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坦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他睁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上面绘着德莱尼风格的圣光图腾,金色的线条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霜狼氏族的兽皮帐篷,这是沙塔斯城的房子,是德莱尼人的建筑。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脑子里还有点晕,
似乎昨晚上喝了不少酒
酒。
他想到了什么。
昨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
婚礼上,那些德莱尼人表现各异,
有些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语。
有些则是一脸沉闷地看着,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酒。
还有冒着怒火的眼睛,仿佛要把他吞下。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最后都不约而同上来拼命敬酒。
而杜隆坦作为兽人,别人敬酒,自然不会什么客套或拒绝。
于是,等他醒来,似乎有些记不太清——
后来发生的事。
然后,然后……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腋下露了出来。两只卷曲的、泛着温润光泽的角,
那是德莱尼女性特有的弯角。
像是一对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又像是一顶天生的王冠,
在晨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角的主人正一脸酣睡着,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呼吸声。
她的脸埋在杜隆坦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滑细腻的皮肤。
杜隆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天晚上的一幕幕开始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些模糊的画面,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
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故事。
婚礼。
他与师姐伊瑞尔的婚礼。
没错,是婚礼啊。
杜隆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那是伊瑞尔身上的气息,
是他从今往后要习惯的气息。
他想起了母亲盖亚安的回信。
盖亚安在信中说,她支持与德莱尼人的联姻。
她写道:“和平需要代价,酋长需要担当。去吧,我的儿子,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他想起了德拉卡。
那个在霜狼营地等他回去的女人,
那个与他相伴多年、相敬如宾的妻子,
她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哪个女人能笑着接受自己的丈夫另娶他人?
但她的意见仅在信中短短几个字:她没意见!
杜隆坦知道,她在乎那些需要和平来保护的族人,所以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想到这里,杜隆坦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闷闷的,沉沉的,怎么都通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径算不算对兽人的背叛。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第二个妻子,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醒来。
但现在,他有了。
因为一个酋长必须为自己的族人做出的牺牲。
维伦和德莱尼人需要一个他们认可的保证来维持双方的和平。
联姻,就是那个保证。
杜隆坦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伊瑞尔。
她的脸依然埋在他的肩窝里,那对弯角抵着他的胸口,
像两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推着他,推着他去做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他的心跳加剧了。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
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把沉睡中的伊瑞尔吵醒了。
伊瑞尔幽幽地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杜隆坦那张兽人的脸。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婚礼,想起那些祝福的话语,
想起维伦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兽人的仇恨。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嫁给了一个兽人。
而且,她的内心并不排斥。
伊瑞尔看着杜隆坦的脸。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的相处,
用皮鞭故意刁难他,结果他明明已经累得浑身发抖,硬是一声不哼地坚持着。
作为一个兽人,在几天之内就掌握了初步的圣光连结,那是圣光对他的认可,
她开始意识到,兽人并不全都是残暴凶狠的野兽。
也有像杜隆坦这样的——高贵的灵魂,坚定的意志,对公平与正义的执着追求。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不是一个完美的伴侣,
但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杜隆坦,你在想什么?”伊瑞尔问。
她看着杜隆坦的眼睛,有些迷离,像是灵魂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嗯!”杜隆坦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伊瑞尔的脸上。
他的表情有些慌乱,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伊瑞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以为杜隆坦是在嫌弃她,以为他还没有接受一个长角的德莱尼人作为伴侣。
她知道自己长得跟兽人不一样。她的皮肤是蓝色的,她的头上有角,她的脚是蹄子……总之,他们看起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你是对我不认同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
“没,没有的事!”杜隆坦连忙否认,急切得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他的否认太急切了,急切到像是心虚,像是在掩饰什么。
伊瑞尔不是傻子,她能从他语气中听出那种“敷衍”的味道。
她以为他还在嫌弃。
她的心凉了半截。
虽然她对杜隆坦的感受不错,愿意接受这段婚姻,
但她也是有自尊的。她是德莱尼人中第一个正式嫁给兽人的女性。
如果杜隆坦对她不好,如果杜隆坦不认可她,如果杜隆坦把她当成一个“政治工具”而不是一个“妻子”,
那她以后怎么在德莱尼人中抬起头来?
在过去的战争中,她也听说过德莱尼女性被兽人绑架的事情。
但那些被绑架的女性,一般都被残忍杀害了,很少有听说兽人侵犯过她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兽人眼中,德莱尼女性并不是可接受的异性。
她们是异类,是怪物,是连兽人都不愿意碰的存在。
伊瑞尔想到这些,心里更加难受了。她扭过头,不想再看杜隆坦的脸。
杜隆坦很快就感受到了她的不开心。
他有些为难地伸出手,想要安慰她一下。
但伊瑞尔的身体往旁边缩了缩,躲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杜隆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种“耍性子”的手段,是他从未见过的。
兽人的感情更加直接,更加简单,更加粗暴。
德拉卡跟他相处,都是有事直接解决,
从不拐弯抹角,从不玩这种“你猜我为什么不高兴”的游戏。
如果德拉卡生气了,就按兽人的规矩来。
要么来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用拳头和力量解决问题;
要么来一场更加畅快淋漓的战斗,用另一种方式解决矛盾。
反正不管哪种,打完以后,不论有什么矛盾、有什么不愉快,全部都能解决。
但伊瑞尔不是德拉卡。
她是德莱尼人,是一个有着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异族女性。
她心情不好,她只会缩到一边,躲开他的手,
用沉默和疏远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杜隆坦有些烦躁。他看得出伊瑞尔不高兴了,
但他想不出原因,也不愿意去想了。
他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他娶了她,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这就是婚姻的全部。
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还有什么好闹别扭的?
但他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伊瑞尔会越来越不高兴,
最后可能会闹到维伦那里去,闹到整个德莱尼人都知道的地步。
那对和平计划没有好处,对他没有好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于是他决定,按兽人的习俗来。
来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
胜者为王,败者屈服。
开始的时候,伊瑞尔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她只觉得杜隆坦忽然靠了过来,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中。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床沿,退无可退。
她想要推开他,但她的力量根本无济于事。
而杜隆坦却有丰富的战斗技巧,在她反应过来之前,
他就完成了战斗的前序准备。
他是一个骄傲的兽人战士,熟悉每一个战士的技能:
力量碾压,弱点打击,战士冲锋,狂暴一击,
“你……你要干什么?”伊瑞尔在这种狂风骤雨般的进攻,根本无法抵挡。
只好轻声斥骂道:“你这个野蛮的兽人”。
但杜隆坦根本没理会这种语言上的反击,
直接使出了狂暴战的一套连击:嗜血、暴怒、怒击、旋风斩
伊瑞尔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进攻,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作为一个圣光战士,她根本不习惯兽人一招连着一招的连续进攻。
她的双手根本打不到兽人的正面,只好在他的背上胡乱地拍打着,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好不容易摆脱了杜隆坦狂暴的进攻节奏,
她咬着嘴唇,压低声音抗议道:“混蛋,杜隆坦,你在干什么?”
“战斗。”杜隆坦理所当然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当然是战斗啊。你不高兴了,我也烦躁了。按照我们兽人的规矩,打一架就好了。打完以后,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兽人头脑简单,要求也相对简单,不服,干一架就好了!
然后发起了更猛列的进攻。
兽人的规矩就是要用尽全力才是尊重战斗。
“啊——”伊瑞尔被某次进攻击中了要害,发出一声惊呼。
她又惊又怒地看着杜隆坦。
这个野蛮而不讲理的兽人,真的只会打架来解决一切的兽人。
所以她在近身战斗中,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打架打不过,讲道理又讲不通。
所以嫁给野蛮的兽人,真的是什么都没用了吗?
最终她只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
“你……你真是混蛋……”她咬牙切齿地说,
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力度,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骂人。
她完全不是杜隆坦的对手。
一直处在被动之下。
在杜隆坦如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下,她整个人如同一个泥娃娃,任由摆布。
但她还不肯轻易投降,还是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她是伊瑞尔,无畏的圣光的战士。
哪里肯这么容易屈服在兽人之下。
她的蹄足狠狠地踢出,但被杜隆坦巧妙躲开。
她转过一个角度,反向夹住了杜隆坦的双腿,
企图控制他的双腿,然后在他身上找到一个反击的支点,
显然她忽略了杜隆坦的身体,兽人的力量根本不是她能撼动的。
所以任凭她怎么用力,杜隆坦都不为所动。
经过几次反抗,她放弃了,像是随风飘动的落叶。
“不行了……放过我吧……”伊瑞尔终于绝望了。
她的体力已经耗尽,她的意志已经崩溃,
她的身体已经瘫软无力。
她只能求饶,带着一丝骂腔对杜隆坦说:“我真的不行了……”
杜隆坦心中一软,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愧疚,
“是我太粗野了。我以为按兽人的传统来,用一场战斗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没想到……没想到你不习惯这种方式。”
伊瑞尔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用手擦去了不小心流下的泪水,瞄了一眼杜隆坦,心虚地说:“我不是因为开心才哭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她侧过身,面对着杜隆坦,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杜隆坦,说实话,你是真的不想跟我结婚吗?”
“没有。”杜隆坦的回答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能跟你结婚,是我的荣幸。你是我在圣光道路上的引路人,也是兽人与德莱尼人和解道路上最重要的伴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就像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一样,氏族那边本来就有我的妻子德拉卡。我非常尊重她,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伊瑞尔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德拉卡的存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现在,在这样一个时刻,在这样的情境下,
听到杜隆坦提起另一个女人,
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而是因为一种“我也很重要”的本能需求。
“好的,杜隆坦。”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德拉卡是先跟你结为夫妻的,你不能辜负了她。同样,你也不能辜负了我,明白吗?我只要你……同样地对待我,好吗?”
杜隆坦看着她那双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出手,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然后拉过了伊瑞尔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放心吧,伊瑞尔。”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像是一个战士在宣誓,“我杜隆坦决不负你。”
两人双目相对,脉脉含情。
空气中的紧张和尴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氛围。
然后,伊瑞尔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目光从杜隆坦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别处。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干嘛呢?光看着我……”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吗?”
杜隆坦一愣,才恍然大悟,
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
在沙塔斯城的某个房间深处,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先知维伦站一个魔法镜像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面前的魔法镜面上,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又像是从极度的深渊中涌上来的。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维伦平静地说,像是在向对方通报,
“兽人掌握了圣光,这是从未有过的历史。我的一个女弟子正式与兽人圣光战士结为夫妻,这大大加强了我们与当地势力的联系。和平的局面已经初步形成,接下来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镜中的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那就好。我准备让军团正式入侵德拉诺,这样对上面对好交代。你们有什么应对计划吗?”
维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谨慎地说:
“找一个偏远的恶魔领主,给他德拉诺的坐标,但只给他一支小部队入侵德拉诺。我会让他占据一个巢穴。空间门只会连接扭曲虚空的偏远地带,军团主力的压力就不会太大,我们也有足够的办法来应对。”
“很好。”镜中的影子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我正好知道一个叫玛瑟里顿的深渊领主。他很想找一个世界独占,自己称王称霸。把坐标给他,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冲过去。这样一来,维持一种低烈度的战争,军团方面也有了交代了。他们不会再过多地关注你们,你们也能喘口气了。”
维伦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然后他又提醒道:“老朋友,以后就不要再直接联络了。这样太危险了。一旦暴露,艾瑞达就完了。”
对面一愣,不解地说:“那以后你的预知能力就无法再用了。有情报也不能传递,你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判断、去决策、去应对。”
“我可以宣布,因为圣光的变故,我的先知之能暂时失去了。”维伦的声音平静地说,“需要传递情报的话,你可以派一个普通的艾瑞达间谍过来。我会装作无间中把情报透露给他。”
镜中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地说:“好吧,这是一个办法。你多保重,老朋友。”
“你也是。”维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都是为了艾瑞达。”
魔法镜面上的光芒熄灭了。那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消失不见,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