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戛纳,阳光灿烂得恰到好处。
《爱》的首映安排在五月十一日下午,地点是电影节宫最大的卢米埃尔厅。
中午十二点,阳光明在酒店房间里做最后的准备。深蓝色西装是定制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身材修长。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简洁干净。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沉稳,气度从容。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光明,准备好了吗?”是段云峰的声音。
“好了。”阳光明打开门。
段云峰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夹:“车辆已经准备好了。蓝老师和秦老师他们都在楼下等着。”
阳光明点点头,和段云峰一起下楼。
酒店大堂里,剧组成员已经到齐。
蓝天野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铄,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老艺术家的风骨。秦怡穿着墨绿色旗袍式长裙,优雅大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气质愈发醇厚。奚美娟的香槟色礼服温婉知性,顾长卫的黑色西装简洁干练。
韩三评也换了身深色西装,看起来格外精神。
“大家都准备好了?”阳光明环视众人。
所有人点头,眼中有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那我们出发吧。”
三辆黑色奔驰轿车停在酒店门口,众人依次上车。
车子缓缓驶向电影节宫。越靠近,人流越密集。警察在维持秩序,为首映电影的车辆开辟专用通道。
到达卢米埃尔厅外的红毯入口时,已经聚集了大量媒体和观众。作为去年金棕榈得主的新作,《爱》的首映备受瞩目。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后,引导他们走向红毯起点。
阳光明神情从容,对团队成员说道:“放松,微笑,享受这个过程,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众人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著,踏上红毯。
瞬间,闪光灯如潮水般涌来。
“是《爱》剧组!”
“阳光明!去年金棕榈的获得者!”
“蓝天野!秦怡!”
记者们用各种语言呼喊着,镜头对准了他们。
阳光明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向两侧的记者和观众点头致意。蓝天野和秦怡走在他两侧,奚美娟、顾长卫、韩三评跟在后面。
红毯不长,大家走得很慢。不断有记者要求他们停下来拍照,摆姿势。
“阳导!看这边!”
“蓝老师!这边!”
“秦老师!看这里!”
呼喊声此起彼伏。作为去年金棕榈的获得者,阳光明今年再次入围主竞赛,这个话题性太强了,《爱》首映礼吸引了大量关注。
在红毯中央,阳光明停下脚步,让团队成员站成一排,供记者拍照。
闪光灯密集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但每个人都保持着最佳状态。
就在这时,红毯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陈恺戈的《风月》剧组,全员到来给捧场。
陈恺戈一身黑色西装,儒雅中透着威严。张国荣一袭深色礼服,气质优雅。巩俐大红色的礼服惊艳全场。
两个中国剧组在红毯上相遇,记者们更加疯狂了。
“陈导!阳导!请一起拍照!”
“两个中国剧组!请站在一起!”
陈恺戈和阳光明相视一笑,很配合地站到了一起。两个剧组的成员也站成两排,供记者拍摄。
拍完照后,陈恺戈对阳光明低声说道:“一会儿里面见。”
“好的,陈导。”
两个剧组先后走进卢米埃尔厅。
厅内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是评审团成员、各国电影人、媒体记者和影评人。后排是普通观众和电影爱好者。
阳光明看到了评审团主席科波拉,他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正在和旁边的评委低声交谈。查尔斯坐在另一侧,看到阳光明进来,对他点了点头。
阳光明向团队成员示意,在指定的座位区域坐下。
下午两点半,首映正式开始。
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龙标出现,然后是北影厂和启明工作室的片头。
电影开始了。
第一个镜头是一套老式公寓的客厅。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墙上挂着京剧脸谱和黑白照片,钢琴上摆着乐谱。
镜头缓缓推移,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书,茶几上的茶杯,窗台上的盆栽……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日常。
然后,镜头定格在坐在沙发上的两位老人身上。
蓝天野饰演的老京剧艺术家,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回忆。秦怡饰演的退休钢琴教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这个开场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情节推进,只有安静的画面和细微的环境音。
但观众没有不耐烦。他们被这个画面吸引住了,被两位老人的状态吸引住了。
阳光明紧盯着银幕,同时观察观众的反应。
观众很安静,很专注。
电影继续推进。
日常生活被一点点呈现出来。丈夫早起给妻子准备早餐,妻子在钢琴前弹奏一段简单的曲子,两人一起出门散步,买菜,和邻居打招呼……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妻子在弹琴时,手指突然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丈夫没有注意到,还在厨房里忙碌。
妻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弹琴,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是那个早晨。
妻子起床时,发现自己半边身体动不了了。她张嘴想叫丈夫,却发不出声音。
丈夫端着早餐进来,看到妻子的样子,手中的托盘掉在地上。
牛奶洒了一地,杯子碎了。
接下来的镜头,是医院。
医生告诉他们,中风,半身不遂,需要长期照顾。
妻子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丈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蓝天野的表演极其克制。他没有流泪,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妻子的手。但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心疼,无助,恐惧,还有某种坚定。
秦怡的表演更是令人心碎。她只能动半边脸,只能用一只眼睛表达情绪。但就是那一只眼睛,让观众看到了她内心的一切——恐惧,绝望,还有对丈夫的歉疚。
放映厅里,已经有观众在悄悄擦眼泪。
电影继续。
妻子出院后,丈夫决定亲自照顾她,不请护工,不送养老院。
最初的日子,两人还能苦中作乐。丈夫给妻子唱戏,虽然唱得远不如年轻时那么好,但妻子会用眼神回应。妻子想听钢琴,丈夫就把她扶到钢琴前,让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弹几个简单的音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妻子的病情越来越重。
她开始失禁,开始无法进食,开始认不出人。
照顾变得越来越吃力。丈夫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还要处理各种琐事。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被消耗。
女儿从国外赶回来,看到父亲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爸,把妈送养老院吧。那里的条件好,有专业护工照顾。”
丈夫摇头:“不行,那是你妈,我不能把她扔在那儿。”
“可是你这样下去会垮掉的!”
“垮掉就垮掉。”丈夫的语气很平静,“她是我妻子,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我答应过她,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要在一起。”
女儿哭了。
奚美娟饰演的女儿,在这场戏里的表演非常出色。她那种心疼父亲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的痛苦,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丈夫依然坚持。
日子一天天过去。
妻子的病情继续恶化。她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失去了语言能力,甚至失去了意识。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丈夫每天给她擦身,喂饭,翻身,换尿布。他给她唱戏,给她说话,虽然她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有一天,丈夫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给妻子擦身,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累了。”他轻声说,“我也累了。咱们都该休息了。”
他拿起一个枕头,轻轻盖在妻子脸上。
妻子没有挣扎,甚至像是解脱。
然后,他走出卧室,关上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女儿来。
电影结束在女儿推门进来,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父亲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她走了。”
银幕暗下来。
字幕出现。
放映厅里,一片寂静。
整整十秒钟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掌声,然后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持续而热烈的掌声。观众们纷纷起身,向主创方向致意。
掌声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阳光明看到,科波拉在用力鼓掌,眼眶泛红。其他评委也在鼓掌,表情凝重而感动。
许多观众在擦眼泪。有些女观众已经哭花了妆容。
掌声还在继续。
阳光明站起身,向观众鞠躬。蓝天野、秦怡、奚美娟、顾长卫也起身致谢。
蓝天野的眼眶也红了。他拍了一辈子戏,演了一辈子角色,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知道,这不是礼貌性的掌声,这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秦怡也一样。她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观众,看着那些感动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遇到这样一个角色,还能用表演打动这么多人,值了。
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才渐渐平息。
首映礼结束后的媒体见面会,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卢米埃尔厅旁边的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闪光灯此起彼伏。
阳光明坐在主席台中央,蓝天野和秦怡坐在他两侧,奚美娟、顾长卫、韩三评依次而坐。
台下,记者们的手举得高高的,都想抢到第一个提问的机会。
段云峰作为主持人,点了一位法国记者。
法国《电影手册》的记者站起来,用法语提问:“阳导,这部电影让我非常震撼。您处理衰老和死亡这个主题,不煽情,不回避,只是冷静地呈现,这是非常勇敢的叙事选择。你是怎么想的?”
阳光明用法语回答:“谢谢。我认为电影不应该是情感勒索的工具,而应该是思考和感受的平台。衰老和死亡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但很少有人愿意直视它们。我想做的,是把它们呈现出来,让观众看到,然后自己去感受,去思考。”
英国《视与听》的记者问:“蓝天野先生,您的表演令人心碎。你是如何准备这个角色的?那种克制中的巨大情感力量,是如何做到的?”
蓝天野通过翻译听懂了问题,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量:“我演了一辈子戏,也活了一辈子。我见过很多老人,也经历过身边人的衰老和离去。这个角色,不是我‘演’出来的,是我从生活中一点点‘找’出来的。我把那些记忆中的东西,那些感受过的东西,放在这个角色里。”
美国《综艺》的记者关注到了秦怡:“秦怡女士,您的角色大部分时间都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表达情绪。这种表演难度极大,您是如何做到的?”
秦怡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而清晰:“不能用语言表达,反而让我更专注于内心的感受。我把自己完全放在那个情境里,去感受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对丈夫的歉疚,还有最终那种……解脱。当内心足够充实,眼神自然就能传达一切。”
意大利《晚邮报》的记者问:“阳导,你去年拿到金棕榈,今年又带来这样一部作品,你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
阳光明想了想,笑了:“我的期待很简单——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让更多人被它打动。至于奖项,那是锦上添花。能拍出好电影,能和优秀的演员合作,能被观众认可,这已经足够了。”
日本《电影旬报》的记者问:“奚美娟女士,你饰演的女儿角色,在电影中代表了子女一代的视角。你如何理解这个角色?”
奚美娟语气温和:“女儿这个角色,她爱父母,想帮忙,但又无能为力。她代表了现实中很多子女的困境——我们想照顾好父母,但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压力。这种矛盾和无力感,我想很多观众都能共鸣。”
见面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基调都是积极和赞赏的。
结束时,掌声再次响起。
第二天上。
“光明,好消息!”段云峰难掩兴奋,把一迭材料递过来,“场刊评分出来了!《电影手册》给了3.7分(满分4分),《荧幕》给了3.8分(满分4分)。都是目前主竞赛单元的最高分!”
阳光明接过材料,快速浏览。
《电影手册》的短评写道:“一部关于爱、衰老和死亡的杰作。导演阳光明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掌控力,两位主演的表演堪称完美。这不仅是本届戛纳最好的电影,也是近几年来最好的电影之一。”
《荧幕》的短评更加热情:“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巨大的情感力量。阳光明用冷静克制的镜头,拍出了人类情感最深处的东西。蓝天野和秦怡的表演,会让每一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终身难忘。”
其他媒体的评价也陆续传来。
英国《卫报》:“本届戛纳最令人惊喜的作品,也是最大的热门。金棕榈的有力竞争者!”
美国《纽约时报》:“阳光明再次证明了他不仅是天才,更是大师。这部电影比《一次别离》更成熟,更深刻,也更残酷。”
法国《世界报》:“一部关于爱的本质的电影。它让你思考,当你爱的人不再认识你,当你照顾的人成为你的负担,爱还是不是爱?这部电影没有给出答案,但它让你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德国《明镜周刊》:“蓝天野和秦怡的表演,是今年戛纳最值得铭记的瞬间。他们用最克制的表演,传递了最强烈的情感。”
意大利《共和国报》:“阳光明是电影界的莫扎特!十七岁拍出《一次别离》,十八岁拍出《爱》。我们正在见证一位伟大导演的成长。”
傍晚,阳光明刚进房间,查尔斯就敲门进来了。
“阳!”查尔斯满脸兴奋,“你看到了吗?场刊评分第一!媒体评价爆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阳光明给他倒了杯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金棕榈的希望非常大!”查尔斯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我刚才和几个评委的助手聊了聊,反馈都非常好。科波拉对电影的评价高得惊人,他在评审团内部讨论时,把这部电影称为‘本届戛纳最杰出的作品’。”
阳光明点点头:“那就好。”
“还有。”查尔斯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几天的媒体宣传。法国的《世界报》《费加罗报》,英国的《卫报》《泰晤士报》,美国的《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都会有大篇幅的正面报道。影评人那边也打了招呼,评价会非常高。”
阳光明看着查尔斯:“查克,辛苦你了。”
查尔斯摇头:“不辛苦。阳,你知道吗?我做电影发行推广,经手了很多电影。但像《爱》这样的电影,真的很少见,能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公关的细节。
查尔斯走后,阳光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夜幕降临的戛纳。
远处,电影节宫的灯光已经亮起。滨海大道上,人群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