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恩伯的指挥部已经撤到了吴淞口外的船上,可他并没有把撤退的消息通知给前线的任何一个作战部队。
他很清楚,一旦那些整编师和军指挥部的电台收到“指挥部已转移”的通知,整条防线会在半天之内土崩瓦解。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朝海上跑,没有人会留下来挡住共军的推进。
他不打算和这座城市共存亡,但他需要那些人留下来,在这座城里和解放军拼到最后一刻。
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着,舱壁外侧传来波浪拍打铁壳的低沉声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船壳。
底舱的发动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甲板上的铆钉都在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海水混合的咸腥气味。
龙文成的指挥部里,侦察兵从上海外围发回的电报被放在桌面的一角,纸面上还带着被露水打湿又晾干的淡黄色水渍。
他逐行看完了电文,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字上停留太久,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表情。
桌上的煤油灯已经换了一根新灯芯,火苗比先前稳当了许多,把地图上那些标注着部队番号的标记照得清清楚楚。
池元光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从上海城内地下组织传来的情报摘要,看完之后压低声音开了口。
“对面的这些国军还真是够可以的,在上海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们杀人不眨眼,比日本人还狠。”
“报纸上天天登这些东西,还找了一些所谓的‘幸存者’在电台里哭诉,搞得跟真的一样。”
他把那张情报摘要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指尖压着的那行字写着“已查明系军统上海站策划”。
龙文成听完之后把电报放在桌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铁皮容器特有的淡淡金属味,他咽下去之后把缸子放回桌面。
“上海人和我们接触得少,之前的游击队也没有在市区周边活动过,他们没亲眼见过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对这些人来说,报纸上印什么,电台里播什么,他们就很可能信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落在地图上上海城区那片密密麻麻的街道网格上,那些细密的线条代表着里弄和弄堂的走向。
池元光把情报摘要放回桌上,眉头没有松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部队还没进城就先被老百姓当成敌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开局。”
“要是进城之后有人朝我们扔石头,甚至给国军通风报信,那后续的接管工作就会麻烦很多。”
龙文成把搪瓷缸放回桌面,缸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下短促的轻响,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弧度。
“很简单,让他们看我们怎么做就行了。”
“国军在上海待了这么久,老百姓心里有数,谁好谁坏,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等他们看到我们的战士睡在大街上不进门,看到我们买东西给钱、借东西还东西,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池元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声。
“是我自己想太多了,群众的眼睛本来就是雪亮的,我们怎么做,他们看得见。”
“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让部队进城之后怎么住?总不能一直睡马路吧。”
龙文成摇了摇头,伸手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短横线,表示各部队的临时驻扎区域。
“先睡马路,等老百姓自己愿意开门了再谈借宿的事,这件事情不能强求。”
“谁也不能拿手指头去敲老百姓的门,谁也不能用枪托去撞人家的院墙。”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用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池元光,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不过你这个政委得把纪律给我抓死,对士兵们三令五申,绝对不准打扰当地百姓的生活。”
“不管是谁,只要犯了这条,军法处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对部队纪律的要求一向极严,平日里士兵们在外面吃饭忘了付钱,回来就要被通报批评。
那个人还要在全团面前做检讨,然后被罚去百姓家里登门道歉,把整条街的邻居都请来当见证。
有一次一个班长在行军途中摘了路边树上的两个橘子,被查出来之后在全连面前站了一个小时的军姿。
那个班长后来还被罚给那户种橘子的人家挑了三天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井边打水,挑满两缸才回来。
这种惩罚方式在别的部队听起来可能有些过分,但他就是要让每一个士兵都记住,他们和那些旧军队不一样。
那些反动派能干的事,他们绝对不能干。
池元光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然后又追问了一句。
“那进城之后的政治宣传呢?要不要组织一些文艺演出或者群众大会?”
龙文成把搪瓷缸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缸子,摇了摇头。
“先不搞那些,先把纪律做好,把秩序稳住,等老百姓自己愿意跟我们说话了再说。”
“宣传不是靠大喇叭喊出来的,是靠每一个战士的一举一动做出来的。”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名通信参谋从隔壁房间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抄收的电文,脚步在门槛处带起了一阵细小的灰尘。
他站在桌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嘉兴防线已被突破,我军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嘉兴城区。”
龙文成和池元光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他们知道嘉兴迟早会拿下来,但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从外围战斗打响到防线崩溃只用了不到两天。
城里的国军此刻大概已经乱成一团了,指挥系统断了,各部队各自为战,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换便衣准备跑路。
嘉兴城内的那些守军原本有一个整编师加上两个保安团,但经过前几日的消耗和逃亡,实际能拿起枪的不到七千人。
那七千人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抓来的壮丁,连步枪的准星和照门都没调过。
最多再有几个小时,整座嘉兴城就会被完全控制下来。
池元光把那条消息在地图上用红铅笔标了出来,笔尖在嘉兴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几乎在同一时间,又有一名通信兵从门外跑进来,军帽有些歪,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他站在门口就开了口。
“报告,太仓已被我军完全控制,辽东野战军的部队也突破了嘉定防线,目前正与我军先头部队合兵一处,向罗店方向推进。”
“罗店外围的国军据点已经放弃了抵抗,有一部分部队就地投降,另一部分正向大场方向溃退。”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整个指挥部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桌上的地图上已经有三个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上海外围。
龙文成和池元光都很清楚,这场针对上海地区的进攻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国军在上海城外已经很难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了,那些残存的部队建制已经被打散,指挥链也断得七七八八。
就算城里还有一些兵力在负隅顽抗,也只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太久。
池元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上海城区详图前面,用手指沿着苏州河和黄浦江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遍。
“上海城区的巷战可能比外围要麻烦一些,那些大楼和仓库都是钢筋水泥结构,硬啃的话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城区里还有那么多老百姓,炮火一旦铺开,很容易造成平民伤亡。”
龙文成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掌在苏州河以北的那片区域上按了一下。
“所以我已经下令不准使用重炮,哪怕打得慢一点,也不能把这座城市炸成废墟。”
“巷战的时候让部队沿街道两侧交替掩护前进,不要炸楼,不要纵火,能用劝降的就不要用枪。”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回到了桌边,拿起那支铅笔在电文稿上签了名,递给通信参谋去发报。
上海的清晨是在运输船和轮渡的汽笛声中慢慢到来的。
那些汽笛声从黄浦江面上传过来,低沉而悠长,混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淡灰色烟柱。
外滩那些大楼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出了清晰的边缘,和平饭店的绿色铜顶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汤恩伯乘坐的轮船已经驶出了吴淞口,船身在涌浪中轻微起伏着,甲板上的铁栏杆被晨露打湿,摸上去冰凉而滑手。
他站在船尾的栏杆旁边,手里举着一副望远镜,借着朝阳的光线勉强能看到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岸线。
海岸线上方有一些高出地平线的建筑轮廓,那是外滩几栋大楼的尖顶和钟楼,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发灰。
江面上还有几艘小舢板在缓慢移动,船上的人影在雾中缩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朝南岸的码头方向靠拢。
那些建筑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在镜筒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郑参谋长从船舱里走出来,海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他走到汤恩伯身侧压低声音汇报。
“太仓、嘉定还有嘉兴都已经失守了,敌军正从三个方向同时朝上海合围过来。”
“估计今天之内,城外的防线就会全部被突破,接下来就是城区的巷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让人把电台关了,现在前线各师呼叫我们都不会有回应。”
汤恩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条渐渐缩小的海岸线上。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被海风削去了一部分。
“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郑参谋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恍惚,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远处那片正在被晨雾吞没的城市轮廓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或许,会在死后回来吧。”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海风从船舷两侧灌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汤恩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岸线,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没有再回头。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铁质的门板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响。
船舱里的灯没有开,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上海城的外围,百姓们在清晨中陆续醒来。
他们推开自家的房门时,发现巷子里、街道上、店铺的屋檐下面,到处都是躺在地上休息的士兵。
那些士兵们穿着灰绿色的军装,身上盖着薄毯或干脆只穿着单衣,有人靠在墙根上,有人蜷着腿侧卧在石板路面上。
他们是在昨天凌晨连夜进入城区的,因为考虑当地百姓还在睡觉,所有部队都接到了命令,不准敲门,不准进院,不准惊扰任何人。
于是那些战士们在巷子里和街道上就地坐了下来,靠着墙壁和台阶,抱着枪合上了眼睛。
有人把步枪横在膝盖上,有人枕着自己的背包,有人用帽子盖住脸挡住清晨越来越亮的光线。
那些步枪的枪托上还残留着行军时沾上的泥点,钢盔的边缘被磕出了几个新的凹痕。
一个年轻的战士缩在弄堂口的墙角里,双手抱着枪身,下巴抵在枪托上,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的军装袖口磨出了一道毛边,手指上还缠着昨天行军时被荆棘划破后绑上的布条。
在他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年纪大些的战士靠在墙上闭着眼,钢盔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