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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娜走进商队临时搭起的帐篷时,身上的皮袍已经落满了雪。
她比林木兰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脸上多了两道明显的伤痕,其中一道从耳边一直延伸到下颌,虽然已经结痂,却仍能看出当初伤得不轻。她的右手虎口也裂开了,伤口只是用一块脏布简单缠着。
最让林木兰心中发紧的,并不是这些外伤,而是她的眼睛。
过去的阿金娜见到她,总会先笑起来。
可如今,她的眼神已经没了从前的活泼,里面只剩下疲惫、戒备,还有一种经历了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林木兰心中生出一股真切的心疼。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短短半月,从无忧无虑的部落少女,变成被王庭四处追杀的叛逆,这中间经历了什么,根本不用细问。
她没有追问阿速部被灭时的细节,也没有问阿金娜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像过去见面时一样,快步迎了上去。
“阿金娜。你能来便好。”
阿金娜看着她,似乎也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不是询问王庭和阿金台,而是说自己能来便好。
她沉默片刻,抬手按在胸前,微微弯腰。
“沐南少东家。”
“坐吧。”
林木兰让人端来热水,又取了肉汤和一盘切好的面饼。
“先吃些东西。其他事,吃完再说。”
阿金娜本想拒绝,可闻到肉汤的味道,肚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响了一声。
她已经两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从临时营地赶到红柳滩,一路都在躲避王庭斥候,带来的肉干也早已吃完。
阿金娜不再客气,端起肉汤一口接一口喝了起来。
林木兰没有催促,只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等她喝完两碗汤,吃下三块面饼,脸上终于恢复几分血色后,林木兰才开口。
“你兄长阿金台还好吗?”
阿金娜点头,看来沐南少东家也知道了现如今的情况,那就省的她再详细说一遍。
“他的左臂受了伤,不过还能骑马,也还能拿刀。”
她顿了顿,像是打定了主意,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有两千九百多人,其中真正能骑马打仗的,大约一千五百。还有不少伤员和老人孩子。”
她没有隐瞒,将如今队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木兰听完,心里也有了大致判断,阿金娜没有夸大人数,也没有只说好消息。
“你冒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见一面。”
阿金娜点了点头,她抬头看向林木兰。
“我来找你做一笔买卖。”
“我们可以把从王庭骑兵手中缴获的战马和皮毛卖给你们商队。也可以把王庭兵马的动向告诉你们。”
“我们知道哪几支千人队在追杀小部落,知道他们的粮草从哪里运,也知道王庭主力暂时不敢靠近镇远关。
这些消息,若是交给镇远关,应该值不少粮食和药材。”
林木兰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急切,也没有趁机压价。
“当然值,”她直接说道:“林家可以先给你们一批粮食、盐和药材。”
“至于你们缴获的战马,只要没有严重伤病,林家都可以收,不会因为你们如今处境困难便故意压价。”
阿金娜微微一怔。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狠狠压价的准备,毕竟如今草原上的商队大多避着他们走。他们缴获的东西再多,若找不到买家,也只能堆在手里。
林家完全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收走,甚至只给一点粮食,便足以让他们无法拒绝。
可林木兰给出的条件,却远比她预想中公道。
“不过,”林木兰继续说道,“有些话我也要说在前面。”
“粮食、药材和盐,我现在便可以给你们。可若还想要更多,我不能第一次见面便全部答应。”
“你们提供的消息,也需要派人验证。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林家商队有数百人的性命在我手里。任何一个消息出了差错,死的便不只是我一个。”
阿金娜点头,“我明白。若换成我,我也会这样做。”
林木兰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过去的阿金娜只是个性子直爽的草原姑娘。如今,她已经开始真正学会替一支队伍考虑。
林木兰想了想,继续说道:
“至于镇远关,林家与大雍官府确实有些关系,我会试试,但镇远关会不会相信你们,是否愿意与你们合作,我不能保证。
边军有边军的规矩。你们如今在王庭眼中是叛逆,可在大雍眼中,同样是一支突然出现在草原上的武装。
若是换成你们,应该也不会只凭几句话,便相信一群手里有刀的陌生人。”
阿金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我们可以先拿出诚意。”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卷起来的羊皮,铺在桌上。
羊皮上画着几条粗糙的线,还有几个用炭笔标记出来的位置。
“这是追杀我们的几支王庭千人队目前的大概位置,以及他们的后勤部队位置,这几日他们应该都不会动,你们可以先派人验证。”
“若消息是真的,再谈下一次交易。”
林木兰认真看完地图,随后抬起头,“好。”
阿金娜看着她,随即郑重说道:“这份情,阿金台和我会记住。”
林木兰摇了摇头。
“你们既然想反抗王庭,便要先让自己活下来。”
“草原上的雄鹰,不该永远被狼群压着翅膀。你们眼下这条路很难,可只要能坚持下去,让更多人看到王庭并非不可战胜,未来或许会有你们意想不到的朋友。”
“至于镇远关,我会尽快把消息送过去。但在得到答复以前,你们也不要试图靠近大雍边墙,也不要打着和镇远关合作的名号行事。
这次不是施舍,是平等交易,你们是为自己而战,并不是谁养在草原上的一条猎犬。”
阿金娜眼神微动,缓缓点头。
这句话,比那些粮食和药材更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