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转动的轰响里，直升机逆着海风冲破海面上的薄雾，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汇报着实时坐标，小心翼翼地拉动操作杆。
机舱里灌满了海风，相原轻轻吐出胸臆间的一口浊气，释放着身心的疲惫。
连续多次释放天地俱灭的领域实在是消耗过大，哪怕小龙女可以给他补充灵质，但却无法缓解来自他身体上的负担。
看来还是得尽快筹备进阶才行。
舱门被轰然关闭，珂赛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复杂又怪异。
“他们都死了么？”
她轻声问道。
“不知道，刚才我已经解除了天理化，天地俱灭的威力也就没那么强了。”
相原耸肩说道：“上三家培养出来的超级天才，不知道带着多少特级活灵，说不定还藏着某种孽器。我已经很累了，没那么多余力继续跟他们周旋下去。不过就算不死，他们也得半残。以后见了我，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一样，不足为惧。”
新约联盟的联合候选人选举在即。
相临没死也是好事，这样一来他背后的支持者们也没法再推举出一个新人来。
姜柚清届时自然能够顺利上位。
“你看我做什么？”
相原皱着眉说道。
“我没在看你，我在看怪物。”
珂赛特面无表情回应。
“嗬嗬。”
相原摆了摆手。
“什么意思？”
珂赛特微微蹙眉，表示不解。
“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相原撇嘴：“总不能被你占便宜。”
“你……”
珂赛特面色一僵：“谁稀罕！”
她恼怒地转过身去。
相原的意念场鼓动起来，浑身的衣物一瞬间被震成了童粉，只剩下内裤。
每逢战斗结束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不管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多么威风，事后他都得着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着急忙活的换衣服，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看光屁股。
贪吃熊里是提前准备好的衣物。
一套轻薄的黑色西装，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一双漆黑的鳄鱼皮鞋。
相原释放出感知警戒着四周，趁机迅速完成了换装，重新变得衣冠楚楚。
“好了没？”
珂赛特不耐烦催促道。
“转过来吧。”
相原故作淡定地整理着衣物，清了清嗓子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还以为你半年前已经死在汉江了呢。”
“少来咒我。”
珂赛特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是奉命来执行任务的而已，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还以为你现在应该………”
“该在家里头疼的人可不是我。”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最近半年来，往生会没有任何动作，没人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更没人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有人认为，继汉江之战以后往生会元气大伤，从此应该会沉寂下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实际上你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舱外的天空：“新约联盟的创世纪·权杖之剑，不仅能对超越者造成致命威胁，还能对天理宿主造成致命的破坏，你那个养父也很头痛吧？”
珂赛特陷入了沉默，冷艳的瓜子脸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反驳这番话。
“那也是你父亲。”
她忽然说道。
“或许吧，我和他也只是在汉江上见了一面而已，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相原想了想，忽然问道：“说起来，这些年他一直都活着，是这样么？”
“也算是吧，可你要是觉得他一直都在逍遥自在，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珂赛特幽幽道：“这些年来，父亲一直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常年在休眠仓里沉睡。只有梅斯菲特先生偶尔会去唤醒他，询问他关于一些事情的意见。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当然也包括我。”相原耸了耸肩，回应道：“不用跟我说那么多，我还没做好成为某个人的儿子的准备，我想他也从没打算当一个父亲。”
珂赛特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豁达。”
相原嗬了一声：“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怎么可能还会哭喊着要找爸爸妈妈？”
珂赛特轻哼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聂行舟在哪？”
相原开门见山道。
珂赛特板着脸说道：“一座二战时期，美军在太平洋海域上留下的一座军事基地，我已经带你去找他的路上了。”
相原打了个响指，满意说道：“真懂事，这么说来你一直都在追踪他么？”
珂赛特恼怒地瞪眼，冷着脸说道：“嗬嗬，准确来说是父亲一直在追踪他。”
相原来了兴趣：“说说看。”
珂赛特欲言又止。
这本该是往生会内部的最高机密，原则上是不可能对一个外人随意透露的。
但仔细想想，说出来也没坏处。
反正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你还真是不见外啊。”
珂赛特冷哼了一声。
但心态上终于占据了一丝上风。
“人理执法局的问题，最早要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那段时间，九大家族内部爆发了严重的内斗，大家为了争夺人理的传承，打得头破血流，战况很惨烈。”
珂赛特扳着手指头细数：“秋家早就散了，相家要守护无间，姬家独木难支。至于下六家，有的举族迁徙，有的一蹶不振，还有的干脆被灭族……现在你看到的六家实际上早就不是当年的六家了。”相原微微颔首：“最后是秋家的秋成道异军崛起，解决了这场纷争，对么？”
珂赛特嗯了一声：“但事实上，秋成道并不具备那么强大的实力，他也不是你这样的超越者，没有足以镇压一切的暴力。”
相原分析道：“既然这样，那就是说秋成道这个人有着强大的政治手腕咯？”
珂赛特嗯了一声：“是的，秋成道的政治手腕相当厉害，你父母都钦佩不已。”
相原思索道：“政治的秘诀在于，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差不多吧，秋成道的手里握着最大的筹码，因此才能够平衡各方势力。”
珂赛特解释道：“人理执法局也是那个时候才成立的，早年的时候有点类似于现在的联合国。本质上属于大家在谁都不放心的情况下，一起组建的公共组织。”
相原恍然大悟：“因为大家都在争夺人理的传承，那就不如把它当成一个共用的武器。谁都别想通过人理的传承来牟利，但通过它却能维护现世的稳定秩序，每个人都会过上好日子，人人都是受益者。”珂赛特颔首道：“这个想法的确很不错，但问题在于人理执法局的管理者。”
相原皱着眉：“人理执法局的管理者，不能九大家族内部的成员，一旦让他们进去了，到头来还是会重蹈历史的覆辙。当然也不可能交给联合国政府，各个国家的执政党里或多或少有长生种存在，他们的手里要是有人理传承这样的武器，那么不出一年就得搞出第三次世界大战。”
“是的，当年各方势力一起想过很多办法，但始终无法确定最终的方案。”
珂赛特继续解释道：“因为人理执法局的管理者，必须要有能力维护人理的传承。直到后来，秋成道专门找来了一批人，他们号称是人理一脉最后的传承者！”
相原眼神微微闪烁。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人理一脉并不是突然崩溃的，而是在千年的时间里逐渐凋零。这个过程里，随着王朝的更迭，不少人理传承者的后裔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在外。最出名的一位是明朝的第二位皇帝，建文帝朱允坟。”珂赛特顿了顿：“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一百多年前的秋成道通过上三家遗留下来的资料里，找到了那群人理传承的后裔，双方达成了某项隐秘的交易。”
相原如同醍醐灌顶，终于迷雾里摸索到了真相的脉络，恍然道：“这也是一场政治交易，人理执法局的成立看似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实际上是为了某些人重临世界而搭建的舞台，其目的并不单纯。”珂赛特轻声说道：“你母亲曾经说过，凡是政治目的就不可能单纯。”
相原评价道：“有道理。”
“后来秋成道就死了。”
“这个转折有点过于快了吧。”
“你不好奇他怎么死的？”
“我记得，秋成道是死在南极。”
“南极有什么？”
“天神柱………”
漫长的沉默里，谁都没再说话。
珂赛特维持着高贵冷艳的姿态，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短发，眼神讳莫如深。
相原沉思了良久，喃喃道：“秋成道大概率是被人理一脉的后裔给阴死的？”
珂赛特一字一顿道：“那群人号称人理一脉的后裔，实际上是上古天部的后代。”
她的表情很严肃，仿佛说出了天大的秘密，眼神里藏着隐隐约约的得意。
等着看对方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死寂。
相原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仿佛毫无波动。
珂赛特却蹙着眉：“你怎么不震惊？”
相原一愣：“我为啥要震惊？”
珂赛特双手掐着细腰，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我说，那群人号称人理一脉的后裔，实际上是上古天部的后代。”
相原嗯道：“我知道啊，早年人理一脉需要天部后裔的知识，因此一直把这群人囚禁起来，还允许他们繁衍生息。”
他摊开手：“等到人理崩坏以后，这群人终于找到了机会，来了一招鸠占鹊巢。”
珂赛特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通。
这不符合人设啊。
“有必要这么惊讶么？”
相原翻了一个白眼，撇嘴道：“我很像是那种只会横冲直撞的大傻子么？”
“……”
珂赛特面无表情道：“很像。”
“我呸，你不能觉得我四肢发达就认定我头脑简单。我也是很聪明的，只是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就懒得动脑子了而已。”
相原不乐意了：“请你尊重我一下。”
“嗬嗬。”
珂赛特斜了他一眼：“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秋成道的具体死因。但人理执法局这些年的动作的确非常可疑，梅隆在上任以后也没有继续贯彻他师兄留下的政策，反而处处针对那群人，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相原沉吟道：“总院长老谋深算，他师兄突然暴毙，必然会引发他的警惕。如果他再不严加防范，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珂赛特轻声道：“是啊，人理执法局如今由上古天部的后裔掌控，短短半年时间就创造出了创世纪·权杖之剑这样的武器，这对于父亲的计划而言也是很大的障碍。”
女人戴着深紫色的美瞳，沉寂的眼波忽然荡漾开来，仿佛湖面泛起涟漪。
珂赛特又想刚到了刚才的那番激战。
创世纪·权杖之剑系统就在地外轨道盘旋，强大的监控网络覆盖全球的每一个角落，偏偏相原却可以当众解放神话生物的力量，这让人不禁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相原表情古怪，警惕说道：“我可是有女朋友的，而且还不止一个女朋友呢。”
“神经病！”
珂赛特恼羞成怒，冷冷说道：“我是在想你怎么规避创世纪·权杖之剑的！”
“哦，为了你父亲啊，你还挺孝顺。”
相原笑眯眯道：“这秘密可不白给，你得拿出足够价值的东西来换。而且我也得提前说好，这法子对超越者有用，但对天理宿主就未必能起到一样的效果了。”
珂赛特眼神闪烁，最终冷哼一声。
驾驶室里传来飞行员的汇报声。
“小姐，我们到了。”
直升机悬停在海上，约摸两公里外是一座荒凉的岛屿，植被稀疏，山岩嶙峋。
海岸沙滩边还有一艘豪华的游艇，看起来就像是不久之前刚刚抵达这里的。
珂赛特卸下了沉重的武器箱，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柄漆黑的反器材狙击步枪。
特级活灵·万物贯通。
珂赛特架起反器材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锁定了海边的那艘豪华游艇。
她微微皱着眉，低声道：“没人，聂行舟多半是收到了风声，已经离开了。”
相原一口老血涌上来：“你特么真.………”
“聂行舟应该是躲到地下基地了。”
珂赛特淡漠道：“这里距离马里亚纳海沟已经很近了，聂行舟在这里筹备了一件秘密武器，专门用来对付你那个死党的。”
相原一口老血憋回去：“真是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