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内,一排终端已经接入旧资料库。
教师与学生挤在屏幕前,逐页核对遗失内容。
一名头发花白的教授盯着两组公式看了很久,忽然用力拍桌。
“对了!”
周围人同时回头。
教授把自己这些年重新推导的结果调出来。
两份跨越几百年前后的公式,最终结果完全一致。
“老子没算错!”
“我就说这条路能走!”
他笑得声音发颤,抓住旁边学生便开始讲推导过程。
另一处终端前,一名中年教师打开了导师留下的研究档案。
第一页只有一行批注。
【第三阶段数据存在问题,等小陈回来以后一起改。】
教师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翻页。
小陈已经回不来了。
旁边学生把其他终端的声音调低了一些,让那位教师沉浸在情绪中。
林阳站在门口。
直到今天,他才看清自己在前线的那些战果最后变成了什么。
它们变成一扇门。
学生能回家,伤员能接受治疗,两个失联的校区能继续上同一堂课。
它们变成重新开放的教学楼,延长四小时的图书馆,以及人们口中的下学期、明年和毕业以后。
它们也变成一座旧资料库。
这就是反攻的意义,让人们忘记伤痛,还有事情可做,还认为生活可以继续下去。
林阳离开图书馆,沿主路走向基地深处。
道路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墙。
墙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
【新北大学未归校名册】
灾难中失去联系的教师和学生,都会先以灰色记录。
找到活着的人,名字便从墙上划去。
确认死亡,找到遗骸,或拥有完整死亡见证,名字会改成红色。学校随后举行正式仪式,将遗物和生前资料收入校史档案。
很多名字依旧是灰色。
没有消息。
没有遗骸。
也没有人替他们宣布死亡。
林阳从教师区看到学生区。
一届又一届。
一行又一行。
最后,他在本届新生区域停下。
那里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林阳。
灰色。
而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名字。
楚心柔。
同样是灰色。
林阳抬手,指尖停在楚心柔三个字前。
还没碰到金属墙,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都快半年了,老大还没找到消息吗。”
两名学生一前一后走来。
他们刚到墙前,目光便准确落在楚心柔的位置。
虽然看上去只是路过,但两人显然被林阳的动作触发了回忆。
后面那人把手里的资料夹到腋下。
“灰色就还有可能。”
“学校没找到遗体,也没人亲眼看见她死。”
先开口的男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
“那可是楚心柔。”
“想当初,大姐大断了一条胳膊,浑身都是血,还能把整个营地骂得不敢出声。怎么可能会出事。”
大姐大?
林阳重新看向那个名字。
这个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两名学生站在墙前,没有在意旁边这个有些陌生的人。
能进入这里,本身就通过了军部的审查系统。
“我现在都记得她回来那天。”拿资料的学生说道,“我们这一批新生,如果不是大姐大,估计就死在那个营地里了。”
另一人嗤了一声。
“还不是陈一岩干的?”
那人抬手点了点墙。
“陈一岩早知道最开始只是演习。他觉得怪物都是考核安排,想趁机会当英雄。”
“王轻轻提醒过他,广播覆盖范围太大,一旦情况失控,会把附近的怪物全引过来。”
“他怎么说的来着?”
拿资料的学生学着当年的腔调。
“我是临时指挥官。出了问题,我负责。”
“结果真出问题了,他负责了吗?”
“跑的比谁都快。”
两人同时笑了一声。
笑意很快又淡了。
“还是大姐大牛逼啊。”
“她右胳膊已经没了。”
“李云海和周浩阳一左一右架着她。衣服全让血泡透,走一路,地上滴一路,还能两句话怼死陈一岩。”
林阳的手指慢慢收紧。
楚心柔倒是没和他说过这些细节。
他只知道她断过一条手臂,却不知道她带着那种伤,回到过近两千人的营地。
拿资料的学生挺直身体,神情一冷,模仿得有模有样。
“从现在开始,营地由我接管。”
“所有人按照战时管理条例重新编组。”
“拒绝执行命令的,视为主动脱离队伍。”
林阳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楚心柔脸色发白,右侧袖管空空荡荡。她被人架着,却仍把命令拍在桌上,抬眼扫过营地。
两千人安静下来。
她接过了所有人的命。
“要不是她,这一届新生能回来一半,都算命大。”
两人深以为然。
“现在学校里,本届大部分人的命,都是她捡回来的。”
林阳站在两人身后。
他胸口有些发闷。
楚心柔回到他身边以后,照常安排物资,照常处理麻烦,偶尔还会因为一些小事怼他两句。
短暂安静后,拿资料的学生忽然笑道:“她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学生会一把手了吧?”
“学生会一把手算什么?”
“她只要往会议室里一坐,这一届谁敢和大姐大抢位置?”
“赵明轩可能敢。”
“他就敢说两句。”
“然后呢?”
“然后老老实实按她的方案办。”
两人又笑了起来。
“我觉得她未必愿意管学生会。表格太多。”
“也对。她可能直接接管学生战团。”
“平时不出现。真出了事,往那儿一站,就算是已经成极限战士的那帮人都还得下意识排队。”
“陈一岩呢?”
“建议他继续负责广播。”
“后勤宣传组都不要他。容易招怪。”
笑声在名册墙前传开。
“老大姐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说起的不是一个被供在档案里的名字。
是同学。
是队长。
是那个会抢指挥权,会骂人,也能让所有人活着回来的大姐大。
林阳听着,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他认识的楚心柔之外,新北大学还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楚心柔。
这时,一名学生忽然道:“对了,当时跟着大姐大的那几条狗也厉害得很呢。”
“尤其是黑的那条。”
“呜呜两声,无人敢动啊!”
“那几条狗一直跟着大姐大。”
“可惜后来她走了,它们也不见了。”
林阳低头,偷摸摸看向口袋。
一团黑色小脑袋从口袋边缘探出来。
黑毛与他对视两秒。
轻轻点头。
林阳伸进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脑袋。
确认了。
这些事全都发生过。
黑毛他们陪着楚心柔,护送过那支队伍。
林阳重新抬头,看向墙上的名字。
有点骄傲。
也有点心疼。
两名学生的笑声逐渐停下。
拿资料的那人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其实,那时候已经快到安全区域了。”
“再走一天。”
“只要再走一天,她肯定能跟我们一起回学校。”
另一人接过话。
“可她没走。”
“她把后面的安排交给王轻轻他们,自己离开了队伍。”
名册墙前重新安静下来。
即使过去这么久,他们似乎依旧无法接受那个决定。
“因为她听说,正面战场还有一个人。”
“林阳。”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
“她是回去找那个叫林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