姐姐们说过。
「我知道你突然受此大恩,短时间能想出来的事就是这种,本官也不会怪你。」
宋煊认为这个时代便是这样,别说在宋代了,就是在现代,大多数也都是这样想的。
「你只需好好宣扬,让百姓知道这科学种田的好处,明年一亩能当两亩,你也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奴家谨记宋大官人的教诲。」
苏洵瞥了眼前这个歌姬,再回想他早期见到的那位「嫂夫人」,以及如今带在身边的「嫂夫人」。
他猜想十二哥的正牌夫人,怕也是那种体态。
眼前的朝云显然是不合格的。
在苏洵看来,她确实有一丝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天真想法了。
余靖细细品味,觉得这个歌姬唱的还行。
人长得也漂亮,那定然能够吸引许多人前去观看。
因为人都是视觉动物,对於美都有着天然的追求。
「嗯。
「」
宋煊再次点头:「本官打算成立一个文艺下乡慰问歌舞队,你来当领头人。
朝云再次抬头,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望宋大官人详细与奴家讲一讲,奴家小地方来的,不曾去过东京城,从来没听说过什麽歌舞队。」
「十二哥,我也不曾听说过。」
苏洵眼里也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他才离开东京城几年,便又有了如此多的新鲜花样?
像这种歌谣之类的很正常,苏轼自己写的插秧歌,使得许多百姓都传唱,而且是用当地百姓熟悉的曲调来唱。
既熟悉又新鲜,看的人自然会变多。
「你没听说过对了,这个名字是我刚想出来的。」
「啊?」
苏洵眨了眨眼,随即伸出手指称赞道:「不愧是十二哥,把我们都哄过去了。」
「没事,就当是东京城传来的消息,那也是十分正常的,反正整个江陵府几十万人,只有极少数才会跟你一样去过东京城的。」
宋煊嘻嘻哈哈的笑着,对於这个下乡慰问的事解释了一下,其实就是简单的劝农会。
尽管大宋的市井文化十分突出,但是对於广大的村镇百姓而言,娱乐还是十分稀少的。
这就相当於在电视没有普及之前,下乡放露天电影一样,保管能把十里八村的人都吸引过来。
就算换一个地方,那依旧会有人跟着过去继续看,就算彻底看过瘾了,都记住了所有台词。
但是下次来,还要再去看。
大家就是如此的热情。
毕竟娱乐设施在这个时代,当真是十分的匮乏。
「奴家明白了,便是要在这八个县的集市上,来回巡回演唱。」
「也不全对。」
宋煊轻微摆手:「你只负责石首县的,其余的县还会有人去传唱的,本官要的是小乡村也能知道这个歌谣。」
「所以光靠着你们这点人去传唱,唱到明年冬日也完不成这个计划。」
朝云明白了,方才宋大官人为什麽会说自己的运气好。
在这石首县,只要是第一个乐籍的人来,编纂的歌谣但凡不那麽过於拿不出手。
宋大官人都会留下人来组建这个歌舞队的。
相比於其余事,只需要发挥自己擅长的去干活,不过是辛苦了一些,今後便能脱离了乐籍。
那可太轻松了。
「奴家明白了,这石首县内的歌舞乐队招募,也是奴家自己去找人吗?
朝云再次行礼:「主要是奴家也不好骗他们,只有奴家一人能够脱离乐籍,其余人如何肯安心配合奴家呢?」
「你是来额外讨要名额的?」
「奴家不敢。」
朝云再次低头行礼:「只是奴家也不愿意把自己得到的名额让出去,可若是大家不真心实意的投入,很难达到宋大官人方才所希望的结果。」
「事後就算是宋大官人想要追责,都会耽误了百姓们的生产劳作。」
「奴家只是为此事担忧,并没有其余想法,还望宋大官人能够支招。」
宋煊嗯了一声:「苏三郎,此事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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