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霄和姜媛走的那天，码头还是那个码头。陆晚缇站在岸边，看着他们拎着行李走上轮渡，姜媛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她也抬了一下手。
船开之后，她在岸边站到看不见船影才转身离开。骆璟弈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空了的布袋，那是早上给姜媛装东西用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他就放慢步子迁就她。到家之后，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台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那之后骆璟弈花更多的时间陪着她，早上一起去海边，下午他在院子里修东西她就坐在旁边看，傍晚两个人坐在廊下喝茶。
有时候她望着远处的海面出神，他就安静坐在旁边不打扰，等她收回目光再跟她说几句家常。
日子慢慢过着，她的话比从前少了一些，但也没有再提孩子离开的事。
骆璟弈八十八岁这年冬天，海岛降温格外厉害。连续半个月刮着刺骨的北风，海上浪头比往常高了一截，湿气从地面和墙壁渗进屋里，被褥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
最开始他只是走路腿脚发软，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歇一歇。
陆晚缇让他别出门了他不肯：“早上不去海边走一圈，浑身不自在。”
她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去，但每天出门前都往他口袋里塞一块姜糖，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等着。
过了几天他走得更慢了，从海边回来要在路边歇两回。
再后来有一天早上，他撑着床沿想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今天不出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去了。”
从那之后他就没再下过床。整日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吃喝洗漱全要人照料。
他大多数时候闭着眼躺着，偶尔睁开眼看看窗外，或者跟她说几句话。
她每天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清晨天不亮她就起床，去灶台熬软烂的药膳粥，粥里放了当归和黄芪，熬得稠稠的。
她端着碗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得很慢。吃了几口他摇头：“饱了。”
她也不勉强，把碗放在旁边小桌上，等过一会儿他胃口好一点再喂一次。
每隔两个时辰她帮他翻一次身，用热毛巾擦拭后背和腿脚，再换上干净的垫布。
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湿毛巾拧干。
他的身体比以前轻了不少，她一个人也能扶得住。擦完之后，她帮他把衣襟整平，让他慢慢躺回去，再把被角掖好。
夜里他咳嗽她就立刻起身倒水，一只手端着杯子送到他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等他呼吸平复了才重新躺下，几个晚上下来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
有一天半夜他咳得比平时厉害，她拍了好一阵子才缓下来。
他靠在床头喘着气，她端水给他喝了两口，他没躺回去，看着她说了一句：“这些天辛苦你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我这辈子拖累你不少。”
她坐到床沿：“你什么时候拖累过我？”
他没接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由他握着，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平稳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扶他躺好。
姜霄最先收到信，那天他正在连队里安排训练计划，通信员把信递到他手里，他拆开看了一遍，当天就请了假订了最快的轮渡票。
他给姜媛打了电话，姜媛正在信息部处理文件，挂了电话直接去找领导。
姜赫从京市出发坐了一夜火车又转轮渡。骆云策和骆昭婳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两个人各自交代了手头的事，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到了岛上。
姜霄一家最先登岛，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陆晚缇正守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他快步走过去接过碗：
“妈，您去歇会儿，我来守着。”
她摇了摇头：“你爸醒着的时候只想看见我，我守着放心。你们轮流搭把手就行。”
姜媛拎着大包药品和厚毛毯走进来，把毛毯铺在床上：“城里医院开的药，我拿去问过卫生所大夫了，搭配草药一起吃能缓解身上疼。”
她蹲下来把药盒里的说明书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把几包草药按用量分好放在桌角。
姜赫蹲在床边握住骆璟弈干枯的手：“爸，我们都回来了。”
骆璟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都回来了？”
“是都回来了，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