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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第三天

    时近五月,火云垂午,蝉噪柳青。

    李云骞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立刻让人敲响战鼓,摇动令旗。

    刚有些慌乱的甲士步卒终于稍稍安定下来,再度登墙厮杀。

    三山镇周遭,喊杀声、喝骂声、利刃破肉声不绝于耳,盖住仲夏本该有的一切声响。

    此时,赵昭远眼见西侧城墙,没什么进展,索性将其交予手下亲兵,跑过来看东侧的战局。

    却没想到刚过来,就见到赵云骞落荒而逃的一幕。

    赵云骞让人下完令之后,却有些顾不得和赵昭远打招呼慌忙翻身下马,查看马匹的伤势。

    江尘那一支箭正射在马臀位置,半支箭尽数没入肉中,如今伤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此时他虽拼命勒缰停下,却仍旧安抚不住,只能让人将马牵下去。

    同时心里肉疼的很,这箭矢深度肯定已经伤到筋骨。

    以后恐怕这匹马不能再驰骋沙场了,可是他骑了许久的坐骑,恐怕再难找到如此合适听令的。

    好一阵心疼爱马后,赵云骞才注意到旁边的赵昭远一直斜眼看着他。

    赵云骞面色稍有些涨红,也才明白过来,刚才被人逼着仓皇而退的情形应该是被赵昭远看在眼中了。

    连忙开口道:“这江尘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么还修过弧矢谱法?我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既是问句,也是为自己开脱。

    “还能什么出身?不过是走了些运气的山野猎户而已。”

    赵昭远倒是对江尘的经历仔细研究过,可研究来研究去。

    对方起势之前确实从未出过三山村,其扬名也是从斩白狼、毙猛虎开始。

    若说因何能走到这一步,他也只能说是运势到了。

    “至于弧矢谱法,大概也是从周家得来的,绝不会超过一年。”

    赵云骞轻舒了一口气:“那看来其天赋确实不错,短短时日能将弧矢谱法练到这种地步。”

    眼见赵昭远一脸冷色,明显对他的话不太满意。

    又连忙开口解释道:“公子放心,这些小事无伤大雅,他一个人如何能左右战局?”

    说话间,便让人挥动令旗,传令分兵。

    如今已经可以登城,双方在城墙上作战,也不需要弓手在远方压制了,索性全压到城墙上去!

    令旗挥舞,四百余甲士分为两路,同时从东面城墙左右两边登城。

    只瞬息之间,城墙之上便又多了数个需要堵的缺口,城墙上守军一时反应不及,半段城墙,又全部落在那些步卒手中。

    此时赵昭远也心中大定。

    这般态势下,眨眼间应该就能夺下城墙了,可事态的发展并未像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占据了半数城墙之后,那些身披全甲的步卒,竟然渐渐被压制住了。

    无论是三山镇的团练还是乡勇,在为首几人的带领下,几乎都悍不畏死!

    或者说,他们也畏惧,却还是一个个拼了命往前冲,

    有些步卒也被对方这完全送命的打法给吓到,被逼得主动跳下城墙,准备再攻。

    而那些留在城墙上的甲士,不论是伤者还是尸体,

    身上的盔甲转瞬间就全被扒下来,丢给身边的人用。

    自然是来不及把整套凑齐,于是就出现了有人带着胸甲、有人带着披膊、有人穿着甲裙的奇怪一幕。

    但不管凑齐了多少,无甲的时候,他们都敢冲杀,有甲之后更无所畏惧了!

    眼见这一轮攻击又要被打退,赵云骞只能再度下令,重新组织进攻。

    紧接着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每一次,赵云骞和赵昭远都觉得三山镇再无可守的可能,可又被三山镇一波波顶上来的人死死咬住。

    最接近的一次,他们几乎占据了所有的东侧城墙,却又被一个身高近丈的猛汉,带着一对两裆甲的团练,硬生生地拦住。

    在付出了近百条性命的情况下,又将上城墙的甲士给推了下去。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么一个小镇的团练,怎么可能如此悍不畏死?

    按照别处,占据到了这种地步,应该早就溃败了。

    最后,还是只能将那群乡勇如牛羊般驱赶过来,跟着甲士一起攻东面的城。

    可惜并没起到多大作用,他们没有盾兵掩护,刚要爬墙,便有一桶滚油迎头砸下。

    只来回几次便又失了士气,躲在墙角再不往上爬了。

    实际上,昨夜没发赏赐他们就想跑了,可惜四周一直有甲士看着,他们想走也走不脱,只能硬顶着在这待着。

    在乡勇营再一次退缩之后,甲士营的攻势也不得不放缓。

    连续攻城,加上酷暑炙烤,身披全甲的步卒早已经大汗淋漓,动作都慢了几分。

    再加上热水、热油从城墙上泼洒下来,到处流淌翻滚。

    有人刚登上墙,还未作战,便眼前一黑,身体一晃摔下城墙。

    赵云骞也知道,再不能硬攻了。

    他们来三山镇的时节本就不适合甲兵攻城,实在太过酷热。

    本想着一日之内就能拿下,谁想到短短时间竟耽搁了三日。

    再这么攻下去,恐怕要中暑大半。

    他只得低声问道:“公子,退吗?”

    赵昭远面色有些阴沉,只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了今日拿下三山镇?!”

    赵云骞面色一僵,心中庆幸,昨天还好没立下军令状。

    只得讷讷开口:“公子,若是别处,这个时候早该溃败了,就刚刚的情形,明明已经拿下城墙了,却又被夺回去了,别处哪有这场景!”

    他确实错过了三山镇这些团练的战斗意志,简直跟他招募来的那些乡勇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见赵昭远满脸怒意,只得开口:“公子,我们的伤亡比预想中的要大,要不要派人再调一幢兵马过来,到时必定能轻松拿下三山镇。”

    赵昭远脸上怒意微消:“现在南方动乱,我哪里再去给你调一幢部人马过来?!”

    家里的部曲,早分布在各个产业中,生怕白莲教过来打秋风。

    这一幢甲士,还是他打着收回矿山的名义调来的!

    如今折损不少,哪里还能再调一支来?

    “那就从府兵借调,就说三山镇勾结白莲妖人,意图造反,直接调两幢人来!”

    府兵自然没有他手上这些人精锐,但多调些人手,拿下一个三山镇还不是轻而易举?

    “要多久才能将人调来?”赵昭远闭目,额头青筋狂跳。

    “先去传信,再调兵过来,最起码也需五六日吧。”

    “五六日?”赵昭远喝道:“难道我们就在城下等着?我们已经没有粮草了。

    还是说我们也一起回城?你是怕我丢的人还不够吗?”

    他们本就没准备在三山镇久留,没带多少粮草。

    如今已在此停留两日,粮草几近耗尽,四周又全被江尘坚壁清野了,哪里还有粮草足够他们撑上五六日?

    赵云骞顿时语塞,他只想到调人,却没想到赵昭远的考虑。

    且不说能不能调来人,就算能调来。让家族那些人知道他带足额的一幢甲士过来,却连一个小小的镇子都没拿下来,怕是要狠狠嘲笑他了。

    靠着母族,他在赵氏庶出之中已算地位超然。

    但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呢,要是带这么多人手,还没拿回三山镇。

    恐怕日后想再调动家族中的部曲,也没那么简单了。

    赵昭远闭目许久:“算算我们的粮草,看还能不能撑住一日?”

    赵云骞摇头又点头:“所有人肯定是不够的,但若是遣散那些乡勇,步卒的口粮减三成,应当能撑过一日”

    而且公子离开永年县的时候,应该是让赵鸿朗继续征集粮草,齐了再送三山镇来,按时日算,这两天也该送过来了。”

    赵昭远在永年县驻军时,就让赵鸿朗准备进攻的粮草。

    可惜,永年县实在太过贫困,赵鸿朗也等不及,就先一步带兵来了三山镇。

    本来他觉得一日就可破,所以能不能征集到粮草并不重要,可现在耽搁三日之后才发觉,那批粮草真的很重要。

    赵昭远也想起了这个无心的要求,突然问了一句:“赵鸿朗呢?”

    赵云骞表情也稍有些迟滞,愣愣回了一句:“昨夜进了三山镇,好像到现在还没出来。”

    赵昭远低声骂了一句:“果然是个废物,没一件事能做得成的!”

    “将所有乡勇赶出去,带轻骑去清平渡口买粮运过来。”

    克扣钱粮,这事情可是极为打击士气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

    赵云骞只得尴尬开口:“有一批水匪在清平渡口上林泊下游盘踞,我们买了粮也只能用车马拉来,一来一回起码需要一日半的时间......”

    “水匪?我看又是三山镇的人吧?”

    “大概率是。江尘毕竟把这三山镇经营得跟自家后院一般,这些水匪没多少武艺,却精通水性,拦着我们也不求杀伤,只求凿沉小船,实在让我们不胜其扰。”

    他昨夜采购火油的时候,就让人提前运些粮食、酒肉过来,以鼓舞士气。

    可惜最后只把陆路带回来的火油运了回来,那些装在船上的粮草物资却直接被凿沉,沉入上林泊了。

    对方明显不是为了劫掠,单纯就是为了恶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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