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熔炉边瞧江茉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零碎,原以为不过是让后厨备些点心茶水,没想到她还亲自动手做了一锅焖饭。
鸢尾脆生生应了声“晓得啦”,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
院中灼热的烟气渐渐被清甜的草木香冲淡,越靠近西侧耳房的厨房,一股醇厚的肉香便丝丝缕缕钻透鼻腔,勾得人舌尖发颤,步子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厨房的门虚掩着,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灶台边的铜壶正温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弱的热气。
鸢尾刚摸到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几声压抑的、小口吃东西的声音,混着米饭的香飘出来。
鸢尾挑了挑眉,故意放轻脚步,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瞧。
灶台边站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乱糟糟的双丫髻,鬓边沾了点黑灰,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
她记得这个小丫头,也是顾家一起跟来的,平日里只跟着打下手、烧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小丫头正踮着脚尖,扒着灶上那口大铁锅,小手从锅铲上捏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飞快往嘴里塞。
她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睛还警惕地瞟着门口,那副又馋又怕被发现的模样,瞧着又好笑又可怜。
鸢尾故意清了清嗓子,推门走了进去。
小丫头吓得身子一僵,手里牛肉啪嗒一声掉回锅里,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唔了一声。
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一双眼睛瞬间涌满了泪水,眼圈红红的,仿佛被捉住的小兔子,大气不敢喘。
“你在做什么?”
鸢尾走到灶台边,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几分,伸手点了点锅沿。
“这是姑娘下厨做的吧?你也敢偷偷偷吃?”
小丫头被她一吓,眼泪立刻吧嗒吧嗒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香得很,我闻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姐姐别告诉姑娘好不好?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就尝一小口……”
她越说越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满脸,连那点黑灰都晕开了,瞧着可怜巴巴的。
鸢尾见她这泪眼汪汪的模样,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髻,语气软下来。
“瞧你这点出息,逗你的呢。姑娘心善,哪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下次想吃可得直说,姑娘又不是小气的人,总比你这样偷偷摸摸的强,万一烫着了怎么办?”
小丫头愣了愣,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姐、姐姐,你没骗我?”
“骗你做什么?”
鸢尾掏出一块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和脸上的眼泪黑灰。
“赶紧站好,姑娘让我来端饭呢。”
小丫头连忙点头,胡乱抹了抹眼睛,乖乖站到一旁,手还下意识地攥着衣角,眼底却藏着几分馋意,直勾勾盯着那口大锅。
鸢尾笑着掀开锅盖。
滚烫的热气裹挟着浓郁到极致的香气翻涌出来,险些熏得她睁不开眼。
蒸腾的白雾里,满满一锅萝卜牛肉焖饭露了出来,惹得人胃里当即咕咕直叫。
这锅饭是江茉亲自动手做的,连食材都是她一早亲自挑的。
锅里的香米吸足肉汤,颗颗饱满圆润,泛着诱人的琥珀光,糯而不粘,粒粒分明。
牛腩选的都是带筋的部位,切成小块,炖得色泽红亮,纹理都浸满汤汁,肥一点的地方晶莹剔透,瘦肉部分却不见一丝柴意,轻轻一戳就微微发颤。
白萝卜切得滚圆,炖的通体透明,边角微微发糯,吸足了牛肉的鲜香,浸在汤汁里泛着淡淡的酱色。
锅底还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金黄酥脆,焦香混着肉香、米香,在空气中缠缠绕绕,勾得人口水直流。
灶边的小陶罐里,留着江茉用的葱姜,想来是炖肉时加了去腻的。
鸢尾拿起长柄铁勺搅了搅,汤汁顺着勺子往下滴,裹着油亮的米粒,香的人心坎都是暖的。
她想起方才小丫头偷食的模样,顺手舀了一块牛腩放进碗里递给她。
“拿着吧,姑娘瞧见了也不会说的,小心烫。”
小丫头眼睛一亮,双手捧着小碗,吹了好几口才敢小口咬下,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鸢尾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灶边两个白瓷大海碗,碗口宽大,瓷质细腻,盛起饭来格外衬色。
她先给第一个碗舀了大半碗米饭,用勺子压实,再往上铺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牛腩,特意挑了几块带筋的,又夹了几块炖得最透的萝卜,最后淋了几勺锅底的浓稠肉汤。
汤汁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把饭粒泡得愈发油亮。
第二个碗也如法炮制,还多舀了几块焦脆的锅巴放在碗边。
锅巴金黄酥脆,看着就咔嚓作响。
两碗饭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米香飘得满厨房都是。
小丫头在一旁看着,又咽了咽口水。
鸢尾端起两个大碗,沉甸甸的,生怕洒了一滴汤汁。
香气一路随行,引得院中的工匠都忍不住侧目张望,鼻尖不住地翕动。
回到偏房时,江茉正陪陆以瑶说话,陆以瑶手里还捧着那块玻璃,时不时对着阳光瞧一眼,眼里满是新奇。
一闻到饭香,陆以瑶立刻放下玻璃,眼睛倏地亮了,顺着香气望过来,声音都带着雀跃。
“哇!这是什么香啊!也太好闻了茉茉!”
鸢尾把两碗饭放在案几上。
热气弥漫开来,染的整个房间都是。
陆以瑶凑上前来,盯着碗里的焖饭,吸吸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颜色也太诱人了吧!油亮油亮的,还有牛肉,看着就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