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沟大捷之后,鞑靼王庭的兵马果然如那日钱彩凤所料,开始全线收缩。
镇远关派出去的斥候依旧每日往返,带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那些过去隔三差五便靠近边墙,试探守军反应,甚至故意射上几箭挑衅的鞑靼游骑,像是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偶尔发现几支,也只敢远远看上一眼。只要镇远军斥候稍微靠近,对方便立刻调转马头,根本不敢纠缠。
整个镇远关方圆百里,难得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没有让关内众人放松警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王庭损失了几千精锐,其中还有最为凶悍的白狼卫,绝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眼下的后退,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对付新式火器的办法。
等他们再次出现,必然会准备得更加充分。
王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被风雪遮住的草原,忍不住感叹道:“还是二嫂更了解鞑靼人。”
站在一旁的常善德闻言,点了点头。
“王夫人说得没错,打伤他们没有用,只有一次将他们打疼、打怕,他们才会真正退下去。
青石堡一战,鞑-子或许还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大意。
而白桦沟这一仗,却把他们那点侥幸全打没了。”
提起白桦沟,常善德脸上并没有太多大胜后的兴奋,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这两日,他和王明远几乎都泡在城内临时搭建的工坊里。
十门新式火炮经过一整夜的连续发射,虽然没有出现炸膛,可暴露出来的问题并不少。
有两门炮的炮口出现了轻微变形。
有几门炮的击发装置在严寒下变得迟钝,连续开火之后,积炭也比他们在西山试验时更加严重。
还有炮架。西山试炮时,地面坚硬平整,炮架移动起来并不困难。可在白桦沟那样的雪地和山坡上,木轮很容易陷进积雪。
为了把十门炮拖上山,数百名将士提前忙了整整一日。若是在遭遇战中,这样的速度根本来不及。
火药和引信也有问题。边关气候寒冷,火药燃烧速度比京城慢上一些。
有几枚炮弹的引信出现延迟,落入鞑靼人群后过了数息才炸开,险些被对方发现不对。
这些问题,平时在试验场上很难全部发现。
只有真正到了战场,在风雪、泥地、连续发射和敌军冲锋中使用,才能看出一件兵器到底哪里好用,哪里还需要改进。
王明远与常善德将每一门炮的发射次数、炮管变化、装药重量、射程和损坏情况全部记录下来,图纸也改了一张又一张。
当然,这也是王明远此次来到西北的最后一个工作任务。
找回二哥,揪出镇远关内奸,这两件最紧要的任务已经完成。
与此同时,两场大捷的详细奏报,已经由六百里加急先后送往京城。
今日,王明远也收到了京中送来的密信。
西山高炉和火器作坊已经再次扩大规模,提高产量。
陛下密信中也并没有催促他们立刻回京。
信中写的十分明确,镇远关就是眼下大雍最合适的火器试验场。
既然王庭刚遭大败,一时不敢南下,他们便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继续积攒实战经验,同时京中也会加急生产火炮和弹药,尽快调拨至西北。
待下一批火炮和弹药抵达,若有合适的机会,甚至可以主动出关,再给王庭一记重击。
所以这些日子,钱彩凤和王二牛也没有急着再次出兵,而是等待下一波火器的抵达。
不过比起一心钻进工坊的王明远和常善德,王二牛这些天却过得十分难受。
他身上的伤尚未好利索,军医几次叮嘱,让他至少再静养一个月。
但对于王二牛来说,这话与让他躺在床上等死也没多少区别。
不能骑马冲阵,他便裹着厚厚的棉袍,在钱彩凤的陪同下,每日巡视各处营房。
营帐是否整齐,兵器是否擦拭干净,战马的草料有没有霉烂,值夜的士卒有没有打瞌睡。
甚至就连灶房的水缸和伤兵营的被褥,他都要亲自看上一遍。
这也是王明远当年送给定国公那本兵法中,反复强调的事情。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才看得出来。
平日营中乱作一团,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兵器锈了无人管,粮食坏了无人问,到了战场上也不可能突然变成一支强军。
纪律,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骨头。
而跟在他身后随同的钱彩凤,也渐渐走到了人前。
现如今,整个镇远关上下都已经知道,那位在白桦沟率领一千五百骑冲入敌阵,亲手射落旗手、斩断王庭狼旗的钱队正,正是王二牛的妻子。
起初还有些新兵觉得,一个女子能够上阵,无非是仗着王二牛的身份。
可真正经历过白桦沟一战的人,却没有一个敢这么说。
他们亲眼看见钱彩凤在炮阵被王庭骑兵突破时提刀迎了上去。
也亲眼看见她带着几十名亲兵挡在火炮前面,直到援军赶来都没有后退半步。
军中看重的从来不是男女,而是谁敢拼命,谁能带着弟兄们活着打胜仗,谁便值得敬重。
一名老卒笑着喊了一声:“钱夫人!”
钱彩凤看了他一眼,“军中没有钱夫人。”
老卒立刻改口,声音更大了些。
“钱队正!”
其余士卒也跟着喊了起来。
“钱队正!”
钱彩凤这才点了点头。
一旁的王二牛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随即扯到伤口,又疼得吸了口凉气。
钱彩凤冷冷看过去。
“让你不要乱动。”
王二牛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我没动。”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
“将军,钱队正!”
“关外来人了,说有一封急信,必须亲手交给王大人和将军!而且还说,他是林家人,您和将军定然知晓!”
王二牛和钱彩凤同时一愣。
“林家?”
钱彩凤皱眉道:“林姑娘她不是已经回甘州府了吗?”
林木兰将他们平安送回镇远关后,没有多做逗留便带着商队离开了。按照时间计算,她现在就算没有抵达甘州府,也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怎么又会突然派人送信?
“先去找三郎。”
王二牛没有耽搁,两人接过信便很快来到镇远关中新开辟的一处工坊,找到了正在和常善德研究图纸的王明远。
王明远接过信也闪过一丝讶然,按照他对林木兰的了解,若不是有什么急事应该也不会写信给他,而且还要求必须交到他和王二牛手上。
随后他打开信封快速往下看去。
最初几行,写的是林木兰没有返回甘州,而是重新带着物资进入草原的经过。
但继续看下去,王明远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随即他将信交给二哥和二嫂。
钱彩凤站在一旁,也一字不落地看完了信。
“阿金台,阿金娜……”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神也出现了明显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