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捧着那道墨迹未乾的密旨走出了宫门,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回到位於城西那座临时被徵辟为屯垦转运使署的衙门时,已是三更。
衙门外并没有新官上任的张灯结彩,只有田尔耕特调的一百名锦衣卫缇骑,身披黑甲,如鬼魅般钉在风雪中。
肃杀之气,让过路的更夫连敲锣都不敢大声。
堂内,牛油巨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毕自严从户部如抽丝剥茧般挑选出来的三十名算学国手正趴在几张巨大的拼合长案上,他们的手指在特制的长算盘上飞快拨动,珠算的脆响声连成一片,如急骤的暴雨,令人心烦意乱。
田尔耕调派来的五十名锦衣卫北镇抚司骨干,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他们负责记录、监视,以及随时准备执行某种不言而喻的湿活」。
还有孙传庭从秦军旧部中连夜召回的十几名参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也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几乎涵盖了半个大明的舆图。
孙传庭解下大氅,用力抖落了一肩的风雪,雪水在温热烫的地面上瞬间化为白汽。
他径直走到那张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舆图前。
自光越过关宁锦防线,越过辽东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如今正待开垦的黑土地,最後极其幽深地停在了辽东半岛之外————那片苍茫的大海,以及大海对岸,那个像虫豸一样蜿蜒在波涛中的岛国。
「建奴不过是疥藓之疾,倭奴方是肘腋之患。」
皇帝在御书房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此刻如炸雷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当初,皇帝力排众议让他以戴罪之身总督陕西,那份信任已是天高地厚。
而如今,应天巡抚的椅子还没坐热,一道圣旨又将他推向了东北三省总督的高位。
手握钱粮、兵马、生杀大权,这分明是让他在关外做一个活阎王,做一个大明朝从未有过的东北王!
孙传庭太懂皇帝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揉不得沙子,心中却装得下星辰大海。
灭建奴,是为了收复祖宗基业;而那并未宣之於口的灭倭,才是皇帝心中真正的帝国宏图。
要灭倭,必先定辽;要定辽,必先充实人口,使其成为战争的粮仓与兵源地。
「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孙传庭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冰冷的地图,那上面用朱砂圈出的一个个流民聚集点,就像是一团团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这一百万流民,若是散,则是溃痈;若是聚,便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过河卒。」
他猛地回身。
「算出来了吗?」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满屋的算盘声。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户部主事,颤巍巍地拿着一张长长的帐单走出来,因为过度熬夜,他的眼睛通红,声音都在发抖:「孙大人,算出来了。若是按一百二十万人计,全数涌向天津卫,每日所需行粮便是两万四千石!这还只是吃——若是加上排泄之污物,随行之病患————」
「闭嘴。」
孙传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本督要听的不是困难,是解法。」
他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孙传庭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我们要在这七天里,推演出一套把一百万人变成一百万块砖的法子。谁若是脑子慢了,或者心软了,不用等陛下治罪,本督先斩了他祭旗!」
争议最先爆发在流民如何走这个问题上。
「大人!不可行!绝对不可行!」一名参将拍着桌子吼道,「河南、山西流民若如决堤之水涌入直隶,别说运了,沿途的州县立刻就会崩溃!!」
「那就让他们不乱。」孙传庭盯着地图,手中的朱笔在潼关、洛阳、太原三个点上重重画了三个圈。
「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闸。
孙传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们要建三个蓄水池。这不是单纯的关卡,这是筛子。」
「第一个,曰「筛」。」
孙传庭指着洛阳:「此处乃中原腹心。这里只设验身所。凡流民过境,先验其身。」
「锦衣卫派番子坐镇!」他看向阴影中的锦衣卫头领,「凡是有痨病、恶疮、乃至年老体衰无法劳作者,直接劝返!哪怕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出血,也不许放行!这里是选兵,不是开善堂!我们要带去辽东的,是能干活的火种,不是等着烧埋的灰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於是在源头就判了一部分人死刑。
「那——怎麽管理呢?几十万人,谁听谁的?」参将追问。
「竹筹。」孙传庭吐出两个字,「每五十人,编为一什伍,不论亲疏,只论强弱。选一身强力壮、面相凶恶者为伍长。一人逃跑,五长受鞭刑;一人掉队,全组饿饭。逼着他们互相盯着,像防贼一样防着身边人。这叫连坐。」
「第二哥,曰「阀」。」
笔尖移动到了保定府与河间府。
「这里是京畿的咽喉。如果几十万人一股脑冲到天津,天津就炸了。所以,这里是调压阀。」
孙传庭画了一道横线,「每天,天津港能运多少人,就给这里发多少令箭。没见着令箭,流民就是走到城门口,也得给我原地停下!」
到了第三天,关於卫生的讨论让整个衙门陷入了最大的争吵。
「剃发?!大人,这万万不可啊!」
一名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听到孙传庭那个疯狂的提议後,几乎要跪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是圣人的教诲!若是强令百万百姓剃头,这————
这和建奴那种野猪皮有什麽区别?百姓会造反的!」
「造反?」孙传庭冷笑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赵主事,你读的是圣贤书,本督在陕西看见的却是死人坑。」
「你知道军营里为什麽死人最多?不是刀枪,是伤寒、斑疹————在密闭的沙船上,几千人挤在一起漂泊大半个月,只要一个人身上有这东西,这一船人到了辽东,就是一船屍体!甚至会把辽东那一万精锐也染成绝户!」
「这————」赵主事面色惨白。
「那也不能剃发啊————」
「必须剃!」孙传庭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要彻底!不仅要剃头,还要烧衣!」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天津卫的位置。
「这是第三级,曰「炉」。」
「在天津卫海岸五里,给本督挖巨坑,积薪柴。一百万人,所有的破棉袄、烂鞋子、
甚至那个传家宝一样的破兜肚,只要是带来的,全部扔进坑里烧了!」
「这得多少钱啊————」毕自严派来的算帐先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钱?」孙传庭猛地回头,「陛下说了,千万两银子就是拿来烧的!告诉流民,烧了旧的陛下发新的!那棉衣比他们身上那破布厚三倍!我看谁会为了那个孝道,抱着破烂不肯穿新衣!」
他盯着那个文官,语气森然:「记住,我不是要羞辱他们。我是要让他们净身出关。
剪了头发,换了衣服,穿上印着编号的号坎,他们就不再是王二狗、李大壮,而是大明屯垦军的一个零件!这是规矩!」
文官看着孙传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於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前几日的推演解决了宏观的调度和防疫,但这第五日,讨论陷入了最形而下却最致命的细节...吃喝拉撒。
「水是最大的问题。」
一名随军老军医指着沿途的水源图,「黄河水浊,井水少,沿途溪流虽多,但流民渴了,那是趴下就喝,拦不住的。若是喝出了霍乱,行军路上就是一路喷稀,必死无疑。」
「拦不住?」孙传庭眉毛一挑,「那就让他们不想喝。」
「大人何意?」
「孙传庭眉头一皱,「告诉路修司,每二十里设一个供水点。烧开水。
「这——若是每二十里都烧上好茶水,怕是耗费太大。」
「谁让你烧好茶了?」孙传庭打断道,「买最便宜的生姜、海盐。煮!往死里煮!」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孙传庭站起身,在这张巨大的桌案边踱步,一边走一边看向锦衣卫千户:「告诉你的手下,沿途设卡,不用太麻烦,就查水袋!让他喝一口!若是一股子怪味,那是好良民,放行!若是一口清冽甘甜,那是生水!这种人,就是想找死!既然想找死,那就成全他揪出来,当众鞭打!再强灌两碗滚烫的盐茶汤给他洗胃!」
「要让他们形成一个记性....好喝的水是毒药,难喝的尿汤子才是琼浆!」
「还有————」孙传庭顿了顿,「拉屎的问题。」
「啊?」众人一愣。
「大军过境,随地便溺,就是瘟疫之源。」孙传庭极其严肃,「定下铁律。行军途中,谁敢往庄稼地里钻,谁敢在路边解开裤腰带,五长上去就是耳光!想拉屎?憋着!等到休息点,去建设队挖好的深坑里,拉完还要给我撒一层石灰盖土!」
「要把他们管得连拉屎都要听号令!只有这样,到了辽东,这帮散沙才能在那冰天雪地里活下来!」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屯垦转运使署的屋顶时,屋内的空气已经浑浊得令人窒息。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七天七夜。
一张长达两丈的巨大卷轴,缓缓铺陈在长案之上。
那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令人匪夷所思,却又严丝合缝的条款。
按照皇帝的指点,从哪里设卡,到哪里烧衣;从头发留几分,到开水加几两盐;从公厕挖多深,到逃跑怎麽连坐————
孙传庭站在卷轴前,此时的他发髻凌乱,胡茬满面,双眼深陷,但那股精气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他缓缓提起朱笔,在卷首空白处,如同金石镂刻般,写下了两行大字。
左书:《屯垦转运全书·流民北迁铁律七十二条》
右书: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菩萨心肠,修罗手段。
孙传庭扔下朱笔,那笔杆在案上滚了两圈,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传令!」
原本还在发愣的众将官、文吏、锦衣卫瞬间挺直了腰杆,齐声应和:「在!」
「即刻将此《方略》抄录百份,发往沿途各省抚台、按察使司、以及我转运署各级衙门。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三个月。」孙传庭伸出三个手指,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南方已经开始解冻的大地。
「三个月後,冰河解冻,春暖花开。我要这台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到时候,不论是拦路的老虎,还是作祟的小鬼,若是敢挡在这一百万人面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平淡,却又极其血腥:「全给我碾碎。」
「是!!!」
满屋喝彩,声震屋瓦。
一道道加急快马冲出京师。
而在千里之外的渭水河畔。
——
一个衣衫槛褛,面如枯骨的老汉,正紧紧攥着唯一的破碗,颤巍巍地挤在人群里。
面前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皇榜。
旁边那穿着青衫的落第秀才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声读着那圣旨。
「————陛下说了!去辽东!不管饭钱!不管路费!到了地头,不但管饱,还给分地!
那可是黑土啊,抓一把都能流油的黑土!五十亩!以後世世代代都是咱老百姓自己的!」
「真————真的?」老汉颤抖着问,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千真万确!你们看!」秀才指着告示下方的几个红圈,「那是孙大人的大印!陛下说了,沿途设卡,给咱发神仙水喝,还要给咱发新棉袄,就是得剪头发、得听话————」
「听!听话!」老汉突然大喊一声,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饿极了的野狼看到了肉的光芒,「只要给口饭吃,给块地种,别说是剪头发,就是把老汉这把骨头拆了烧火,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