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匆匆,时日飞驰而过。
沪城正月的寒意尚未褪去,街头新春红纸碎屑还未清扫干净,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七。
李海波和杨春四人收拾行囊,告别家人,早早驱车抵达黄浦江码头,静待登船。
此番一行人启程南下港岛,缘起汪鸡卫签发的绝密手令,委派76号特工总部主任丁木村为他的私人代表,搭乘日军专属商船盐南丸南下港岛。
此行核心任务也简单:秘密联络旅居港岛的民党元老、商界名流、本土乡绅和社会贤达,游说拉拢一众高层人士公开出面站台发声,附和宣扬汪伪所谓“中日和平建国运动”,瓦解港岛民间抗日舆论,消解海外对华抗日声势,为汪伪金陵伪政权博取海外声望,稳固伪政权政治话语权。
清晨薄雾笼罩整片黄浦江码头,江风裹挟刺骨湿冷水汽,一遍遍拍打码头青石堤岸,江面暗流涌动,浪声沉闷压抑,初春江畔凉意侵骨。
江岸水域泊位之上,停泊一艘体量庞大的远洋商船——盐南丸号。
船身统一涂刷深灰舰漆,船头镌刻白底日文船名,辨识度极高。
这艘商船直属日本游轮株式会社,常年固定通航日本本土、上海、港岛三大口岸,航线稳定、通关权限极高。
此次丁木村随行人员数量颇多,搭乘这艘商船出行,最为稳妥便捷。
不多时,江岸一排黑色轿车次第停靠泊位,车队停稳,车门推开,一身高档西服、鼻梁架着细框金丝眼镜的丁木村缓步下车。
他身为76号特工总部主任,名义上统管沪上全境汪伪外勤特工,只是近年职权被李斯群步步拆分架空,手里实权大幅缩水,早已无法掌控76号大小事务,可终究根基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在汪伪政府拥有很高的地位。
今日的丁木村神色阴郁凌厉,周身戾气暗藏,左右手各提一只加厚防水牛皮密码公文箱,箱体黄铜卡扣死死锁闭,内置汪伪高层亲笔缄封密信、专项拉拢贿买条条现款、港岛人脉名册、和平运动全套造势文稿,桩桩件件,皆是汪伪不可外泄的顶级政治机密。
江风拂过衣袂,丁木村抬眼望向茫茫江面,心底野心翻涌、踌躇满志。
在他心底,76号主任、特工头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爪牙特务,一辈子见不得光、背负天下骂名。
此番南下港岛,只要顺利游说一众民党元老归顺,裹挟名流政客奔赴金陵,公开为汪主席和平运动站台,自己便是伪政权开国建国功臣。
届时跻身伪政权中枢,手握政治话语权,对比之下,76号主任、警政部长这类职务,通通不值一提。
码头侧边避风处,李海波四人早已收拾妥当,躬身恭候多时。
李海波褪去平日里76号制式黑色特工制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式正装,领带规整、衣料挺括,往日乱糟糟的鸡窝头打理干净利落,眉眼褪去几分慵懒随性,只剩沉稳内敛,气场浑然不同。
他此番随行南下,表面是丁木村主动要求。
丁木村素来贪生怕死,沪上数次遇袭枪战、密室刺杀,全靠李海波出手解围保命,久而久之,这人愈发迷信,笃定李海波是自己命中贵人、护身福星,危难时刻必定能保他性命周全,所以此行远赴港岛险地,执意点名李海波带队贴身随行护卫。
但丁木村却不知,早在一个多月前,此次港岛行程敲定之初,他视作护身守护神的李海波,早已被多方势力轮番收买。
李士群私下重金许诺、宪兵司令部下达监视密令、军统山城总部,三方势力纷纷要求,让李海波全程盯死丁木村,记录其港岛所有会面、游说、密谈动向,随时上报各方。
短短一月,各方好处钱财送到手边,李海波收钱收到手软。
而除却各方势力交办的任务,李海波此行心底也有自己的打算。
其一,以中央特派员身份,远赴广省,慰问当地艰苦奋战的广省抗日游击队,同步大批量补给枪械、弹药、急救西药、纱布口粮等紧缺战备物资,补强广省敌后武装战力。
他心底清楚1940年初粤地敌后抗战有多艰难:广省抗日游击队分散山野丛林,无正规驻地、无后勤补给、无后方支援,队伍大多由乡民、矿工、爱国青年自发组建,衣衫破旧不堪,伤病无药医治,饿了采食野果粗粮,渴了饮用山涧生水。
全队枪械老旧破损居多,大半是清末老抬枪、老旧土铳,子弹稀缺无比,野外构筑工事全靠徒手挖泥,面对装备精良、补给充足的日军与地方伪军,只能依托山林游击周旋,打得步步艰难、死伤频发。
每每想起奔赴粤地的同伴,李海波心底便泛起酸涩。
带队的李栋,临危受命只身南下,只带百余支老旧杂牌步枪起步,军械匮乏,想要抗衡驻防日军,难如登天。
还有好友小马马全义,在国军服役多年的炮兵,临行前满心热血憧憬,以为南下便能编入炮兵队伍当上营长,可粤地一炮难求,别说制式火炮,就连土炮都寥寥无几,小马至今估计连炮都没摸过。
最让他揪心的是自家弟弟新仔,天赋卓绝、天生狙击手的料子,眼力定力远超常人,还没成长起来,便跟着李栋远赴粤地深山,日日直面枪林弹雨,他还是个孩子啊!
其二,借此次前往港岛的契机,彻底敲定杨春留守事宜,给他布局假死脱身计划,留守澳岛打理购置的沿街商铺宅院,筑牢众人战后后路。
除此之外,昨夜临行前,他已经把母亲拿出的三十根金条尽数归还。
开玩笑,他的空间早就存了一千多根金条,财力足以全款买下澳岛整条临街商街,压根不差这笔点,母亲藏点金子不容易,这笔金条留在老太太身边,反倒能让她心安。
身侧杨春、熊奎、侯勇三人,从未出过远门,此番远赴港岛,几人眼底藏不住新奇兴奋,神色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