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长大了,总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咱们守好小院,安稳度日就够。”
年满十六岁的樊逸轩主动提出进入军营,留在樊征麾下历练。
樊征没有因为是亲生儿子就放宽训练标准,亲自手把手教导骑射、识图、布阵、行军守则,要求严苛,却也足够耐心。
一日,樊逸轩拉弓操练了整整一下午,小臂肌肉酸胀难忍,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弓弦拉满之后脱手的时候带着颤。
“再拉十次,动作不许变形。”樊征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地开口。
樊逸轩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拉弓。十次拉完,放下弓箭后手臂还在止不住地轻颤。
樊征上前接过弓箭,没有夸赞,也没有苛责,只淡淡说了句:“明日同一时辰,继续操练。”
夜里休息时,樊逸轩走到卧房找到陆晚缇,说起白日的训练:“娘,爹今天让我拉了整整一下午弓,最后又加了十次。”
“会不会觉得父亲对你太过严厉?”陆晚缇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问他。
“我清楚他的用意。”樊逸轩在床沿坐下来,语气坦然。
“边关从军容不得半点松懈。他严苛教导,是想让我尽快站稳脚跟,规避行军风险。我没有半点怨言。”
“你能明白这份苦心就好。”陆晚缇微微颔首,伸手帮他理了理被汗浸湿又干透的衣领。
早年被陆晚缇救下、高烧困顿在驻地的小男孩小石头,多年来跟着樊征随军生活,苦读兵法、钻研边防布局,成年后成了军营里的核心军师。
他结合驻地地形和敌军进攻习惯,重新规划了整套边境防御体系,调整烽火台排布、更改日常巡逻路线、细化斥候探查范围,全方位补齐了防线漏洞,大幅降低了敌军突袭的概率。
数年拉锯过后,敌军国力亏空,无力继续支撑边境战事,主动派遣使者赶赴京城递交停战议和文书。
朝廷拟定停战条款,派遣使臣前往边关驻地签署协议。
签字当日,小石头全程陪同对接所有流程。看着双方使臣落笔盖章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站在墙角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送走使臣之后,他没有立刻下城墙,独自坐了很久。
隔日,他专程登门拜访陆晚缇,说起当日心境:“协议敲定的那一刻,我独自坐在城墙上面待了好久。
尘土被风吹起来,我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心里就剩一个念头——仗终于不用再打了。边关百姓、驻地所有官兵,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这些年你费心打磨布防计划,所有付出都没有白费。”陆晚缇看着他,语气平和,“这份安稳来之不易。”
“若非当初夫人救下我,给我落脚生存的机会,我走不到今天。”小石头微微躬身,态度诚恳,目光垂向地面,声音放低了几分。
“都是陈年旧事,不必反复挂在心上。”陆晚缇摆摆手。
停战消息传回京城,朝廷降下嘉奖圣旨,大批赏银、布匹、御寒物资尽数送往驻地。
樊征凭借多年戍边功绩、肃清内奸、促成边境停战等多重功劳,顺利晋升职级。
满满一屋子赏赐堆在堂屋桌面上,布匹摞了一层又一层,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樊征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转头看向走入屋内的陆晚缇:“这批赏赐,大半功劳该归于你。”
“我不过打理家中琐事,谈不上什么功劳。”陆晚缇拿起菜刀,准备进灶房备菜,头也没抬。
樊征跟了过去:“若不是你当初执意打井、推广红薯种植、创办军属工坊,驻地随军家属生计窘迫,军心必然动荡。
后方安稳无忧,前线将士才能毫无顾虑地戍守边境,你的作用,不比我小。”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边关安稳是所有官兵齐心协力的结果,和我关系不大。”陆晚缇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灶台边缘。
“不必刻意谦虚,我看得清清楚楚。”樊征低头切菜,动作平稳,唇角微微扬起,“你坐着歇着,饭菜我来做。”
陆晚缇没有走,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的侧脸,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樊征切菜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眼底那点笑意藏也藏不住。
停战之后,边关紧绷了多年的氛围彻底松了下来。军营日常操练强度大幅下调,不用再日夜防备敌军突袭。
樊征主动递交申请,卸下大半核心军务,只保留基础边防巡查的顾问身份,腾出了大把空闲时间陪伴家人。
军属工坊的规模稳步扩张,陆晚缇和镇上三家固定商铺签下了长期供货合约。
竹箩筐、成衣、红薯粉按月稳定供货,做工妇人的收入稳稳当当往上涨。再也没有哪家因为三餐拮据、买不起孩子换季衣物发愁了。
这天傍晚,好几个妇人结伴来到陆晚缇家院子,手里有的拎着一篮子新摘的青菜,有的端着刚出锅的米糕。
刘三娘走在最前面,在院门口就扬声喊:“阿晚在不在?”
陆晚缇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愣了一下:“怎么一块儿来了?”
刘三娘走上前,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石桌上:“没什么大事,就是大伙凑一起过来说句话。”
她拍了拍围裙上沾的面粉,“咱们几个商量了一下,特地过来跟你说声谢。
当初要不是你拉着一把,带着咱们做手工,眼下哪能过上这么宽裕的日子。如今手里有闲钱了,孩子吃食、换季衣裳都不用发愁。”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点头,吴嫂子接话:
“以前我家那个小丫头冬天只有一件棉袄换着穿,洗了就没得换。今年给她做了两身新衣裳,她高兴得满院子跑。这都是托你的福。”
陆晚缇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手的布巾,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下:
“都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哪有什么托不托福的。”
“你别总是往后退。”刘三娘拍了拍石桌,“咱们心里都有数,你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大伙随叫随到。”
陆晚缇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好,那我记住了。”
几个妇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最近的订单,说了说谁家的孩子又长了个子,热热闹闹地散了。
天色暗下来,院门口的石桌上还搁着那篮青菜和一碟米糕。
陆晚缇收拾完灶台走出来,樊征正坐在廊下给樊逸轩校准弓弦。
他手里握着弓臂,一点一点地调着角度,头也没抬,但嘴里说了一句:“听见了。”
“听见什么?”陆晚缇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听见大家说你好。”他把弓弦调好,递回给樊逸轩,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暮色里显得很平和,“她们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