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古船,便直接跳上了巨妖的手掌。
掌心那些横贯交错的纹路,比古船上的长街还宽,里面还沾着未干的神血。
可落脚时,托住他的却是一层温和的神力,连靴底的灰都没有扬起来。
巨妖缓缓抬手。
季藏眼前的船壁开始下沉,残破宫殿从身旁落向脚下,眨眼间,整艘古船的轮廓便尽收眼底。
上来的时候他才发现。
自己刚才拼死拼活折腾了那么久,闹出的动静,居然只占了这艘船很小的一部分。
而如今,巨妖仅仅拔掉了身上的锁链,十座主舱便有大半从中断开,船首更是斜着栽进了长河。
滚滚河水涌进舱内,沿途的神文被冲得接连熄灭。
而古船中剩下的那些神族和其他种族的囚徒,此刻都在拼命争抢着逃生通道。
但祂们太渺小了,在时间长河面前,连一叶浮萍都算不上。
挣扎了没一会儿,就被一层层扭曲的时空彻底吞没。
季藏看得眼皮直跳。
时间长河果然有够吓人的,这玩意要是掉下去,估计要永恒迷失在错乱的时空里。
“站稳。”
巨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祂托着两人,迈过断裂的船首,朝长河深处走去。
这一次,身后再也没有铁索拽住祂。
巨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才将另一只脚抬起,落向前方的河面。
轰隆隆……
苍茫河水向两侧排开,露出深处重叠的岁月光影。
有城池在其中拔地而起,也有高悬天外的烈日正在熄灭,偶尔浮起的一片陆地,只显露出极小的一角,便已远远超出了季藏的感知范围。
他没敢多看,很快便收回目光,靠着巨妖隆起的掌纹坐下。
直到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疼,才算真正找到了他。
“嘶……”
季藏抬手时,发现自己的指头还在轻微发抖,掌心几道裂口刚合拢,又被动作扯开了。
刚才拔神钉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回过味来,整个人跟被山碾过一遍似的。
刚刚只顾着使劲,现在连弯一下手指都费劲,疼得他直咧嘴。
还好有不败骨撑着,要不然就刚刚那种强度,就算是以他现在的几百万点基础体质,都得全身崩裂。
季藏闭上眼,马上运转起混沌呼吸法和言灵生生不息,快速修复着体内的伤势。
巨妖看了他一眼,知道季藏正在疗伤,十分体贴地将掌心神力微微下沉,把从外面渗入的岁月气息彻底挡住。
另一只手上,宁照雪也盘坐着为自己疗伤。
她的伤势也很重,身上满是血痕,脸色微微发白,嘴角淌下的殷红血迹,给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增添了几分凄美之色。
那艘不断崩塌的巨船,逐渐在视线中远去。
随着船骨断裂,整艘船也彻底一分为二。
最后一座完整的神殿在倾斜中脱离船体,倒扣着落入河中。
殿门前的神像还维持着俯视众生的姿态,下一瞬,便连同大殿一起沉了下去。
一切都淹没在了茫茫的时间法则之中。
成为了无尽永恒时间的一部分。
季藏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怔怔出神。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太宏大了。
哪怕自己已经踏上通神之路,在如此浩大的时间伟力面前,依然渺小如微尘。
“前辈。”
季藏缓过一口气,抬头看向巨妖:“您接下来去哪儿?”
巨妖没有立刻回答。
祂转过头,看向河面上游。
在那片近乎凝固的浓雾后方,似乎还藏着什么。
过了片刻,季藏才听见祂开口:“找我的族人。”
季藏也跟着望了过去。
可惜除了雾,他什么都看不见。
巨妖却已经收回视线,低头问道:“人族,你作何姓名?”
“季藏。”
季藏应道,顺手又抬手指了指另一边:“那个女的叫宁照雪。”
宁照雪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巨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缓缓点头:“我记住了,你们可以唤我真名,昆吾。”
“日后若是在外界遇见我的族人,可以颂我真名,可保尔等无忧。”
巨妖昆吾没有许诺更多丰厚的回报,季藏也没追着问。
眼前这位浑身上下连件衣服都没有,真要现掏,估计也只能掏出几根刚拔下来的锁链。
季藏现在更惦记另一件事:人都救出来了,这试炼到底算不算过?
念头刚落,季藏面前便浮现出了一片熟悉的光幕。
【基础任务已完成!】
【隐藏任务已完成!】
【正在脱离当前试炼……】
季藏精神一振,刚想站起来,身前便先亮起了一道石门的轮廓。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门后的景象却很熟悉,正是他们进入试炼前站立的那片甲板!
与此同时,宁照雪的身前也出现了相同的变化。
巨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掌心的光。
祂的目光在石门边缘停了片刻,随后把两只手掌托得更稳了一些,没有阻拦。
昆吾感受到了空间法则,缓缓点头:“去吧。”
季藏扶着膝盖站起,朝着巨妖拱了拱手:“昆吾前辈,保重。”
宁照雪也收剑朝着昆吾行了一礼。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光中。
视野重新被白光覆盖以前,季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仍站在河里,垂着两只已经空了的手掌,隔着正在收拢的门光,静静看着他们。
祂身后,庞大古船的最后一截桅杆缓缓沉没。
像是一段史诗的盛大落幕。
……
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
季藏睁开眼,首先看见的,便是两排青铜灯柱。
昏黄灯火仍在缓缓燃烧,远处的主舱整齐地排列在黑雾之下,连甲板上的古老血迹都与入门前没有区别。
刚才沉下去的船,明明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这里的主舱却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季藏下意识回头。
身后的石门已经闭合,门上浮现出他与宁照雪的名字,随后,两人的姓名同时亮了起来。
【第一组试炼:季藏、宁照雪】
【试炼通过!】
【最终奖励将在本轮试炼结束后发放!】
啥意思,还得等?
季藏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身上的血迹还在。
肉身和神格的消耗也都实打实的,没因为出来就给他恢复满。
这艘破船,倒是一点便宜都不肯让人占。
宁照雪站在他身侧,已经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肩头渗血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扫过周围,眉头却很快皱起。
整片甲板,只有他们两个人。
远处那些石门仍然紧闭,门上浮动的名字大多染着血色。
有几扇门的底部,已经开始往外渗出黑雾。
季藏原本还想坐下歇会儿,见到此状,也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簇。
不至于吧……
他在那些门上扫了一圈,姜离、韩照、阿斯兰,还有奥薇丽雅的名字,全都还在里面。
他们那一组可是正面撞上了两大半神巅峰,还顺手解放了一头真神级巨妖。
这都折腾完了,其他人竟然一个都没出来?
宁照雪已经走向右侧,抬手按住了一扇石门。
门上,纪寒舟的姓名亮起一瞬,又被一道血纹压了下去。
她指间凝出剑光,沿着门缝探入,刚往里走了半寸,便像碰到了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轻鸣。
宁照雪收回手,没有继续强行试探。
季藏走到她身旁,看向同一扇石门。
阿斯兰与纪寒舟的名字并列刻在上面,两人正困在同一场试炼中。
隔着石门,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看见阿斯兰名字下方的血色正在一点点加深。
此时,一片新的文字,缓缓正从石门之上浮现。
【检测到提前完成高难度试炼的登船者。】
【季藏、宁照雪获得临时援助资格。】
【可进入本方成员所在试炼,协助其脱离困境。】
【援助者不可替代原参与者完成核心目标。】
【经援助完成自身目标的成员,可提前脱离试炼,不再承受配对者后续失败的连带惩罚。】
【援助贡献将纳入最终奖励结算。】
季藏一行行看完,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
好家伙,竟然还能当外援?
这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宁照雪收回目光,衣袖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贴着手腕,衬得那只握剑的手格外苍白。
她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朝两侧的门列看了一遍。
“我们一起进去。”
她的目光转向季藏:“你救你的人,我救我的人,约法三章,互不相干,至于我们两座大陆之间的矛盾,等出来之后再解决,你认为如何?”
季藏耸了耸肩,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宁照雪提出的这个方案也算是挺理智的了。
两座大陆本来就是竞争关系。
那个纪寒舟又跟永恒大陆爆发过冲突,万一进去之后,谁还在里面把配对者当死敌扣着,两边又分别进去救人。
弄不好,援救反倒变成了混战。
不过,宁照雪虽是主动提出方案,但季藏也没有因此就全盘信任对方。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在整个试炼任务中,她全程表现出的缜密和机敏,让人叹为观止。
后面更是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两大半神巅峰。
有智商,也有实力。
完全不是纪寒舟那种半吊子能比的。
两人都没有立刻动身,各自在门前调息。
随着生生不息和混沌呼吸法的运转,季藏体内散乱的气息重新归拢,脏腑和骨骼的内伤,也开始快速愈合。
他站起身,握了握手,指节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滞涩。
拔神钉时的消耗尚未完全恢复,但问题不大。
眼前这些门后的对手,显然也没有谁能跟那根能够镇压真神的东西相比。
季藏抬手按向阿斯兰的名字,脸上露出桀骜的笑意,也不知道等下阿斯兰那个老小子看到自己会是个什么表情。
这是纳米救援,小子。
在季藏按上去的那一刻,宁照雪的手掌也同时落在石门的另一侧。
咔……!
轰隆隆隆……!
石门向内打开,一股裹挟着血腥味的热风,迎面扑来。
两人一同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同一片光中。
……
此刻。
阿斯兰单膝跪在城墙上,手中长兵深深插进了砖石。
祂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挡下的第几轮冲击。
城下,数不清的披甲身影正沿着长阶向上涌来,神族战旗高悬在大军后方,旗面每一次扬起,整片战场上的敌军气势便会跟着拔高一截。
原本连祂一击都接不住的守卫,如今竟已能够踏着破碎月光,逼近城头。
阿斯兰抬起头,嘴角的血顺着下颌落在甲片上。
皓月领域仍在展开,却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覆盖住整座古城。
最远处,一片倒塌的民居后,尚有大批人影正在逃向城门。
纪寒舟就在那边。
祂站在撤离通道前,长剑横在胸前,剑气死死撑住两侧不断收拢的禁制。
每有一批人经过,祂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两人先前争执过,谁也不愿听对方安排,可城外的大军根本不给祂们争出结果的时间。
如今一个守城,一个保住退路,谁先撑不住,剩下的人都得困死在这里!
按照这场试炼的要求,祂必须守住此地,直到最后一批族人撤离。
可那面战旗始终在。
祂曾经试着杀过去,旗下一名神将却以半神巅峰的气血正面截住了祂,等祂折返回来时,城墙已经被攻破了一截。
只能守,不能退,也不能离开。
体内的神格能量,便在这一次次硬拼中消耗到了极限。
轰!
一柄重斧劈进城头。
阿斯兰抬手将来人震下高墙,左臂却在收回时失去了一瞬知觉。
祂低头看见,掌心的月光正在散。
这一刻,阿斯兰胸口涌起的怒意,甚至盖过了疼痛。
以祂的身份和实力,竟然要被一群不知道是不是幻境产物的东西,生生耗死在这里!
城外,那名神将也察觉到了变化。
祂从战旗下抬起眼,终于将一直垂在身侧的长枪举了起来。
磅礴气血冲天而起,方圆百里的云层被枪势搅得翻卷,一道粗大的金光径直贯向城头。
阿斯兰双手握紧兵器,背后浮起一轮残缺皓月。
祂没有看那道枪光,反而越过城墙,看向仍未撤尽的人群。
还差一点……
只差这最后一点!
轰隆——!
枪光撞来的刹那,阿斯兰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雷鸣。
整片阴沉天幕,被一道金雷从中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