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猛的判定逻辑里,林阳依然是那个在队伍后方毫无自保能力的低级辅助。一个需要被保护、且极度固执的累赘。
林阳的右手大拇指,落在左手手腕的储物卡扣边缘。
微雨锚点的指令台在视界中心亮起微弱的蓝光。
进攻会死人,突围会乱局。
但头顶的死线只剩九天三个小时。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在宣判前线防守人员的死刑。
总要选一个方案啊。
林阳的拇指肌肉收紧。悬在卡扣上方一毫米处。准备按下。
左安平的下颌咬合肌绷直。三根手指完全收拢,手背青筋暴起。
“一。”
咔哒。
十二名游击小队成员的武器同步上膛。十二圈能量护膜爆发出刺耳的充能嗡鸣声。
枪口全部锁定。
侧面突然传来防风大衣剧烈摩擦的猎猎声。
距离林阳最近的沈冰,在左安平开枪的最后零点一秒,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她的步幅算得极度精准。身体刚好插进林阳和左安平的直线距离之间。
左手倏地抬起。
手掌直接压在了左安平那把配枪的套筒上方。
用力往下一压。
枪口瞬间偏转,从对准林阳的胸膛,变成了对准满地碎砖。
左安平的动作僵住。十二名队员的充能武器也随之停顿。
沈冰的左手死死按着枪管。
她转过头。
视线越过自己的右肩,定在林阳脸上。
“他是我以前的队友。”
沈冰的左手还压在配枪套筒上,右手朝林阳的方向一指。
“破晓小队。南桥市第一中学注册队伍。辅助位。”
左安平的配枪被压低了角度,但手指没离开扳机护圈。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沈冰把手从枪管上撤回来。左手搭回腰间的储能模块,拇指在模块外壳上轻轻一蹭。
“我跟他一个队打了将近一年。”
左安平的视线在沈冰和林阳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可你的小队叫冰锋。”
沈冰没有立刻开口。她偏过头,视线从林阳那件满是划痕的破旧作战服上滑过,停在他脚边那两只精神抖擞的小狗上。
然后收回来。
“左指挥,我把话说难听一点。”她的食指轻扣储能模块的卡扣,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脆响。“这个人,在队伍里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
林阳站在原地。
锚点运转。
沈冰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拦截、拆解、归档。决策层只接收语义框架:前队友正在对第三方输出负面定性。
动机判定:为自己过去的行为构建合理性叙事。
威胁评估正在刷新。
“赋能者这个位置你也清楚,后排辅助。”沈冰的叙述节奏很稳,每句话之间留着刚好够人消化的间隙。“本身不需要上前线,不需要抗伤害,不需要输出。队伍给他的唯一要求就是跟紧节奏,在需要的时候把增益挂上来。”
她顿了一下。
“他做不到。”
左安平的枪口往下移了半寸。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他想听完。
“训练的时候,每次阵型收缩,他是第一个脱离站位的。不是往前补位,是往后跑。雷猛在前面顶着怪物吃伤害,回头一看,赋能者已经溜到三十米开外了。”
雷猛在后面哼了一声。重盾磕在地上,共鸣腔里嗡地闷响了一声。
“不止。”
他单手撑着盾沿往前挪了一步,下巴朝林阳一抬。
“要不是我们惯着他,他只怕早就饿死了!”
沈冰接过话头。
“后来我们商量过很多次。当时破晓的队长……也就是我,一直压着,说再给林阳一次机会。但最后实在没办法了。”
她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不重,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
“我们打算在高考前把他从队伍里移除。正常流程,走校队管理组的退队手续。”
“结果呢?”左安平问。
沈冰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提前拿到了消息,用校队章程里的漏洞条款卡住了退队流程。那个条款规定,赛季中期不能单方面解除队员资格,除非全体成员一致同意再加上管理组审批。而他本人的签字——属于全体成员之一。”
“他不签。”雷猛补了一句。“死活不签。卡在那个位置上赖着不走。”
沈冰点了下头。
“最后是我们自己退的。五个人全部退出破晓小队,重新注册了一支新队。”
安静了一拍。
左安平把配枪的保险拨回绿色位置,插回腰间卡扣。
然后又拔了出来。保险再次弹开。
枪口重新对准林阳。
这一次不是居高临下的施压,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穿着破烂作战服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所以你的前队友全部主动离队,是因为你不肯走。”
林阳站在那里。
他懒得辩解。
左安平不会信一个六十级散人的自辩。沈冰手里有启源集团核心序列的签约徽章,她的每一个字都自带B-2权限等级的信用背书。而他有什么?一张皱巴巴的学生证。
反驳的时间成本远大于收益。
锚点归档:放弃辩护。
承重墙后面,徐浩阳半蹲在碎砖堆里,脑袋从墙沿探出一截。
他刚从万级兽潮里捡回一条命。十四个学生,死掉五个,剩下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那种恐惧还没从骨头缝里退干净。
现在他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在队伍里只会缩在后面、靠钻规则漏洞赖着不走的人。
“这种人……”他旁边一个女生压着嗓子说了半句。
另一个学生接上来,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咬出来的字很清楚。
“我们在前面拿命挡怪,他这种人反而想自由活动?”
“都是借口!”
徐浩阳的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他想起了半小时前。那些巨兽冲过来的时候,他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喊救命,有人连喊都来不及。他亲眼看着一个跟他上下铺的室友被甩出去二十多米,落地的时候脊椎已经折成了不可能的角度。
他扭过头,冲着林阳的方向喊了出来。
“我们刚才差点全死在那!十四个人对着上万级的怪物,你在哪?你在做什么?”
声音在厂区的金属墙壁之间弹了两下。
“你连帮忙搬伤员都不愿意,还好意思说什么龙尊、什么人类命运?”
“丢人。”雷猛把这两个字甩出来,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