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领班跟着苏小暖走了过来。
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职业笑容,一看就是处理这种事的老手。
“几位老板,我是本店的领班,姓张。”张领班笑着打招呼,“听说几位对我们的菜品不满意?”
“你就是领班?”光头男人斜睨着她,“正好,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我们哥几个吃了你们的坏毛肚,现在肚子都不舒服了。”
张领班低头看了眼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毛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几个人就是故意找茬,上次来也是这套说辞,最后给打了八折才了事。
“几位老板,实在抱歉。这样,这盘毛肚我们给您退了,今天这桌给您打八折,再送您一扎酸梅汤,您看行吗?”
“八折?”光头男人冷笑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哥几个差你那点折扣?今天必须免单!再赔我们五百块医药费,不然我们就去门口闹,让你家生意做不成!”
“对!免单加赔偿!”瘦高男人拍着桌子起哄。
张领班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老板,您这就有点为难我们了。食材没问题,我们不可能免单,更谈不上赔偿。您要是实在不满意,可以打市场监管电话投诉,我们接受检查。”
“嘿,你还挺横!”光头男人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领班,“怎么着?还想跟我们硬刚?信不信我把你这店砸了?”
他个子高,又一身横肉,站起来气势挺吓人的。
张领班虽然经验足,也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苏小暖忽然开口了。
“这位先生,您别激动。”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张领班前面,仰着头看着光头男人“我们店门口有监控,后厨也有监控,食材从入库到上桌都拍得清清楚楚。毛肚是不是新鲜的,一查就知道。”
“您要是真觉得吃坏了肚子,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医院检查。要是真的是我们食材的问题,医药费我们全出,再十倍赔偿您。”
“要是检查没问题,检查费和今天的饭钱,得您自己付。”
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光头男人,一点都不怯场。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敢跟他叫板。
他心里有点虚,毕竟毛肚根本没问题,去医院肯定查不出什么,到时候反倒要自己掏钱。
可当着几个兄弟的面,他又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说道:“少拿监控吓唬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改监控了?”
“监控是联网的,删不掉也改不了。”苏小暖平静地说道,“您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报警?”瘦高男人嗤笑,“多大点事就报警?你吓唬谁呢?”
“不是吓唬您,是按规矩来。”苏小暖说道,“您说我们食材有问题,要赔偿,总得有证据吧?”
“要么去医院检查,要么等监管部门来检测。您选一个就行。”
旁边几桌看热闹的客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我看这几个人就是找茬的,喝多了想赖账。”
“就是,人家小姑娘都说了可以检查,他们不敢去,明显是心虚。”
“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说得挺有道理。”
议论声传到几个男人耳朵里,他们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光头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天讹不到免单了,再闹下去反倒自己没脸。
他狠狠瞪了苏小暖一眼,骂骂咧咧地说道:“行,算你们狠!结账!我们不吃了!”
张领班立刻顺坡下驴:“好嘞,这桌一共三百二十八,给您抹个零,三百就行。”
光头男人极不情愿地掏出钱包,甩了三百块钱在桌上,带着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路过苏小暖身边的时候,他还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苏小暖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你没事吧小暖?”张领班赶紧扶住她。
“没事张姐。”苏小暖摇了摇头,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笑了笑,“还好他们走了。”
“你这孩子,刚才吓死我了。”张领班拍着胸口,“你怎么敢跟他们硬刚啊?万一他们动手怎么办?”
“我看他们就是嘴上凶,不敢真动手。”苏小暖吐了吐舌头,“再说还有监控呢,他们不敢怎么样。”
“你呀,胆子也太大了。”张领班无奈地笑了笑,“行了,没事就好,快去歇会儿吧,忙了一中午了。剩下的我们收拾。”
“嗯,好。”苏小暖点点头,弯腰把桌上的空盘子摞起来,端着往传菜口走。
走到没人的拐角处,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
刚才她其实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只是强撑着没表现出来。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跟人这么对峙。
缓了几秒,她才端着盘子继续往前走,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苏寒看得清清楚楚。
小不点长长地松了口气,拍着小胸口说道:“吓死我了!还好他们走了!太姑奶奶好厉害呀,那么凶的人她都不怕!”
苏寒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本来以为苏小暖会慌,会哭鼻子,没想到她居然能沉住气,条理清晰地跟对方讲道理,还知道拿监控和报警当筹码,分寸拿捏得刚好。
既没激化矛盾,也没一味退让。
“她刚才挡在那个领班前面的时候,特别勇敢。”小不点一脸崇拜,“比我强多了,我遇到坏人肯定要躲到太爷爷身后。”
苏寒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小。等你长到她这么大,也能这么勇敢。”
“真的吗?”小不点眼睛亮晶晶的。
“嗯。”苏寒点头,“多经历点事,自然就不怕了。”
他看着苏小暖端着盘子进了后厨,身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妹妹,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
以前她受点委屈都要跑回家告状,现在被人刁难、被人撞了肩膀,都能自己扛下来,转头还能笑着继续干活。
体验生活的意义,大抵就在这里。
不是为了赚那点工资,是为了见见形形色色的人,尝尝酸甜苦辣的滋味,知道社会不是家里,没人会无条件让着你。
“太爷爷,我们现在可以去找太姑奶奶了吗?”小不点问道,“她应该忙完了吧?”
“再等等。”苏寒说道,“她刚忙完,肯定要去喝水休息,我们过去找她,别耽误她休息。等她歇够了再说。”
“哦。”小不点点点头,乖乖坐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传菜口的方向,等着苏小暖出来。
没过几分钟,苏小暖果然从后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员工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坐在那里,揉了揉发酸的腿,又摸了摸胳膊上被烫伤的地方,低头看着那片红痕,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点放空,脸上带着点疲惫,却没有委屈。
歇了两分钟,她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又准备去收拾桌子。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暖。”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得苏小暖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窗边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旁边还趴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冲她笑。
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正看着她。
不是苏寒是谁?
苏小暖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小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才敢确定自己没看错。
真的是她哥苏寒。
还有旁边那个笑眯眯的小不点,一看就是苏武家的丫头。
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额前乱掉的碎发,又扯了扯皱巴巴的工作服,脸上有点发烫。
她现在一身油烟味,满头大汗,胳膊上还带着烫伤的红印,狼狈得不行,偏偏被自家哥哥撞个正着。
“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脚步有点迟疑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省城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苏寒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胳膊上停留了一秒,“怎么,不欢迎?”
“没有没有!”苏小暖赶紧摇头,走到桌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打工的?”
“听大伯说的。”苏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忙了一中午了,歇会儿。”
“哎。”苏小暖乖乖坐下,眼睛瞟了瞟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又看了看苏寒,“你们……来了多久了?”
她心里有点打鼓,不会刚才被客人刁难那一幕,也被哥哥看见了吧?
没等苏寒回答,小不点就脆生生地开口道:“我们来好久啦!太姑奶奶,你刚才好厉害呀!那些坏人凶巴巴的,你都不怕!”
苏小暖:“……”
完了,真看见了。
她脸颊瞬间红了,有点窘迫地低下头:“你们都看见了啊……”
“嗯,都看见了。”苏寒微笑道,“处理得还不错,没慌,也没乱发脾气。”
“啊?”苏小暖猛地抬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来以为苏寒会说她“逞能”、“不知道躲远点”,没想到居然听到了夸奖。
“但是也有不足。”苏寒话锋一转,“对方撞你肩膀的时候,你不该硬扛。”
“明知道对方喝了酒,情绪不稳定,就该离远点,没必要凑上去找不痛快。真被推倒受伤,吃亏的是你自己。”
苏小暖点点头,小声说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让他们欺负张姐。”
“有正义感是好事,但要先保证自己安全。”
“嗯!”苏小暖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被哥哥认可的感觉,比发工资还开心。
小不点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苏小暖:“太姑奶奶,你打工累不累呀?每天都要跑好多路,刚才还被烫到了,疼不疼?”
提到烫伤,苏小暖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笑着说道:“不疼,就一点点红,过两天就好了。打工还好啦,虽然忙点,但是挺有意思的,能认识好多人,还能自己赚钱。”
“真的吗?”小不点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赚了钱,打算买什么呀?”
“想给大伯母买个按摩仪,她总说肩膀疼。”苏小暖掰着手指头数,“再给哥买一套便装,他休假的时候刚好能穿。剩下的存起来,当学费。”
苏寒愣了一下,笑骂道:“给我衣服?我衣服多的是。”
“那不一样嘛,我自己赚钱买的。”苏小暖笑嘻嘻的,“我都看好款式了,藏青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看着妹妹一脸雀跃的样子,苏寒没再拒绝,只是淡淡道:“随你。别太累了就行。”
“不累!”苏小暖拍着胸脯,“我身体好着呢。我们店里包吃,同事们也都照顾我,挺好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哥,你怎么带小不点一起来了?家里人知道吗?大伯他们不会担心吗?”
“我们回老家了,待几天就走。”苏寒说道,“本来想让你回去聚聚,大伯说你在这边打工,就过来看看。”
“啊……我这边要做到月底呢,还有半个月才能走。”苏小暖有点遗憾,“我还想回家看看呢。”
“没事,等下个月月初回去也一样。”苏寒说道,“你要是觉得太累,就提前辞了,不差这几天。”
“不用不用!”苏小暖赶紧摇头,“我都跟老板说好干到月底了,不能半途而废。再说我还没领工资呢,现在走就白干了。”
“行,你自己决定。”苏寒也不勉强,“注意安全,下班跟同事一起走,别一个人走夜路。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哥,你怎么跟大哥一样啰嗦。”
旁边的小不点捂着嘴偷偷笑。
正说着,刚才的张领班走了过来,看到苏小暖跟客人坐在一起,有点诧异:“小暖,这是……”
“张姐,这是我哥,还有我侄太孙女。”苏小暖赶紧站起来介绍,“他们过来看我。”
“原来是你哥呀。”张领班笑了笑,打量了苏寒一眼,心里暗暗惊讶。
苏小暖平时说她哥当兵的,她还以为是糙汉子,没想到长得这么周正,气质也沉稳。
他打量着苏寒,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苏寒这几年,在社会上都没啥新闻了,关于他的事,组织上,也有意的压了压。
久而久之,普通群众,逐渐也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而这,也是苏寒自己想要的。
他也不想走到哪,都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