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行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认真的神色:“你我师兄弟之间,说什么请教不请教。有话直说,只要师兄我知道的、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不是真遇到难处,不会轻易开口“请教”。
王明远放下勺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方才关于丝绸的想法,拣紧要的、特别是销路这部分,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大致便是如此。杭州府及江南一带,民生凋敝至此,光靠朝廷赈济,靠外地运粮,能救一时急,解不了长久困。
朝廷也难,各地都不安稳,北边听说也有流民。江南不能一直当个只会伸手要钱的瘫子。”
他顿了顿,看着季景行的眼睛,语气诚恳:“我还是想把丝绸这条腿,想办法接上,让它能自己站起来,走得动。
哪怕一开始走得慢,走得踉跄,但只有自己能走了,江南才算真的有口气,有恢复元气的指望。”
季景行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脸上起初是讶异,随即慢慢变成了然,最后是混合着感慨和一丝复杂的神情。
自己这个师弟啊……在台岛的时候就是这样。
台岛刚经历倭寇肆虐,一片狼藉,百废待兴,他就琢磨着搞制糖,硬是让台岛在短短半年内,有了自己的支柱产业,不再完全依赖朝廷和福建的接济,甚至还能反过来支援别处。
没想到,在这杭州府,城头的血迹还没干透,饿殍的阴影刚刚褪去,他就已经开始谋划更远的将来了。
这份心气,这份担当,这份于绝望废墟中硬要凿出生路的远见……季景行心里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感觉。
自己这个师兄,或许在官场钻营、人情练达上更熟稔,但在这种“为生民立命”的执着和实干上,比起师弟,终究是少了点不顾一切的锐气和深谋远虑的格局。
不过,感慨归感慨,正事归正事。
季景行没有立刻拍胸脯打包票,而是收敛心神,仔细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话说得实在:
“师弟,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也觉得是条路子。江南的丝绸,积压着确实是座金山,也是座随时能炸的火药山。能把死物变活,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销路这块……福建和两广,我确实有些门路。
一些相熟的海商,还有本地的富户,消化一部分中等乃至上等的丝绸,问题不大。
我回去的时候,就可以先带一批样品,或者直接运几船走,在两地试水销售。
等江南这边局面再稳些,道路通了,可以换成钱粮,再设法运回杭州府,支持你这边。”
“但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若想打通海外,走海船大量外销,尤其是南洋那条线……这事,我就力有不逮了,甚至,福建布政使司,如今也插不上太多手。”
王明远心里一紧,追问:“可是海外商路还未恢复?或是其中有什么关碍?”
季景行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是,也不是。海外商路,其实一直在断断续续进行,只是规模远不如前。
真正的关碍在于……如今这海运、尤其是官方许可的海外贸易这一块,已经不归地方市舶司或者布政使司专管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先帝在位后期,走私和倭患勾结,市舶司腐-败不堪,几乎成了走私的庇护所。
后来倭寇在台岛被你带着乡勇揍得一蹶不振,东南沿海走私的气焰被打下去不少。
新帝登基后,雷厉风行,派人把沿海几个重要市舶司的权力直接收归中枢,由陛下亲自派心腹宦官和户部、内廷的人共同掌管,地方上只有协助之权,而无主导之能。”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慢慢吐出一个名字:“而如今实际负责大部分官方海外贸易的,还是你的老熟人——林家。”
林家?
王明远心头一跳,有些愕然。
陛下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甚至关乎国策和未来财源的海贸,交给一个皇商家族?
但随即,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当年在台岛,陛下还是靖王之时,将世子萧承煜托付给他。
同时交给他的,除了世子的安危,还有一块样式古朴的玉佩,而那玉佩,无论是样式,还是材质,都与之前林家的玉佩极为相似。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已经得到了验证。
林家,怕是早就暗中投效了陛下,或者和陛下早有瓜葛。
季景行看着师弟恍然又深思的表情,知道他也想到了些什么,继续苦笑道:
“如今这海运,尤其是利润最厚的海外诸国贸易,几乎被林家和他关联的几家商户把持着,手续、许可、船引,都要从他们那里过一道,或者得到他们的首肯、合作,才能顺畅。
其他人,包括我们福建官方,想插-进去分一杯羹,难。”
“所以,师弟,”季景行摊了摊手。
“你想打通海外销路,卖丝绸,这事儿,你得去求别人,或者……直接上奏折,求陛下开金口了。”
王明远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
季景行继续道,“师弟你之前提过,你同林家关系不浅,不妨写封信,或者备一份详细的章程、样品,等我回去路上,经过宁波府时,设法递送给林家在那边的商铺或管事。
宁波府是重要口岸,必有他们的据点。我可以试着帮你牵个线。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毕竟,你这‘江南丝绸总社’的构想,若是真能成,对林家来说,也是稳定、优质的货源,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王明远听完,心中稍定,拱手道:“如此,便要多劳师兄费心牵线了。我稍后便写信,连同初步的章程一并准备好。”
同时,他心中暗想:既然师兄提到了陛下,那此事也确实该正式上奏朝廷了。
原本打算等海外销路有点眉目、证明可行后再详细奏报,如今看来,不如一并办了。
毕竟,重建江南,需要朝廷的政策和实际支持。
这份奏折,也必须要写,而且要写得扎实,有说服力。
就在两人各自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时,距离杭州府几百里外的宁波府外港,几艘吃水颇深、挂着普通商号旗帜、但船型明显利于远航的商船,正缓缓驶入码头。
船上的水手动作干练有序,操帆下锚,显得训练有素。
其中一艘船的船舱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对着一位穿着月白色杭绸文士长衫、面容秀美的年轻“公子”恭敬地禀报:
“家主,宁波府到了。按您的吩咐,我们以寻常商号的名义靠岸,补充些淡水食料,也看看这边战乱后的市面情形。是否要联系杭州府那边……”
那公子眸光沉静,望向西面杭州府的方向,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急于联系。先看看,听听。陛下虽然有令,但杭州府刚经历大战,我们贸然前去,未必是帮忙,或许反添乱。
先在宁波府停留两日,打听清楚那边确切情形再说。”
“是,家主。”管事躬身应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