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里面是与三把扫帚酒吧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三把扫帚酒吧,那儿的大吧台总使人感到明亮、干净而温暖;猪头酒吧却只有一间又小又暗、非常肮脏的屋子,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羊膻味。
几扇凸窗上积着厚厚的污垢,光线几乎透不进来,粗糙的木头桌子上点着一些蜡烛头。
希恩第一眼望去,以为地面是压实的泥地,可是当踩在上面时才发现,原本是石头铺的地面上积了几个世纪的污垢。
“喝点什么?”
酒吧老板看上去是脾气暴躁的老头儿,长着一大堆长长的灰色头发和胡子。
他的个子又高又瘦。
“说吧,要什么?”
他不耐烦地问。
希恩能注意到他的睡眠恐怕不太好。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帘像是耷拉下去了一样。手里攥着几个瓶子,淡淡蓝色的是镇静剂、泛着紫色微光的是无梦酣睡剂,希恩甚至看到了白日梦咒,来自韦斯莱与格林把戏坊的小玩意儿。
“您最近在失眠。”
希恩说。
“这我早知道。”
老头儿冷哼了一声,他似乎是清醒了一些,于是眯着眼睛打量起希恩来。
“要什么?”
他冷冰冰地重复了一句。
“黄油啤酒。”
希恩说。
他下意识观察周围,很轻易地,他发现,在猪头酒吧里,巫师们似乎很喜爱把脸隐藏起来。
这会儿人不算太多,但都小酌着,衣袍里露出醉醺醺的眼睛。
吧台那儿有一个人,整个脑袋都裹在脏兮兮的灰色绷带里,不过仍然能一杯接一杯地把一种冒烟的、燃着火苗的东西从嘴上的一道绷带缝隙中灌进去。
他喝的是火焰威士忌,巫师世界里特别的啤酒。
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戴兜帽的人影,用很浓重的约克郡口音在说话,喝着黄油啤酒。
在壁炉旁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巫,厚厚的灰色面纱遮挡住她的脸,也挡住盛满蜂蜜酒的杯子。
“售罄了。”
老头儿说。
希恩看了看喝黄油啤酒的两位巫师。
“火焰威士忌呢?”
希恩问。
“售罄了。”
老头儿把桌面上的《梦境与神明》,以及那张黑猫画像收了下去。
希恩把目光投向喝着火焰威士忌的木乃伊,又看向阿不福斯。
“那么蜂蜜酒也卖光了吗?”
老头儿本来是一幅眼观鼻鼻关心的样子,这会儿却像是来了些兴致:
“哦、恭喜你,答对了。”
希恩察觉到了那浓厚的敌意,他默默与老头儿对视着,直到把阿不福斯看得扭过视线去。
“又是这样……一个样儿的眼睛……”
老头儿干脆当希恩不存在,自顾自地对比起手中的几份药剂,
“呵……那家伙最喜欢的学生……”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用极不耐烦的语气说,
“走吧……在我这儿,你喝不到任何一款酒。”
“最喜欢的学生?”
希恩用极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脑袋里浮现出邓布利多校长笑眯眯的脸。
“我想……我需要告知您……”
希恩试图说些什么。
“走吧,走吧——”
老头儿突然就站直了,语气重了太多,
“我今天忙着呢——”
他又捧起了那本《梦境与神明》,小心仔细地看了起来,与他粗犷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些酒客,他们也没敢打扰这位老板,他们自己把银西可放入木头钱柜。
抽屉迅速地自动滑开,把钱吞了进去。
老头儿用余光隐晦地瞥了眼小巫师,他已经皱着眉头离开了。
“奇怪呢……”
老头儿喃喃自语,他注视着那些药剂瓶,想着从未再有过的梦境,沉默地闭上了眼。
从猪头酒吧的大门出来,寒风第一时间吹起了希恩的围巾。
他看见阿不福斯像是赶人一般,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来。
而那些被赶出来的人,他们似乎也很是习惯。
“几天了?”
一个酒客嘟嘟囔囔。
“谁知道呢?他怎么喜欢上白天睡觉了?”
木乃伊般的巫师回了句。
两人一同消失在风雪里。
随着大门与一扇扇窗户的关闭,猪头酒吧攀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暗。
墨色从屋顶,一路蔓延到最后一扇窗户的边缘。
那里,还透着柔和的光芒。
阿不福斯就像是往常一样,碎碎念念着把手放在了窗棱边。
在阳光直刺他瞳孔的最后一刻,他关窗的手骤然一顿。
“上午不好,阿不福斯先生。”
一只黑猫,绅士一样端坐在窗户上。
日光为它披上一层纱,小巧的鼻头微微翕动,绿色的竖瞳典雅又透着摄人心魄的光。
阿不福斯僵硬在原地,他的呼吸在停滞了几秒后逐渐加重,长长的灰色头发和胡子颤抖起来。
“如果您并不欢迎……”
黑猫用爪子按住尾巴,任谁都能听出它清冷语气中的礼貌与疏远。
“请——请进!”
阿不福斯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他的喉咙那样堵,一句像样的话都吐不出来。
再度回到猪头酒吧,黑猫是站在阿不福斯肩膀上的。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带着黑猫进入酒吧,一边不住地打量画像。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阿不福斯在心中呢喃。
“上午好……神明先生。”
他强迫自己说些话,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面前这只看似小巧的猫离开了。
“上午不好,阿不福斯先生。”
黑猫重复了一句。
阿不福斯刚刚挤出来的笑容僵硬了。
“我带来她的思念,阿不福斯先生。”
黑猫跳下木桌,打量着“突然冒出”的各类酒,
“向眷念的人隐瞒彼此是残忍的,我告知您她的一切,她的徘徊与等待。如果有一天巫师们相见,他们会知道,为了这一刻的重逢,灵魂要忍受的孤寂,于是这一刻,被赋予无与伦比的意义。”
黑猫的尾巴弯起,一个银色的盆——冥想盆,从毛茸茸的尾巴里变戏法一样出现。
阿不福斯艰难地咽了口水。
恍惚地,他就像是见到了她。
他,很快地,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他心里是欢喜的,要从尘埃里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