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之前，市统计局派出精兵强将，深入到各区县明察暗访，为的就是摸清下面经济的真实情况，把各区县统计局报上来的数字，挤出所有水分。
各区县统计局上报的时候，必然会有吹嘘的成分。
作为上级统计局，一定要掌握真实情况。
一晃年终。
又到了大家戏称的放榜日子。
临海市年终经济报告会准时召开。
所有区县一二把手，全都要求参加。
所有县（区）长，书记们汇聚一堂，非常热闹。
“今年你们干得不错，恐怕要超过我们了吧？”
“不敢不敢，你们做得也不赖，至少环比去年，能涨百分之六吧？”
“哪里有？我们上报百分之六，可让市统计局给砍掉了许多，现在只剩四点几，惭愧啊。”
“我们还不是一样？统计局那帮人六亲不认，太过分了。”
“既然大家都砍，那不是跟都不砍一样？”
……
陈小凡第一次，以代县长的身份参加这样的会议。
他跟其他区县领导都不熟，所以也很难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崔宏棋旁边，听着大家议论。
各区县比拼经济总量的同时，也会比拼，环比去年的增长速度。
听大家自己报的数字，增长大都在五六左右。
这方面，金泉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增速达到了百分之十。
虽说他做代县长仅仅不到两个月，但也能算是他的政绩之一。
崔宏棋旁边坐的，正是老冤家袁志奇。
两人碰头之后，又开始各自放嘴炮。
袁志奇撇着嘴道：“老崔，虽然你年底之前，得到华铝集团的投资，但时间太短了，根本无法全部形成GDP。
所以想超越我，恐怕还是做梦。
别忘了去年，你可是在姜书记面前吹过牛，立过军令状的。
现在牛皮吹破了，你想怎么说？”
崔宏棋翻了翻白眼道：“一会儿姜书记就会公布结果，你怎么知道，我们县没有超过你？
当初你不是带头嘲笑，我的氧化铝生产线是夕阳产业，还说我们县的经济即将崩溃。
可后来呢？打脸了吧？
我们的氧化铝项目，取得巨大成功。”
“那是被你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袁志奇不屑道，“要不是华铝集团出手救了你，你们现在已经崩了，我说的难道有错？”
崔宏棋道：“你甭管我是不是瞎猫，能拿到耗子，就是好猫。
有本事你这个心明眼亮的猫儿，也拿几只耗子看看。”
“你现在就剩一张嘴硬，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袁志奇从崔宏棋那里讨不到便宜，转身去针对陈小凡道：“听说是你去找的那个女明星，让她给你们县拍宣传片？
说实话，给了多少钱？”
陈小凡平静地道：“一分钱没给。
为家乡代言，好意思收钱么？”
“你少在那儿装，”袁志奇道，“人家那位女明星，从小在你们县遭受虐待，对你们县只有恨，从来没有认可过。
你要不是给了钱，能请动她拍宣传片？”
陈小凡终于体验了袁志奇的胡搅蛮缠，淡然道：“我们就算花钱了，花的也是金泉纳税人的钱，跟您关系也不大吧？”
袁志奇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老崔是故意气我，宁愿出血本，也要请到田晓薇代言。
我们可是一分钱都没出，完全免费。”
“那说明什么问题？”
陈小凡感到有些好笑道：“仅凭这点小事就能说明，上水县的管理能力，比我们金泉强？”
袁志奇见陈小凡不卑不亢，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把他顶得无话可说。
对方虽然让了半步，但却显示出了大度。
把他衬托得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们讨论这些。”
袁志奇摆摆手道：“今天是经济总结会，一切还是以经济为第一要务。
唯有在GDP上乘风破浪，傲立潮头，才能显示出英雄本色。”
陈小凡道：“您说乘风破浪，傲立潮头，这话说得很好。
可您身为一个县的县委书记，不盯着排位靠前的区县，想办法反超他们。
反而死死盯着后面，不让自己滑落到副班长的位置，这也叫乘风破浪？
依我看，这只是在龟缩防守吧？”
“你……”袁志奇气得脸色都红了。
陈小凡说话不疾不徐，看似软绵绵的，但实际上却逻辑缜密，准确找到了他的七寸。
他身为一个县委书记，的确应该主动向前看，而不是死死盯着后面，力求不被反超。
只这一点，就说明他的格局有些低了。
“好小子，有点绵里藏针的意思，”袁志奇挑拨道，“依我看，你比老崔水平高多了，当县长有些屈才。
老崔应该主动退位让贤，把位置让给这位年轻人才是。”
崔宏棋没有接受挑拨，他见陈小凡几句话，就把袁志奇气得红了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看来电影里那句话说得对，贪官奸，做清官更要奸。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微笑着道：“我早就想着给他腾位置了。
不过，我自己先要找准位置才行。
到时候我卸任县委书记，他正好无缝衔接。”
袁志奇明白对方的意思，自然是说将来要升副市长，于是瞪他一眼道：“计划再好，也不如变化快。
你卸任县委书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此时旁边几个人都停止了讨论，听着两人互相攻讦。
如今听他们两个斗嘴，成了大家的保留节目。
他们每一个人，除了关心自己辖区的经济排名外，最大的悬念就是崔宏棋今年能不能超越上水县。
去年年底的时候，崔宏棋信誓旦旦，毫不犹豫就签下了军令状。
如今到了该兑现成绩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姜才杰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乐呵呵地道：“都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泾川区委书记王喜路，脱口而出道：“既然是经济总结会，我们聊的，当然是GDP排名了。
这可是通过一年的考试，最后看成绩的时刻，大家心里谁不跟猫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