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782章 萧承乾

第782章 萧承乾

    皇宫,弘文殿里,今日正好是大课,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熏香混合的气味。

    几名身着儒衫、须发皆白的翰林院老学士轮流坐在上首,声音或洪亮或低沉,讲述着经义典章。

    底下坐着的,是几位尚未出宫开府的皇子、皇孙。

    萧承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的书页上,朱批的笔记工工整整。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外是宫墙的一角,灰扑扑的,衬着惨白的天光。

    不知怎的,今日从早起,他心里就莫名地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凌乱的墨痕。

    “皇兄可是身体不舒服?”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关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承乾回过神,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是萧承煜,如今的太子,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这孩子比自己小几岁,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很清正。

    萧承乾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低声回道:“无事,许是昨夜没睡好。”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书页,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翻腾得更厉害了。

    要说他对这位新立的太子、对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叔没有半分芥蒂,那是骗鬼。

    皇位本该是他父皇的,就算父皇不在了,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老规矩,论资排辈,也未必轮得到靖王一支。

    可如今,人家是君,他是臣,是寄人篱下的前太孙。

    这份落差,像根刺,时不时就扎他一下。

    但奇怪的是,短短一两个月在弘文殿一同听课的相处下来,他对萧承煜,却实在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这小子,好像从来没拿那种“你得夹着尾巴做人”的异样眼神看过他。

    私下里碰见,打招呼就是“皇兄”,问功课就是讨论,听说他前几日染了风寒,这小子下学后还特意让身边的小太监送给他一罐宫里新制的蜜渍金桔,说是润喉。

    一开始,萧承乾心里冷笑,觉得这新太子要么是蠢,要么是装。

    皇家哪有真兄弟?他爹先太子当年对几个兄弟,那也只是表面和气,背地里不知多少互相算计和臆测。

    可时间稍长,他就发现,萧承煜好像真不是装的。

    课堂上,老学士提问,这小子反应极快,经常能举一反三,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连最古板的周学士都捻着胡须点头。那份聪明劲儿,是实打实的。

    而且,他也知道,萧承煜平日还得在东宫接受单独的教导,由那位传奇的王明远王大人亲自指点功课,只有逢初一、十五这种大课,才会来弘文殿和大家一起听讲。

    能得王明远王大人亲自教导的人,能是蠢货?

    那位王大人……萧承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岛抗倭,带着一群台岛土著就把凶名在外的倭寇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在江南,更夸张,据说只带了一百多护卫进城,就领着杭州府的百姓,硬生生顶住了数万贼兵的猛攻,几乎打到城破人亡,最后愣是绝地翻盘,等来了援军,还开始反击了。

    这些消息,有些是宫里隐约流传的,有些是他想办法从外面打听来的。

    每多听一句,他心头的羡慕和钦佩就烧得更旺一分。

    哪个少年不想当英雄?哪个少年不渴望金戈铁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萧承乾也是读过史书,背过“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幻想,要是自己也能去江南,哪怕就在王明远身边当个亲卫,跟着他一起守城,一起杀敌,那该多痛快!

    总好过困在这四方天的皇宫里,每日对着这些之乎者也,揣测着别人的脸色,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萧承煜。

    萧承煜听得认真,偶尔还在面前的纸上记两笔。

    萧承乾心里那点羡慕,夹杂着酸涩,又冒了出来。

    人家如今才是太子,是储君,能名正言顺地接受最好的教导,能接触到军国大事,未来是要掌管这万里江山的。

    而自己呢?一个尴尬的前太孙,能坐在这里听课,已经是皇叔陛下“展示仁德”、“善待侄儿”的恩典了。

    这些道理他都懂。

    陛下大概是想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看,朕没有苛待兄长遗孤,朕让他和皇子们一起读书,朕仁至义尽。

    等再过两年,他年纪够了,就打发到某个富庶安稳的州府去做个闲散王爷,他母亲也能跟着去颐养天年。

    这大概就是他能盼到的最好结局了。

    认命吧,萧承乾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以前他还是皇孙的时候,年纪小,性子躁,被父皇冷落,心里憋着火,就变着法地胡闹。

    纵马踩踏过农田,跟勋贵子弟在酒楼为了一时意气打过架,甚至……还传出过强抢民女的流言。

    其实那女子是自愿跟他回来的,她爹欠了赌债要把她卖进窑子,他看不过眼,出了钱,那女子无家可归,求他收留,他就让她在皇庄做了个侍女。

    可传到外面,就成了“皇孙强抢民女,逼良为婢”。

    他去找父皇解释,父皇只是抬起眼,用那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又冰冷疲倦的眼神扫了他一下,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仿佛他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刻,萧承乾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所有争辩的力气都泄了。

    罢了,他这位父皇,自己的名声在朝野也好不到哪里去,据说刻薄寡恩,猜忌兄弟,不得祖父喜爱。

    自己这个儿子的名声烂一点,或许……或许还能引得他稍微关注一下,管教一下?哪怕是打骂呢?

    可没有,一次也没有……

    直到等来了父皇在宫中“暴薨”的消息。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也不是哭,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巨大的空洞。

    他知道父皇心里一直压着事,不开心,眉宇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但他没想过,父皇会用这么惨烈、这么决绝的方式离开。

    父皇走了,天真的塌了。

    可生活还得继续,母妃还需要他照顾。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点把那破碎的东西捡起来,拼凑出一个看似平静的壳子。

    他告诉自己,要当个男子汉,要撑住,要保护好母妃,安安分分,等到出宫的那一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