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燕王施手段,阿箬陷入小困境
西市井巷的石板路被午时的日头晒得发白,阿箬踩着影子的边沿走进人群。她没带护卫,也没穿南陵王府的体面衣裳,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裙,袖口还打着补丁。可脚步稳,腰杆直,像根风吹不倒的野草。
巷子口临时搭了个棚子,挂着“皇恩赈济”四个大字。几个乡老坐在条凳上喝茶,脸上堆笑,一看就是被请来撑场面的。阿箬刚站定,就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常在锅贴铺晃的那个丫头?”“听说跟世子爷不清不楚……”“嘘,小点声,今儿燕王驾临,别惹祸。”
话音未落,一顶明黄伞盖从街角转了过来。四名太监抬着软轿,燕王端坐其中,锦袍玉带,满脸慈和,仿佛真是来体察民情的仁厚长辈。
他一眼就看见了阿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朗声道:“今日本王巡查西市,见百姓安居,甚慰。然有一事不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阿箬身上:“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听闻你日日出入南陵王府,夜宿不出,可有其事?一介流民女子,无籍无牒,何德何能,竟能常居贵邸内院?莫非王府规矩,已不如往昔严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低头喝茶的乡老也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有人交头接耳,声音虽轻,却字字扎耳:“还真是个流浪的?”“世子爷口味这么野?”“怕不是拿身子换前程吧?”
阿箬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没慌,也没退。往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回王爷,奴家阿箬,奉南陵世子之命,专司府中采买庶务,每日进出皆有账册可查,绝非夜宿。”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当场翻开:“您看,今儿早上我领了三十文钱,买了两把青菜、半斤豆腐、三只老母鸡,外加一坛酱菜,签收的是厨房管事刘伯,字迹都在这儿。若王爷不信,可派人即刻去府里对账。”
她把册子举高了些,阳光照在纸面上,墨字清晰可见。
燕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丫头真能拿出东西来。更没想到她敢当众翻账本,像卖菜大妈扯着嗓子算账一样理直气壮。
“呵。”他冷笑一声,“区区采买,也值得你日日跑腿?世子身边缺人缺到要用个流**当差?”
“缺啊。”阿箬点头,“缺一个不贪钱、不偷懒、不怕死的人。所以我来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她接着道:“王爷若是关心王府规矩,不如去查查那些打着‘世子亲信’旗号在外赌钱嫖娼的混账。我虽然穷,但每一分钱都记在账上;我虽然贱,但从不冒充贵人招摇撞骗。”
这话锋利得像刀片,刮得人脸上生疼。
燕王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阿箬又转向那几位乡老,深深一揖:“诸位长辈,我出身寒微,不敢欺瞒。若各位不信,此刻便可遣人赴南陵王府核对账目。我愿在此等候,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她语气坦荡,眼神清明,竟没人敢质疑。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咳嗽两声,摆手道:“罢了罢了,小姑娘言之有据,何必为难?”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有账本就行。”“人家干活挣饭吃,哪来那么多闲话。”
燕王坐在轿上,脸色铁青。他本想借势压人,用流言毁她名声,逼她主动退缩。可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既不哭也不闹,反倒把事情摊开来讲,还拉出第三方验证,搞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恶霸。
“好,很好。”他冷声道,“小小年纪,嘴皮子倒是利索。本王今日便饶你一回。”
说罢挥手,轿夫抬轿欲走。
阿箬站在原地,没送,也没低头。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燕王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她刚转身准备回府,路过城东一处官设粥棚时,听见宦官尖着嗓子喊:“今日王爷施恩,特赐贫女三日劳役换热饭一碗,以戒游手好闲之风!凡无业无靠者,皆可报名入册,清扫街巷,换取温饱!”
话音刚落,一名衙役捧着名单走来,大声念道:“阿箬,南陵王府杂役,列入劳作名单,即刻清扫东街落叶,换饭一碗!”
周围人又是一阵骚动。
“哎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嘴硬的丫头?”“怎么,真混到要靠施舍过活了?”“怕是被王爷一句话打回原形喽。”
阿箬停下脚步,盯着那衙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走上前,接过扫帚,动作麻利地开始扫地。落叶哗啦啦聚成一堆,她扫得认真,却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边扫边扬声道:“多谢王爷赐饭。不过我扫这地,不是为一口饭,是替南陵王府清门前尘——脏东西堆久了,怕熏着贵人眼。”
她话音刚落,猛地一挥扫帚,将整堆落叶扫到了那宦官的靴子前。
枯叶沾了泥,糊了他半只鞋。
围观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哎哟我的妈!”“这丫头太损了!”“表面听话,实则骂人不带脏字!”
宦官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阿箬却不管不顾,继续扫着地,嘴里还哼起小调:“世子查案记,三天唱不停,老板分红给,客人排队听~”
她故意把旧事翻出来唱,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越打压我,我越活得响亮。
三刻钟后,她把整条街扫得干干净净,拎着扫帚走到粥棚前。
“饭呢?”她问。
宦官咬牙切齿递上一碗稀粥。
她接过,看了看,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低语:“她怎么不吃?”“傻啊,那是施舍的饭,她要吃了,才算认了这份羞辱。”
阿箬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她知道什么叫尊严——不是逞强斗狠,而是在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还能挺直腰杆走出来。
申时初,夕阳斜照,她踏进南陵王府后门的小角门。守门小厮笑着打招呼:“阿箬姐回来啦?世子爷说您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拦您就跟他说。”
她点点头,径直穿过长廊。
一路上遇见几个仆妇,有人低头避开,有人偷偷打量。她装作没看见,一路走到后院廊下才停下。
四周无人。
她靠在廊柱上,终于松了口气。
一天下来,嘴上硬,心里也不是不累的。燕王亲自出手,步步紧逼,一次比一次狠。今天要是稍有迟疑,或者心虚露怯,早就被人按进泥里起不来。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铜钱。
铜色发暗,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半个“珩”字。这是她从货栈脱身时留下的信物,一直贴身带着,谁也没给。
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低声说:“我不是你的软肋,我是你的刀。”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知道萧景珩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事。她也没打算立刻告诉他。有些仗,她得自己打完,才能站在他身边并肩而立。
她把铜钱收回袖中,整了整衣裙,抬步朝书房走去。
烛火已经点亮,笔墨纸砚整齐摆在案上。她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今日午时,应约至西市井巷,燕王亲临设局,以‘流民夜宿王府’之名当众诘问……”
她一笔一划写得清楚,字迹工整,毫无颤抖。
窗外,暮色渐浓,宫墙轮廓在晚霞中隐隐浮现。
她停下笔,望了一眼远处。
然后继续写道:“归途经东街粥棚,被列劳役名单,被迫清扫街面。已应对,未辱命。”
最后一句,她写得极慢。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入抽屉底层。
她起身,吹灭烛火。
黑暗中,她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
随后转身,走向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