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像,伤茧之城都快要被人掀个底朝天了,莱彻居然想的还是再多睡一会。
月蕨眉头紧皱,但很快,又无奈地舒展开了。
他哭笑不得地叹气。
「唉,真的是……」
切换一下视角,代入一下莱彻的经历里。
这一路可谓是坎坷不断,磨难至极了。
收到求援後,莱彻立刻从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离开,动身前往伤茧之城。
这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他被卷入灵界之中。
故事走向开始变得离奇,莱彻的奇妙冒险急转直下。
经过一阵艰难的挣紮,他侥幸地回归了现实,出现在了外焰边疆外的黑暗世界里。
逃亡、或是前行的途中,莱彻偶遇了希里安等人。
自此,难兄难弟们凑在了一起,形成了团队的雏形。
本以为接下来的荒野旅程能顺利些。
哼着歌,吃着甜点。
走了刚一半,前路被腐植之地吞食,骇人的千变之兽突兀降临。
就这样,难兄难弟们,被迫卷入了破晓之牙的事件中。
等到了孤塔之城,莱彻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稍稍放松休息那麽一阵,骨瓷家又微笑地招手呼唤。天啊……
回忆到了这,月蕨的表情已经拧在了一起,像是生吞了一整个柠檬。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正如莱彻复述过的那样。
两人坠入了灵界之中,历经了一阵漫长的争斗後,莱彻成功击退了骨瓷家,可他本身的力量也遭到了极大的消耗。
归寂之力的反噬下,整个人陷入了昏迷,迷失在了灵界里。
好在,不久之後,莱彻便强行苏醒了过来,并幸运地得到了破雾女神号的接应。
但迎接他的并非是难得的休息,反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端。
於是,在灵界围攻的最後,莱彻强势回归,以一己之力压制全场。
很帅,非常力挽狂澜。
然後呢?
本就力量消耗严重的莱彻,自这之後,陷入了完全的昏迷之中,直到今日。
仔细想想,这真是糟糕透了啊。
犹如一场断断续续的噩梦般,莱彻每一次的苏醒,都将面对一场惊骇的死斗。
即便胜利了,留给他的也绝非是安逸与平静,只有死意沉沉的久眠。
不……
事实上,今日远没到莱彻该正常苏醒的时刻。
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月蕨很是了解归寂命途的存在,清楚虚妄者们的种种特性。
莱彻这般自我记忆的蒸发、存在感的稀薄,以及最终的意识昏迷的情况,在虚妄者中很常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归寂命途的晋升。
每当虚妄者晋升时,他们都会遭到归寂之力的冲刷,产生类似上述的情况。
有些虚妄者能撑过去,有些虚妄者则无力倒下,被抹除了存在这一事实。
为了应对这一情况,通常,虚妄者们会从稳定自身存在、维持意识清醒等方面入手。
在晋升仪式之前,炼制大量的辅助药剂,提升成功率。
同样,这一应对措施,也适用于归寂之力的反噬下。
为了让莱彻强行苏醒这麽一会,月蕨几乎搜刮了全城的相关资源,倾注在他身上。
这也导致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伤茧之城内应该不会有虚妄者的诞生与晋升了。
思来想去,月蕨拿起一个闹钟,拧动了一下齿轮,定好了时间。
生怕不够吵醒莱彻,闹钟直接被放在了他头顶上。
离开了琉璃之梦号,月蕨大步来到了机库之中、准备好的大型仪式阵前。
耳边的频道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伊琳丝的声音响起。
「通过观星者们的预兆,我们已侦测到一处大型投影裂隙的形成,潜航舰正在调整坐标,请等候指示。」
对於伊琳丝而言,这段时间的加班实习很有效果。
随着默瑟投入战场之中,她很自然地接过了指挥权,维系起战争的推进。
有些紧张,也有些生疏,但一切都在伊琳丝的掌握之中。
月蕨回应道,「好,我明白了。」
布置仪式阵时,往往会遇到这般的困境。
即,仪式阵本身是无法移动的。
在全城陷入战火的情况下,仅仅是单一的仪式阵布置,倒还好解决,只要增大武装力量的防守即可。但当大大小小的仪式阵,遍布伤茧之城各处时呢?
现有的武装力量,完全无法平摊到各处,更不要说,是否可以确保仪式阵的安全了。
为此,月蕨一早就定下了这一惊天的计划。
他没有将仪式阵铭刻在伤茧之城内,反而令它们坐落於舰队之中。
利用这一艘艘空中堡垒的同时,也可以实时通过潜航舰们的升降、挪移,来矫正仪式阵的坐标,将复现之力发挥至最大。
大约两分钟後,伊琳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月蕨会长,您可以开始了。」
「好的。」
月蕨大步向前。
位於破雾女神号内的大型仪式阵,是这一系列仪式系统的核心,由他亲自调控、掌控。
并且,由这处大型仪式阵所影响的投影裂隙,也将是希里安再度潜入时骸之都的关键。
踏入繁琐的花纹中央,在一众复现学者的环顾之下。
无数的时光叶无风自动了起来,环绕着他们狂舞,犹如一群群被放飞的白鸽。
月蕨已经是一个老家夥了,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地感到一阵情绪激昂。
他对於这次历史覆写极为看重。
不止是为了时蚀者的存亡与伤茧之城的安危,更是为了复现子命途。
每一次的成功覆写,每一次对历史的修正,都在一点点地完善所踏足的道路,令其不断地完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希里安。」
月蕨喃喃自语,期待道。
「开放式的结局,也需要种种的暗示,来让读者推测真正的走向……」
海量的源能在这一刻释放,引导起了海量的复现之力,它们彼此压缩、析出,具现化为了漫天的金色尘埃。
伤茧之城的夜空之上,悬停屹立的舰队之间。
随着仪式系统的完全启动,光矩阵列的照耀中,无以计数的金色尘埃荡起。
它们纷纷扬扬,在战火丛生的断壁残垣间,下起一场金色的暴雪。
希里安仰起头,远远地望着这一切。
这真是绝美的一幅画面。
闪烁的波光粼粼里,一道虚幻的投影逐渐显现。
林立的建筑、穿行的学者、恢弘深邃的大书库……这正是来自於时骸之都中,亚妮浮岛的投影。紧接着,城邦各处的上空之中,有不同的投影裂隙显现。
幸存的市民们、交战的超凡者、狂怒的恶孽子嗣们……
所有人都不由地擡起头,了望那座陌生的城邦,遥远的光景。
海市蜃楼。
希里安久久地凝望这虚幻的一切,对其感到无比的熟悉。
投射的虚影间,有许多区域,他都曾见过,甚至踏足其中,消磨了大量的时间。
一切终於来到了结束的时刻。
遥远的投影拚接在了一起,犹如一座虚幻的城邦,正从天而降,试图覆盖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忽然,月蕨的声音再度响起,提醒道。
「希里安,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随着他的言语,破雾女神号从浓密的云层间下潜,庞大的身影压迫着地表。
它调整了悬停高度与位置,经过一系列的坐标矫正,输出的复现之力锁定了那道亚妮浮岛的投影裂隙。模糊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真实,化作一道屹立的「门」。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月蕨的话语被嘈杂的电流声彻底淹没。
高浓度的混沌威能会干预通讯,激昂的源能亦是如此。
由月蕨主持的大型仪式阵中,源能凭空析出晶体,凝聚起淋漓的水滴。
通讯结束,希里安在原地驻足了片刻。
既是在调整状态,也是在等待投影裂隙变得进一步稳定、凝实。
六目翼盔紧紧地贴合着头颅,展开的武库之盾中,他又取出灰白的秘羽衣,披挂在了肩头。见希里安一步步地全副武装,荚陈哪怕不清楚通讯里发生的谈话,也能从这一系列的异样里,推测出某种可能。
他一向很擅长推理,甚至考虑过,若是哪一天被逐出家门,可以试着成为一名私家侦探。
荚速望了望遍布投影裂隙的夜空,声音乾涩道。
「你要去那,是吗?」
希里安点点头,解释道,「祈求之庭已经毁了,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潜入时骸之都了。」
荚懿估量了一下,那道凝实的投影裂隙正位於高空中。
眼下,运输空艇已经坠毁,短时间内,多半也不会有新的空中载具降临。
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荚懿低声道,「这可麻烦了啊……」
希里安镇定依旧,目光打量投影裂隙下方的建筑群。
「还好,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找到一处合适的高点,他完全可以利用闪焰步进行空中推进。
手段有些粗糙、笨拙,但总体来讲,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希里安的行动总是先於想法。
他一脚踏空,踩着倾斜的墙壁,向着地面快速滑行,带起片片尘埃。
荚速正犹豫要不要跟上时,後方传来声音。
「我……我还好,可以照顾自己了。」
不知何时,昏迷的驾驶员竞清醒了过来,一手攥着匕首,一手倚着枪械。
荚速愣住了。
该死的,这位驾驶员,该不会以为是自己担心他,才犹豫要不要和希里安同行?
根本不是啊!
希里安这家夥一看,就是往纷争的最中央一路狂奔。
鬼知道接下来还会面临何等的危险?自己跟他同行到了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本想打着照顾伤员的想法,就这麽待在这,等待纷争的结束。
结果驾驶员居然醒了。
不止如此,他还极为认真地、欣赏地、赞叹地说道。
「抱歉,是我之前对你太有偏见了,现在我明白,你不是什麽纨絝子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战士。」一时间,荚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合计,自己的威名你也有所知晓?还有,什麽要在这时候改观啊!
驾驶员生怕荚慈还有所担忧般,硬生生地撑起身子,皮肤下映射出魂髓阴燃後的微光。
「去吧!」
字正腔圆的一声厉喝,硬是把荚莱架住了。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比哭还难堪的笑,点了点头,告别道。
「好……」
事已至此,不如装到底。
荚速竖起大拇指,嘱咐道。
「活下去!」
说罢,他半分被迫、半分主动地跃下建筑。
墨痕在空中绘制起一张滑翔伞,荚蔼单手拽住,迅速地俯冲向地面。
呼啸的风声盘旋至了希里安耳旁,他放缓了疾行的脚步,略感意外道。
「你没必要跟上来的,我一个人即可。」
荚速没有多余的解释,仅是语气复杂道。
「他人既地狱。」
「啊?」
希里安多留意了他一眼,倒没多问什麽。
荚莲经常忽然神神叨叨地来上那麽一句,搞不懂这家夥到底在想些什麽。
感觉,他应该与布鲁斯,应该很合得来。
两人一前一後,沿着满是灰烬与尘埃的街道狂奔。
洛夫家通过虚间,成功将大量的市民撤离出危险地带後,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见到任何普通人的存在。就连交战的超凡者也少之又少,仅仅是能远远地感到源能的剧烈波动。
希里安没空关心别人了,沉重的担子正压在肩头,快要喘不过气来。
头顶上,投影裂隙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
就在此时,地面诡异地震动了起来,崩裂出一道道裂纹,蔓延到四周的建筑,令其整体垮塌,裸露出歪扭的钢筋。
荚速惊呼,「该死的,敌袭吗!」
希里安攥起沸剑,附着上一层炽白的光焰。
地面完全塌陷,歪扭的楼群也接连倾倒,崩碎的砖石间,露出一抹抹蠕动的猩红。
共一子嗣。
一头又一头共一子嗣,犹如埋伏在地表之下的狩猎者般,觉察到两人的闯入後,争先恐後地破土而出。此时,希里安怎可能还不明白。
这片区域哪里是被清场了,分明是一切的血肉,都已被共一子嗣们吞食殆尽。
无论善恶。
蠕动的肉山高高升起,一堵接着一堵,封住了街巷的道路,更有分不清五指的巨手伸出,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希里安愤而挥起沸剑,荡起一道巨大的火弧,硬生生地将所有触及的血肉,一并灼烧成了灰烬。攻势骇人,但共一子嗣们的数量,也足够令人惊愕。
腥臭的血气翻涌不止,蠕动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围堵,还困扰不了他多少,直到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心底进发。
希里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僵硬在了原地。
不止是他,一旁的荚莲也是如此,连带着无数共一子嗣们一起,化作了静滞的雕塑。
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城邦的上空掠过。
霎时间,浓密的云层被撕咬出了空白的一角,瓢泼的金色暴雪,也随之扰动、抽离。
一艘护卫舰的表面,迸发出了一道道贯穿装甲的牙印,剧烈的摩擦声中,被完整地撕扯了下去。滚滚浓烟中,护卫舰不可避免地向着一侧倾斜,维持的仪式阵也因此破灭。
希里安僵硬地望向这股力量袭来的方向,那正是高墙之外,默瑟与美食家交战的区域。
很显然,这位不朽之人觉察到了复现学者们的动向,即便有着默瑟的压制,仍向城邦之内,打出了致命的一击。
仪式系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位於破雾女神号下方的投影裂隙,像是故障的画面般,频闪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猩红的肉山进一步地崛起,高楼倾倒,地面崩裂。
一场区域性的毁灭突兀降临。
希里安低吼着,一把抓住荚速的肩膀。
「该走了!」
一团咒焰在他的身侧形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蠕动的血肉轰鸣升起,与之碰撞在了一起。咒焰被提前触发了。
原本定向的爆发、推进,被强行打断。
血肉与咒焰纠缠在了一起,连锁反应般,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蠕动的猩红看似灰飞烟灭,可希里安很清楚,他的行动被这一意外拖慢了。
荚来的惊呼声从身旁响起。
「我觉得也该撤了!」
这一次,反而是他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像是丢出钩索般,向着上方甩出到墨痕。
拉扯、绷紧。
两人腾空而起,跃向了一座正在倾覆的楼顶。
刚站稳脚跟,楼宇的震动变得越发剧烈起来。
向下望去,大量的共一子嗣已经开始了彼此的融合,犹如一道旋转的旋涡,无情地吞食所有。楼宇正缓缓下沉,同时,一重重的血肉高墙拔地而起,不断施加围困。
这一幕令希里安回忆起了灵界围攻。
握持起沸剑,攥起一道咒焰光矛,希里安沉声道。
「荚琏,我们得杀出去了。」
「是吗……是不是有些耽误时间了啊,我看那玩意闪烁的越来越快了。」
荚速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虚弱,压抑着痛意。
希里安担忧地瞥过目光,见到最不想见的一幕。
荚速半跪在地上,整只左臂,连带着肩膀、背部,变得鲜血淋漓,仿佛被剥下了一层皮般。希里安深呼吸,问询道。
「什麽时候?」
「就刚刚,」荚痣挑了挑眉,「你们执炬人有魂髓之火护身,我们绘师可没这麽时髦的玩意。」升起的血肉不止触及了咒焰,更是波及了一旁的荚来。
困境一重接着一重,荚慈明明该恐惧、该担忧,该爆发出一系列的负面情绪。
可这种情况下,他竟意外地笑了起来,想到先前与驾驶员的荒诞对话,忍不住自嘲道。
「有点像电影情节吧?那种刻意的发展感。」
希里安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不清楚这是发自真心的感叹,还是某种故作轻松的安慰。他奋力地掷出咒焰光芒,命中了前方蠕动的血肉,引起了一片冲天的怒焰。
咆哮的火光之後,是更多蠕动生长的血肉。
哪怕共一子嗣们无法在阶位等级上,对他人形成压制性的优势,但仅凭藉始点命途的特殊性,也能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区域性灾难。
希里安安慰道,「别害怕,荚莲,我会带你离开的。」
「害怕?」荚速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倒没怎麽害怕,只是有些回忆颇多」
说着,他唤来一道道墨痕,如同包紮伤口般,覆盖住了鲜血淋漓的手臂,形成了近似於鳞甲的存在。「我的母亲曾陪伴过我一段的童年。
只是那时的我太年幼,也太懵懂,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荚懿忽然讲起了自己的事,带着笑意。
「相较於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无疑是极其幸运的。
那些倒霉蛋们,别说是与自己的母亲共度时光了,多半连模糊的记忆与认知,都不存在。
只是一件件被生下来的工具,不曾享受过任何的爱意。」
紧接着,荚速语气突然变得落寞了许多,喃喃道。
「但到了後来,她也离开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一天,她拉着我,来到月台上。
她应该很犹豫、很挣紮,在想要不要带我一起离开。
结果嘛……
她最後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就随着列车一同离开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见到她。」
六目翼盔之下,希里安的眉头紧皱。
他熟悉这个桥段,正如荚速所说的那样,如同电影情节。
当一个人陷入无望的绝境之时,便像是忏悔般,总结起一生的遗憾与罪责,希冀於这般的坦白,能得到某种死後的救赎。
「後来的日子里,我一有时间,就会来到月台上。
我注视着列车来来往往、人潮涌动,如同某种盲目的、仪式性的行为般,期待着某一日,她会微笑地归来。」
荚懿停顿了几秒,长长地叹息道。
「很遗憾,直到我被接回洛夫家的那一天时,她依旧没有回来。
我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我确实是被我的母亲抛弃了。」
希里安没有回应,也不做任何评判,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始终是那个近乎残酷的态度。
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何要将最後的时间,用在这种无意义的宣泄上。
说了这麽多,真的有人能理解你吗?
这显然不可能。
一个人怎麽可能通过一段临死的倾诉,就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呢?
那至少是需要花费一生才可能完成的事。
还是说,仅仅是通过讲述出心底的事,就能获得某种奇异的安宁,从容地迎接死亡?
无趣。
希里安宁愿攥紧剑,仅仅是怒吼着拚杀至死。
不想,也不困惑、迷茫,
又是数道咒焰光矛接连射出,不断地重创生长的血肉,可始终无法将它们彻底打垮,撕裂出一道突围的缺囗。
很显然,希里安的攻击强度足够,但频次稍差了一些。
他暂时放弃了对血肉的压制,转而专注於光矛的凝聚。
源能的引导与约束下,一根又一根光矛在身侧凝聚,不断地夯实。
待抵达了极致之际,准备染上熵乱与灼血的力量时……
希里安主动问道。
「之後呢,荚慈,之後的故事呢?」
他不理解这种绝境里的倾诉,但仍保持基本的尊重。
「之後吗?」
荚速想了想,既有怀念,又充满了叹息。
「後来,我循着线索,找到了她的住所。
令人意外,我和她居然同处一座城邦里,就隔了几条街而已。
那时的我欣喜若狂,根本没想那麽多,只想摆脱这个该死的姓氏,回到她的身旁。
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参加节日里的庆典,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牵着一个陌生孩子的手。他们亲昵、微笑,欢声不止。」
讲着讲着,荚慈渐渐失去了表情,言语也变得空洞了起来,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觉得生活忽然变得幻灭起来,像是某种维持已久的梦,就这样彻底破碎了。」「是啊,对於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的诞生,只是源於一个神经病对於权力的渴求。
对於我的母亲……
我说不定是一夜情的产物,亦或是某种利益交换的代价。」
荚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无奈道,「想想看,我不认为我的神经病老爹,有那麽大的魅力,能让那麽多的女人,为他孕育後代。」
「到头来,她拥有了幸福的家庭,而我只是一个售出已久的商品,而且过了保质期…」
两人之间持续了一小会的沉默,但共一子嗣们的围困从未停下。
楼宇不断地向下坍塌,被血肉融合、吞食,再有那麽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要落入下方蠕动的猩红之中了。
听完了这一切,希里安冷冰冰地说道。
「荚懿,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的话,那未免有些太逊了。」
「遗言?」荚慈叫了起来,「你为什麽会觉得这是遗言!」
「难道不是吗?我以为你在等死。」
「我只是此情此景,稍有感叹罢了!」
反驳还不够,荚蔼又忍不住地怀疑道。
「妈的,就算是遗言,希里安,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过於铁石心肠了!」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遗言这种东西,和废话没什麽区别。」
希里安毫不留情道,「死了就是死了,说的再多,也什麽都做不到了。」
如此残酷的发言,犹如一柄尖刀,刺入了荚速的心窝。
他沉默了一两秒,释然般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死了就成了废话了。」
荚速站直了身子,与他并肩而立,提醒道。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没有在等死,仅仅是在回忆。」
「回忆什麽?」
「回忆那段过往,记忆里的那道列车。」
荚速言语变得空灵了起来,带着梦呓般浑浊的质感。
「难熬的童年里,我会盯着列车们来来往往,看上一整天的时间。
从最初模糊的轮廓,到具体的、细致的结构,每一处粗糙的划痕、一枚枚铆钉的位置、齿轮的锈痕、链条的油渍……」
两人的身後,突兀地亮起一道道雪白的大灯,光芒映射在脸上,阴影犹如刀锋般切割。
荚速微微侧头,脸上萌生了一抹自信的笑意,说道。
「忘记和你说了,我是绘师之中,少见的写实派。」
语毕,一连串引擎的嘶吼声,轰隆响起。
希里安回首望去,在荚慈陈述过往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将海量的源能转换为了墨痕。
无数的线条彼此交汇、勾勒,从无到有刻画起一道道列车的轮廓。
荚懿伸出手,抓住了一枚由墨痕绘制的口哨,咬在了嘴中,用力地吹响。
哔
嘹亮的哨声响彻了夜空,绘制详尽的列车们,也已由虚化实,缭绕着滚烫的蒸汽。
「抓紧了,希里安!」
荚速拽着他的肩膀,欢声笑语。
「该发车了!」
钢铁的咆哮声骤起,一道、两道……墨痕绘制的列车们,在没有轨道的楼顶狂奔,沿着两人的身侧狂冲而出。
荚速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一道列车的边沿,带着希里安一同翻上了车顶。
列车腾空而起,却没有因重力地束缚向下坠去。
相反,它脱离了地面的局限性,宛如蜿蜒的钢铁大蛇般,高昂着向前突击,撞向那血肉的山峦。第一道列车正面撞上了山峰,高速挺进之下,犹如一把钢铁的巨剑,强行贯穿了血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列车接连撞击,激起连绵的血色暴雨。
此时此刻,希里安哪还不清楚荚慈的计划。
「我承认,荚来!」
他被这一幕感染了般,魂髓沸腾道。
「你的画技不错!」
莹绿色染上了一枚枚蓄势待发的光矛,利落地全面发射,砸入列车撞开的巨大创口之中。
惊天的焰浪拔地而起,火光一路灼烧,完全洞穿肉山的同时,也在血肉组织间一路狂涌,将烧灼的脉络,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瞬息间,团团融合的共一子嗣们,它们的肉体便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般,被内部不断膨胀的阴燃,完完全全地填满,吐出成吨的灰烬。
希里安没有回头关注堆积肉山的情况,目光眺望前方的夜空。
凝固的投影裂隙近在咫尺。
荚莲咬紧牙关,努力露出一副微笑道。
「我就送你到这了!」
作为写实派的绘师,他对於一个事物的了解越是细致,绘制的越发真实,所能迸发的力量也越是强大。但相应的,对於源能的消耗量也极为可怕。
墨之列车的迅猛突围下,荚莲的源能已经见底,很难再支持接下来的争斗了。
「回头见,荚来。」
关键时刻,希里安总是这般言简意赅。
列车行过夜空,抵达至最高点时,他高高地跃起,下一刻,咒焰接连在脚底凝聚,定向爆发。狂风撑起秘羽衣,伴随着尚未散尽的焰火,似若一只飞鸟般张开了火羽。
不断缩短的距离间,希里安攥起了秒之刻,凭藉这来自於三重时轮的至高权限,踏入其中。视野变幻扭曲,光怪陆离。
隐隐约约间,希里安再次听见了,那熟悉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