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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母棺之手(下二)

    “两种字。”苏清晏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那张血书,“前面是李烬的字。后面……”

    她停了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女子手笔。”

    “李烬的字?”沈砚拧起眉,血红的目光转向苏清晏,“你见过李烬的字?”

    “见过。”苏清晏点头,“天机门旧档里有他少年时写的文章。这四字,笔锋走势一模一样。”

    沈砚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咔咔作响。霍斩蛟在一边冷嗤:“李烬杀你爹?就他那副德行也配?谢无咎的走狗,牙口都是借的。”

    “你也知道他只是条狗。”沈砚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在场几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可狗咬死的人,也是死人。”

    他站起来,把血书折好揣进怀里。正要往前走,苏清晏忽然按住他小臂。她的指尖冷得像冰碴子,力道却大得惊人。

    “沈砚,星图动了。”

    她没有铺星图。星图是自己浮出来的。碎星砂从她袖口流出,不是她催动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半空铺展成一幅浩瀚星图。北斗居中,四方星宿归位,所有星辰都在颤抖。

    然后沈砚看到了。

    星图中央偏西的位置,一颗赤红色的凶星正在被无数黑点包裹。那些黑点形如鸦雀,密密麻麻,将那颗凶星围得水泄不通,尖喙如钩,正在啄食。凶星表壳裂开,露出里面跳动的心脏形状,然后万千黑鸦同时俯冲。

    “李烬!”苏清晏声音发紧,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死期三日后子时,死状……心被万鸦啄食。”

    沈砚盯着星图,望气之瞳里的金焰无声地烧着。他看到了一个画面,李烬穿着金甲站在城楼上,前后左右全是兵,可那些兵突然变成黑鸦,一只只扑向他的胸膛,利爪撕开铠甲,尖喙叼出心脏。李烬的脸上不是惊恐,是愤怒,是与天争命的愤怒。

    “三日后。”沈砚默念这三个字,左眼金焰猛地一跳,“今日初几?”

    “初七。”温晚舟颤声回答,“三日后,初十子时。”

    沈砚闭上眼,三息后睁开:“那还来得及。”

    苏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恰在这时,温晚舟走到了那口黑棺前。她咬着嘴唇,手指在金箔上来回摩挲,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沈砚,你过来。你父亲的骨灰……我帮你收。”

    沈砚走过去,站在黑棺前。温晚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符纸,迎风一抖,那纸便舒展开来,折痕自动收拢,折成一个三寸见方的纸棺。她十指翻飞如蝶,金色气丝从金箔里抽出,缠绕在纸棺四角。纸棺浮起,棺盖无声滑开。

    “把骨灰请进来。”温晚舟的声音轻而坚定,“要快。”

    沈砚打开黑棺。棺内没有尸首,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是他的父亲,沈明德。沈砚伸手进去,手指触到骨灰的一瞬,整口黑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对!”顾雪蓑扑上来,灰袍鼓荡如帆,“快退!”

    晚了。

    温晚舟的纸棺自动扣到黑棺上方,骨灰如活物一般涌进纸棺。温晚舟想松手,十指却被金线死死缠住,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下一瞬,纸棺“腾”地燃起青色火焰!

    那火没有温度,却烧得整个甬道都绿了。沈砚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撞在石壁上。他抬头去看,只见纸棺在青火中翻滚扭曲,里头的骨灰疯狂旋转,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球体。球体膨胀、收缩、再膨胀,然后从内部裂开,浮现出一张脸。

    谢无咎的脸!

    骨灰凝成的脸精致得令人作呕。它慢慢勾起嘴角,那嘴角越咧越大,超过了人脸极限。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沈砚,嘴唇无声地开合。

    沈砚看懂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他颅骨。

    脏血养鼎,方为至纯。

    沈砚的左眼剧痛传来,他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金光。可那痛不在眼睛,在背,在左肩,在一道旧伤疤上。十岁那年在村里被崔贵手下用火钳烙出来的疤,十几年来早已愈合结痂,可此刻那道疤痕疯狂跳动起来,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拱。

    “扑”的一声轻响。

    那张灰白笑脸炸开了,炸成漫天黑羽。每一根羽毛都像活物,蛇一样扭动,闪电般刺向沈砚。沈砚挥刀,刀锋扫过,羽片被斩成两半,可断口处立刻生出新的羽毛,一变二,二变四,越斩越多。

    一根羽毛擦过刀锋的缝隙,刺中了他的左肩旧疤。

    沈砚浑身一震,一股钻心的疼从肩头炸开,仿佛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他单膝跪地,短刀拄在地上,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

    血从旧疤里渗出来,不是红色,是金色的。如熔化的金子,刺目耀眼,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溅开时发出“滋啦”声响。沈砚的望气之瞳看见了,那些金血落地后,地面像被烫伤一样蜷曲起来。

    无垢之体的血。被逼出来了。

    “沈砚!”苏清晏冲过来,碎星匕划开阻拦的黑羽,跌跌撞撞跪倒在他跟前,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角按在他肩上。雪衣染了金血,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怒放的金莲。

    “疼不疼?啊?沈砚你看着我!疼不疼?”

    沈砚咧了咧嘴,嘴里的血丝都是金色的:“你现在不把我当邪灵了?”

    “放屁!”苏清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你个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黑羽散尽后,甬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雪蓑幽幽说了一句:“无垢体破口了。金血流出的那一刻,谢无咎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

    赫兰嗅了嗅空气,狼耳猛地竖起来,瞳孔缩成针尖:“上面!有很多东西!在挖地!马上要下来了!”

    沈砚抬头,望气之瞳穿透厚土,看见无数黑影如蚁群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聚拢。每一只黑影的口中都叼着青色的火焰,那火焰汇聚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嘴。

    “跑!”沈砚撑起身,拽起苏清晏,“往前跑!”

    温晚舟收了金箔,跌跌撞撞跟上。霍斩蛟殿后,腰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长线。赫兰已经化为半狼形态,四爪着地,速度最快。顾雪蓑落在最后面,灰袍被风撕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黑棺还在原地。棺盖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朝他招了招,又缩了回去。

    顾雪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转身去追沈砚他们,把黑棺抛在身后。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幽都。

    石门微微颤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青光。沈砚拽着苏清晏的手跑,眼睛盯着那道门,心跳如擂鼓。

    石门内,有人影一闪而过。只是一个背影,青衫旧得褪了色,像洗了二十年。

    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那个背影,他不会认错。

    “爹?”

    石门轰然大开。门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室青芒,照得满堂皆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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