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巳之交,一辆辆轻车出现在甘府门前。
银城士绅,但凡数得着的士绅人家,都派了女眷来。
与昨日不同的是,昨日登门找三娘子打探消息的,多为已婚夫人,今日竟有许多未出阁的少女。
甘三娘子一见,便也明白了他们家里的心意,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代表家族去见杨灿,未免显得太过直白。
人家看得上还好,若是看不上,自家就要白白沦为他人的笑话。
但是派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去见一位女城主,却是没什麽关系的。
而索城主能得杨将军如此器重,委以重任,必是杨将军的心腹。
万一,索城主看上了他们家姑娘,愿意代为引见呢?
对於骁豹来说,让女儿去杨家做小,他是纠结的,但是对银城二三流的家族来说,能抱上这麽粗的一条大腿,却是值得的。
甘三娘子也已早早起身,待到她说的时间,便引着一众女子,前往城主府拜会女城主索醉骨。
索醉骨当然明白,因为她是女子,此番初次打交道,这些银城人家才各自派了女眷前来。
说到底,还是银城士绅家族,和她这位今後的银城城主之间的交道,因此接见众人的地点,就设在了城主府议事厅。
索醉骨一身女子装束,不矜不傲、气度端方,众家族女子也是言语谦卑,礼数周全。
由甘三娘子介绍,一一向索醉骨表明身份後,众人落座,府中侍女便奉上茶水、点心、果脯一类的小食。
索醉骨是索阀嫡房长女,原本嫁入元阀为宗妇,是要做未来执掌元阀中馈的主母的。
这般世家高门的主母教育,如今只是周旋於诸门闺阁之间、调和人情世故,於她而言实是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问些家中安康、田亩收成、工坊生计,说些陇上风俗、四季风物,信手拈来,温和亲近,全无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一众夫人原本还存着敬畏和拘谨,在她如沐春风的态度里,便也渐渐放松下来。
索醉骨这才渐渐把话题引向正事。
“诸位娘子无需担心,杨将军既已入主银城,银城便是於阀治下的城池,自当和我於阀诸城一视同仁,绝无滋乱盘剥之理。”
哪怕早已知道杨灿的态度,亲耳听着这位未来的银城城主这麽交代,大家心中还是更加安稳了些。
索醉骨又道:“银城归入於阀治下,诸位家族得到的好处要比从前多得多。
银城和代来城原本对峙互制,致使商旅艰难。从此两地关隘互通、壁垒尽撤,人货皆畅通无阻,多的,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众人听了,眼前皆是一亮。
的确如此,银城和代来城做为两阀边城,常年处於对峙状态,关税交得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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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两城同属一阀,两城之间一片坦途,对於经商,的确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索醉骨继续道:“既然屏障已除,银城就该抓住机遇,大兴工商。
往後,我会放宽银城在商贸上的规矩限制、精简关卡税目,鼓励市井工坊、南北商贸。
银城和代来城都与大穆毗邻,翻过陇山,就是关中了,完全可以加大和穆国的贸易嘛。”
听到这里,却有几位夫人低低交谈一番,想着索醉骨态度和蔼,便有一位壮着胆子起身,向索醉骨道出心中隐忧。
“城主仁政,惠泽万民,我等感念不尽。只是,大穆对陇上诸阀,多有贸易禁令。
畅通於西域丝路的,多为珍宝皮毛、奇珍奢货,是远域胡商经营的商目。
我银城所产与关中所出的贸易多为盐、铁、布匹、粮食,乃至纸张、牲畜。
而这些关乎民生的东西,大穆多有限制,不许肆意贩运呀。”
索醉骨淡淡一笑,道:“原来诸位担心这个?嗬嗬,关於这一点,以後诸位不必担心了。”
索醉骨浅笑道:“诸位有所不知,我家杨将军,本是弘农杨氏子弟。
前不久,杨将军刚刚去了一趟关中,认祖归宗、归续族谱。在大穆,杨将军已经朝觐了大穆天子!”
此言一出,议事堂上顿时一阵骚动。
索醉骨道:“大穆天子,十分赏识杨将军的才学,钦封杨将军为大穆直学士,杨将军如今算是兼领了大穆的官了。”
这消息此时还未传至陇上,众贵妇仕女也是头回听说,不由得喜出望外。
索醉骨又道:“大家都知道,大穆是帝族掌兵,後族理政,帝後两族,平起平坐。
不仅大穆天子赏识杨将军,国丈胡延之,与杨将军也是忘年之交。”
众女子听了又是一喜,结果好消息还没完,就听索醉骨继续道:“关陇士族方面,不用索某多说了吧?弘农杨氏,那可是关陇顶尖儿的门第。
至於山东高门,嗬嗬,我家将军已经和青州崔氏定下婚约,即将迎娶崔家女子为妻。”
说到这里,索醉骨笑望众人一眼,问道:“如此这般,诸位还用担心吗?”
一时间,堂上众女子惊喜交加。
原本只是迫於杨灿的兵威,不能不臣服,现在杨灿一连串身份报出来,众人顿时把慕容涧那个坐镇银城三十三载的老城主忘了个一干二净。
有这层……,这麽多层关系在,大穆的贸易禁令、物资封锁、边关哨卡,岂非形同虚设。
有那心眼儿活泛的女子,已经以方便为由,离开大厅,唤过自己贴身侍婢,叫她立刻赶回家去,派人赴关中筹措粮食了。
眼下,银城最赚的买卖必须是粮,这一点她想得到,旁人早晚也会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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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先运粮回来的,哪怕只比别人早了一天,可能就会多赚几成的利润,这事儿岂能不急?
……
银城城主的寝室大间里面还有一个小间,这是陇上贵族人家常见的建筑模式。
小间是下沉式的,约三分之二的高度是向下挖黄土挖出的,三分之一的高度在地面之上。
这样,就可以在兼顾采光的同时,最大程度地避免严寒的侵袭。
夯土墙里有砌好的地炉烟道,烟火从中循环而过,室内温暖如春。
听着有些土气,其实室内陈设极尽奢华,一点也不土气,就连这地炉土暖器,都是内嵌式的。
小间外的大间,是春夏时节城主的寝室,深秋至冬天,城主就搬入小间。
地炉的生火口,就设在外间,这样外间生火的同时,也有供暖效果,但是会比小间多了些烟火气。
小间的窗子是在木格之上糊的双层裱糊,内层是坚韧的麻纸,外覆一层绢布,足以抵挡秋风。
窗上还垂挂着织锦的毡幔,白日晴好时卷起,入夜便放下。
入夜了,此时正轮到樱弑守夜,她把晒干压实的牛粪掺着南山木炭,不时填入炉口,粪炭的火力绵长而稳定。
火光烘着她的脸,她的脸是红的,胸被炉火烘着,她的胸是烫的。
房是小间,里边却摆着一张漆木大床,床架子既高大又结实,床板上铺着几层厚羊毛毡,既柔软、又温暖,还不会传出恼人的吱嘎声。
小间的门口,是垂挂着御寒的厚毡的,但……仍然有很清晰的声音传出来,听得樱弑口干舌燥。
在樱弑之前守夜的,是断霜,断霜之前,则是斩月。
樱弑之前,断霜的脸就是红的,断霜之前,斩月的脸也是红的。
现在快到棠刃接班了,樱弑的脸正红着,而主公索醉骨的声音,听着就像是要死了。
温暖如春的内室里,一只柔荑颤抖着伸出帷幔,紧紧攥住帷幔,把它扭曲成了一团。
“斩……斩月,进来。”
索醉骨的声音断续得就像垂死时发出的呻吟,听在樱弑耳中却异常清晰,她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晕红着脸儿,眸中波光潋灩。
她咬了咬樱唇,鼓起勇气就要进入小间,反正……她正当值。
但是,一道身影突然从她身边掠过,逃也似地走向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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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她的腿就软了,樱弑注意到,她用力扶了一下门框,要不然怕是会瘫在地上。
樱弑一下子愣住了,斩月姐?还没睡呢?
然後,她的心中便涌起无尽懊悔。
如果,方才再果断一些,是不是……
身後走来一个人,步态嫋娜,那是断霜,她竟也未曾入眠。
红着脸离开,又怎麽睡得着。
她悄悄指了指樱弑,又向外面悄悄冲了冲,樱弑会意,两人一起悄悄出了房间。
廊下是清凉的,樱弑吸了口气,燥热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断霜轻咳一声,道:“斩月初承雨露,应该……受不了的。”
樱弑有些忸怩,道:“倒也不急,就算今天不行,主公既然唤斩月去了,也不会厚此薄彼,以後,总有机会的。”
断霜道:“对,咱们,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二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天,天空一轮明月,湛亮湛亮的。
樱弑道:“走,回去,我还得守夜呢,莫害得斩月姐着凉。”
说到这里,她的俏脸又是一红。
二人悄悄开了门,迈步进了大间,定睛一看,棠刃不知几时起了,正坐在灶前烧火……
……
银城士绅大户,宛如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急急派人携巨款冲向关中的时候,慕容晓晓被人送到了银城。
慕容晓晓被安置在城主府一处清幽的独门小院之中,院门有人值守,出入受限,不过没有镣铐加身,还算优待。
杨灿没有杀他,还把他从代来城急急送来了银城,这让慕容晓晓一下子萌生了希望。
当初二伯父慕容楼可是被杨灿释放了的,难不成,自己也会被释放?
送饭的夥夫给他房里送进来一个食盘,上边盛着些粗粝的食物:“快吃,一刻锺後,我就来收盘子,吃不完饿肚子,老子可不管你。”
那夥夫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了门,出门去了。
一路上饥肠辘辘的慕容晓晓立刻捧过食盘,狼吞虎咽起来。
正吃着,他便听见外面那夥夫和人说话:“欸?你说这慕容晓晓和老城主都是慕容家的人呐,怎麽这对待就是天壤之别呢?”
慕容晓晓心中一动,立刻丢下食盘,连滚带爬地抢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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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答话那人应该就是看守他的侍卫,只听那人笑道:“你懂什麽,慕容涧那老东西识时务啊……”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也不知两人窃窃私语又说了些什麽。
但,只有这一句,就够了,足以叫听到的人浮想联翩。
而另一边,正因足踝骨折、尾椎骨折,只能趴在榻上养伤的慕容涧,也“机缘巧合”地听到了类似的交谈:
杨灿刚占领银城,就把慕容大使接来啦,此刻正与他在花厅饮宴。
慕容晓晓落到杨灿手里啦?他不是去大穆买粮了吗,怎麽会落在……,不对,如果他是杨灿的阶下囚,为何会被杨灿奉若上宾?
慕容涧觉得,他一定是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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