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的话音落下,一旁的周滨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哪里是探亲?分明是听见京城的风声准备跑了!”
旁边几名都察院和吏部派来帮忙的书吏也纷纷抬起头,脸上的神色一下凝重起来。
尤其一名五十多岁的都察院老书吏,他在衙门里跟着查了大半辈子的案子,听到这里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王大人,此事不可不防!”
老书吏脸上的神情明显严肃了不少,“下官这些年跟着都察院查过不少贪墨案,那些真准备跑的,一开始往往都是这套说辞。”
“先称病不去衙门,再让妻儿以探亲、侍疾的名义先走,把值钱东西一点点送出去……等官府察觉不对,人早跑出去几百里了!”
“前年通州便有一个涉案官吏,最开始也说老母病重,告假回乡。结果出了城以后,连老家方向都没走,一路换车换船,最后从登州港搭商船去了倭国!”
旁边一名年轻书吏明显听说过此事,忍不住接了一句。
“是不是那个带了十几万两逃出去的?当时都察院追了几个月,最后连人影都没摸到。”
“就是他。”老书吏叹了口气,“后来朝廷还找过倭国使臣,让他们帮着拿人,可人家才懒得管。甚至前几年还有往高丽跑的,人在大雍境内,总还能封路、查路引;真进了海疆,再想把人抓回来,便不是一道驾帖能解决的事情了。”
周滨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北直隶往东便是天津卫,沿途又有商船往来。若真让他提前半日摸到海边……”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一时间,原本堆满旧卷的后院像是突然静了下来。
王明远脸上的神情同样沉了几分,但他却没有立刻跟着众人往最坏处猜,他重新坐下将刚刚抽出来的那册旧卷从头翻了一遍。
杨守陈。
十二年前还只是北直隶一个县衙里的书手,后来进入候补吏员名册,补上沧县县丞。这一做,便是十余年。
期间又做过主簿、县丞和府衙属官,最近才刚刚升任河间府通判但尚未赴任,算得上一步一步从最底下熬出来的地方官。
若只看履历,这个人甚至称得上漂亮。没有突然连升数级,也没有什么一眼便能看出问题的破格任用,多年来考成大多也在中上。
真正让这份卷宗旁边同时贴上红黄纸条,还被点了一个黑点的,是当年那封举荐文书。
举荐杨守陈补上沧县县丞的人,正是他的岳父——孟廷章!
如今的孟廷章,已经是北直隶布政司右参政,分管几府钱粮、常平仓以及南路粮食转运,在整个北直隶都算得上说得上话的人物。
更巧的是,这个名字最近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朝廷卷宗里。
半年前,河间府几处常平仓曝出亏空,下面仓吏与几家粮行被查出长期虚报折耗,以陈粮顶新粮,事情当时在京中闹得不小。
杨守陈虽然不是主犯,可往回翻旧账时,却查到其中几份早年的验粮和转运文书经过他的手。
最后因为没有查到他直接收银,加上真正出问题的那几年他已经调离原职,只定了一个审核失察,并没有继续往深处追。
至于孟廷章,因为统管的粮道、仓场极多,最后同样只是领了一个约束不严、监察失职。
事情过去以后,京中茶楼还议论了很长一阵。有人说下面几个仓吏胆子太大,也有人觉得若没有上面的人撑腰,区区几个仓吏哪敢一连几年在官粮上动手脚。只是没有证据,最后终究只是街谈巷议。
王明远的手指停在那几页旧档上,忽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堵在王家门口哭闹的刘家人。
刘耀祖他们几个连官场门往哪边开都未必说得清楚的普通百姓,竟然都敢四处打听官缺,还真觉得只要门路找对了,八九品的小官便跟市集上的猪肉一样随便就可以有。
如今看来,这种荒唐念头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王明远将卷宗合上,神情也彻底沉了下来,“不等了!”
周滨和周围几个都察院吏员立刻抬头。
王明远已经站起身,一边将杨守陈那册旧卷单独抽出来,一边迅速吩咐道:“这册卷宗,还有北直隶刚送回来的公文,立即誊抄一份送进宫。”
“都察院出人,吏部也派一名熟悉杨守陈这些年迁转履历的官员同行,尤其是他从书吏补县丞那几年的卷宗,全带上!”
“杨守陈如今是现任官员,岳父又是北直隶右参政。若最后真牵扯到半年前的常平仓旧案,只凭咱们手里这份补缺旧卷,未必压得住地方,再请陛下准靖安司同行!”
周滨神色一肃,立即点头,“下官这便去办。”
……
而宫里的答复比众人预想中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内侍便带回口谕。
准查!若杨守陈确有外逃迹象,可先行处置,再报京城!
与此同时,靖安司的人也到了。
当然,来的不是卢阿宝,他这些日子还在外面顺着灰雀留下来的几条线继续追查,一时赶不回来。
此次过来的,是靖安司一名姓郑的千户,王明远与他见过几次。
此人平日话不算多,却极擅长搜暗格、密室和藏匿之处,过去跟着卢阿宝查灰雀暗线的时候,没少从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宅子里刨出东西。
郑千户看完北直隶送来的回文,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若人真准备跑,越早动身越好!”
当日傍晚,一行人便快马出了京城。
……
第二日傍晚,众人赶到沧县县城。
可真正进城以后,事情却与所有人一开始想的有些不一样。
县衙里没有丝毫逃官之后的混乱。城门照常开着,县衙依旧办差,任谁看见眼前这副景象,也不会觉得这座县城里刚刚少了一个朝廷命官。
等众人亮明身份,沧县知县很快便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知县显然也是刚刚察觉不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可说起杨守陈这几日的情况,却没敢有半点遮掩。
“杨大人前几日确实病了。那日本来还有一笔旧田赋要来县衙核验,可一直等到午后仍没见人,下官便让人去问。杨家回话,说杨大人夜里受了风寒,头疼发热。”
他说到这里,又怕众人以为自己是在替杨守陈遮掩,连忙补了一句:“下官与杨大人共事多年,知道他平日轻易不会告假,当日还亲自去看过一次。当时他脸色确实不好,人也没什么精神,下官这才劝他休养几日。若早知道……”
吏部跟来的那名郎中已经听出了不对,直接问道:“他的妻儿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一早。”知县连忙回答,“说是孟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杨夫人带两个孩子回娘家探望。那时候杨大人还在宅中,下官便没把两件事往一处想。”
“那杨守陈本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次,知县明显停了一下,脸上的懊恼也更重了,“前日傍晚,下官再派人去问病情,才知道……杨大人也不见了。”
都察院御史脸色当场沉了下来,“一个衙门重要官员从宅子里没了,你们到晚上才知道?”
知县被问得脸上发热,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家中下人说中午还见过人,等傍晚进去送药人才不在房里,而且后门开着,马厩里也少了一匹马。”
“下官察觉不对以后,已经派人去问几处城门和驿站,只是还没等回话送回来,诸位便到了……”
吏部郎中转头看向王明远,眼神已经变了。
先送妻儿,再趁夜离城,这下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回乡养病。
王明远却没有急着下结论,只问了一句。
“带我们先过去杨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