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岛的风,从来都和人间不一样。
不带市井烟火,不沾红尘浊气,只裹着茫茫沧海的湿冷,还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淡漠。吹过弈天殿的朱梁画栋,掠过青石铺就的宽阔演武台,拂动所有人的衣袂发丝,凉得透骨,静得惊心。
花痴开立在台心,身子看着笔直,实则内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外人只看见他连战弈天八子、无一败绩的风光,只道新晋赌神名不虚传,纵使对上弈天顶尖高手,依旧锋芒盖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场全胜,胜得何其狼狈,何其勉强。
气血是虚浮的。
经脉是胀痛的。
丹田内苦修十数年的内力,几乎耗竭一空,只剩一缕残息吊在心口,勉力支撑着身形不倒。
最要命的是神魂耗损过重。
方才六场车轮博弈,场场诛心,局局夺命。
地子的山河困局,压体魄、锁根基,磨尽他肉身韧劲;和子的绵柔诡局,缠心神、乱节奏,卸尽他周身锐气;心子的读心窥念,直探神魂、洞彻心意,逼得他无处藏拙;意子的意念控骰、气子的气机锁场、道子的天道封局,层层递进,从肉身、气血、心神、意志、规则,将他从头到脚,碾碎了一遍又一遍。
寻常武者、赌术高手,哪怕只对上其中任意一子,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他以一己之力,不眠不歇、不缓不歇,硬扛六重绝顶博弈,全程死战到底,未曾退后半步。
赢了,是痴道逆天。
撑住了,是意志不灭。
可代价,便是油尽灯枯。
此刻他四肢发软,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眼前时不时掠过一团团细碎的黑影,脑袋昏沉发胀,像是灌了千斤铅块。稍稍一动,胸腔便翻涌着阵阵腥甜,压都压不住。
他微微垂眸,低低喘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敢大喘,不敢松懈。
一旦松了那股硬撑的执念,他怕是当场就要瘫倒在这演武台上。
四周寂然无声。
弈天八子静静立在八方台角,无人说话,无人异动。
方才针锋相对、生死博弈的戾气尽数收敛,余下的,是顶级强者对对手最纯粹的审视与动容。
他们皆是弈天会精心培育、恪守天道博弈之道的顶尖人物,一生顺天而行,循道而赌,见过无数天赋卓绝、底蕴深厚的江湖奇才。
可像花痴开这般的,百年难遇,千年罕见。
论千术,他未必比道子精妙;论意念,他未必比意子纯粹;论读心,他远不如心子通透。
可他偏偏有一种旁人没有的东西。
一股痴。
一股傻。
一股不认天、不认命、不认规则的执拗孤勇。
世人赌术,赌的是输赢,是利弊,是进退,是天道顺势。
唯独他花痴开,赌的是人心,是执念,是生死,是逆天而行。
心子白衣微动,率先打破死寂。
他素来淡漠清冷,惯于窥探人心、洞悉杂念,一生从未失手。可方才对局,他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
花痴开的心里,没有贪念,没有惧意,没有慌乱,没有算计。
干干净净,只剩一念——破局。
“你的道,很怪。”
心子声音清浅,带着一丝难得的疑惑,还有几分由衷的叹服。
“天下博弈,皆有破绽。贪是破绽,惧是破绽,欲赢是破绽,求生是破绽。人人皆有软肋,人人皆可被局困、被心制。唯独你,无心无欲,唯痴唯执。无破绽,无从破。”
这话一出,其余七子皆微微颔首。
这便是花痴开最恐怖的地方。
千术可破,技巧可破,内力可耗,体魄可摧,唯独这一颗痴心,无招可解,无局可困,无道可破。
和子性情温润,素来不喜杀伐争斗,待人最是平和。此刻望着台心强撑不倒的青年,眼底也生出几分怜惜与敬佩。
“年少登顶,身负血海,步步荆棘,步步逆天。人间能走出你这般人物,当真不易。”
地子身姿沉稳,如山岳不动,开口声线厚重:“你的根基、技巧、算计,皆非天下顶尖。可你的韧心,冠绝天下。我山河锁局,困得住万千豪杰,困不住你一颗死执之心。”
气子、意子相继点头,神色坦然。
输得不冤。
不是技不如人,是道不如人。
他们顺天,他逆天。
他们循道,他破道。
道不同,终局便不同。
最后开口的是道子。
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气质清冷出尘,宛如世外仙人。他目光落于花痴开身上,不带敌意,不带轻视,只有对天道变数的冷静审视。
“你赢了对局,却输了天道。”
“世间万物,有规有序,有因有果。逆势而行,短时间可破局翻盘,长久必遭天衡反噬。今日你凭痴心侥幸全胜,来日,必为此付出代价。”
这番话,不是恐吓,不是打压,是弈天千年不变的至理。
顺天者昌,逆天者殃。
这是刻在弈天会骨血里的规矩,是他们毕生恪守的信条。
花痴开抬眼,浑浊的目光慢慢清亮几分。
他很累,累得快要站不住。
可他的傲骨,半分不折。
他哑着嗓子,气息不稳,字字却落地铿锵:“天道若公,何须我逆?世道若正,何须我破?”
“我父花千手,一生坦荡,赌术正道,待人赤诚,从未害人,从未逆德。只因不愿屈从弈天规则,不愿做天道傀儡,便满门惨死,身败名裂。”
“我自幼孤苦,无依无靠,寄人篱下,日日熬煞,夜夜隐忍。所谓天道,冷眼旁观;所谓规则,护恶欺善。”
“这般天道,我为何要顺?这般大道,我为何要从?”
他语速不快,带着脱力后的沙哑,却句句戳心,字字含血。
十年隐忍,十年博弈。
从地狱爬回人间,从绝境杀出生路。
他吃过世间最苦的苦,见过世间最黑的恶。
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手中的局,心中的道。
道子默然。
八子尽数沉默。
无人能辩驳。
天道宏大,俯瞰众生,从不论人情对错,只论顺逆取舍。
于天道而言,花千手的冤屈,花痴开的苦难,不过是顺应规则的一次淘汰,一次微不足道的变数。
可于人间而言,这便是滔天血债,是万古不平。
高台之上,弈天殿主,夜郎八。
他静静端坐龙纹玉座,眉眼与夜郎七七分相似,却无半分温情。
三十年前,兄弟二人,同出一脉,同修弈天道法,同源共生,本该并肩执掌弈天大局。
奈何道心相悖,一念之差,从此兄弟反目,天涯陌路。
夜郎七重人情、重恩义、重人间正道,认为赌术博弈,当以人为本,护人间烟火,守世人公道。
而他夜郎八,重天道、重规则、重秩序平衡,认为众生皆为棋子,人情皆是牵绊,为天道大道,可舍小我,可弃善恶。
一念之差,便是一生隔阂,一世对立。
三十年隐忍,三十年布局。
他看着台下这个年轻人,看着这个身负花家血脉、继承夜郎七衣钵的后辈,眼底情绪极淡,却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波澜。
他见过太多天才。
天赋绝世者,有。底蕴深厚者,有。心智坚韧者,有。杀伐果断者,有。
可兼具天赋、隐忍、痴执、仁心、傲骨者,唯独花痴开一人。
尤其是方才这一战。
六子车轮,层层耗竭,绝境残血,依旧不败、不屈、不降、不馁。
哪怕神魂将溃,内力将空,依旧敢直面天道,敢诘问规则。
这份心性,已然超出人间极致,堪堪触碰到弈天顶层博弈的门槛。
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裹挟着虚空岛千年的沉寂威严,响彻整座恢弘大殿。
“弈天八子,执掌世间八方博弈,各守一道,各掌一规。”
“地掌山河,和掌平衡,心掌人心,意掌神魂,气掌体魄,道掌天理。六子齐出,可困世间九成高手。”
“你残血鏖战,尽数破局,全身立台,无一溃败。”
“这份本事,这份心性,这份韧劲。够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华丽夸赞,没有刻意褒奖。
却是弈天主对人间武者,最高规格的认可。
自弈天会立世千年以来,能凭一己之力,硬撼八子车轮战、且全身不败者,寥寥无几。
年轻一辈,仅此一人。
花痴开胸口微微起伏,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抬眼望向高台。
“所以,殿主觉得,我有资格,与你对局?”
他问得直白,不带谦卑,不带敬畏,只有赌徒最纯粹的对峙与坦荡。
夜郎八微微颔首,目光俯瞰而下,穿透层层海风与殿内雾气,牢牢锁死台心青年。
“没错。”
“从前的你,赢天局、平江湖、定人间赌序,不过是在凡间棋局里打转。赢得再风光,终究是凡人胜负,不入天道眼。”
“今日一战,你破八方棋局,逆天道规则,以痴道抗衡六道正统。自此,你便跳出了凡间桎梏,有资格站在弈天之巅,与我赌一局天道沉浮。”
这番话,等于彻底承认了花痴开的层级。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区区人间赌神。
他是唯一可与弈天主博弈、可撼动千年天道秩序的人间棋手。
八子闻言,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再无半分先前的轻视与试探。
“恭贺新道主,登临弈天对局之席!”
八道声音整齐划一,震彻殿宇。
曾经,他们视花痴开为逆天小丑,为不守规矩的晚辈后生。
如今,他们真心认可,这年轻人,配与天主对弈,配撼动千年弈天格局。
花痴开却半点欣喜不起来。
殊荣也好,认可也罢,于他而言,都不及一句公道,不及一桩血债。
他要的从来不是弈天的认可,不是天道的包容。
他要的,是真相大白,是冤屈得雪,是善恶有报,是人间无枉。
他微微摇头,气息虚弱,语气却依旧倔强:“我不需要天道资格,不需要弈天认可。”
“我只想要三十年前花家灭门的真相,只想要我师父下落,只想要逆天改命,破了你这所谓的天道棋局。”
夜郎八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不惧权威,不慕虚名,不忘初心,不改本心。
难怪自己那固执了一辈子的兄长,不惜叛出弈天、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护住这个孩子。
此子之心,纯粹刚烈,是人间最难得的火种。
“无妨。”
夜郎八淡淡出声。
“三日后,虚空岛巅,终极开天局。”
“你赢,我便告知你所有真相,放夜郎七归来,废除弈天束缚人间之规,从此天道不压人间,博弈不分尊卑。”
“你输,你便入弈天,弃人间恩怨,断俗世执念,随我顺天行道,执掌千年弈天大局。终生不得再问红尘事,不得再谈复仇局。”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赌注压得极大。
赢,则血海得雪,恩师归来,人间革新。
输,则一生囚于天道,执念尽散,恩怨归零,沦为弈天傀儡。
这是赌徒一生,最大、最险、最彻底的一局。
没有折中,没有退路,没有平局。
非生即死,非赢即输。
殿内众人尽数屏息。
谁都知晓,这一局赌的不是术法技巧,不是千术高低。
赌的是道心,是宿命,是千年弈天与新生人道的存亡更替。
花痴开静静立在原地,任凭海风肆虐,任凭气血翻涌。
他很累,真的太累了。
浑身筋骨无一不痛,神魂几乎透支溃散,连站稳都要拼尽全部力气。
可他眼底的光,半点未灭,反而愈燃愈烈。
他想起幼时,夜郎七在昏暗书房里教他练熬煞,日夜严苛,从不姑息,只为让他将来能在这黑暗江湖、诡谲天道里,有一线自保之力。
想起母亲菊英娥数十年隐忍漂泊,日日思念亲人,夜夜背负伤痛,只为等一个沉冤得雪的机会。
想起父亲花千手风华绝代,坦荡一生,最终落得满门惨死、无人昭雪的凄凉下场。
想起自己十数年孤苦,痴疯隐忍,步步喋血,步步荆棘。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皆在此一局。
他深吸一口冰冷海风,缓缓抬眸,目光坚毅如铁。
“好。”
“三日后,岛巅对局。”
“我以毕生痴道,赌人间公道。”
“我以一身残骨,赌天道清白。”
短短数语,掷地有声。
夜郎八微微颔首,声传四方:“准。”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
一道柔和白雾自高台洒落,缓缓笼罩住演武台心的花痴开。
无杀气,无压迫,只有温润精纯的天道灵力,缓缓渗入他枯竭的经脉、溃散的神魂,帮他稳住伤势,压制内伤。
“三日静养,不扰不阻。你可安心调息,亦可查探虚空岛虚实。三日后,准时赴局。”
他身为弈天主,执掌天道秩序,有绝对的傲气。
不屑趁人之危,不欺残血之敌。
要赢,便赢堂堂正正。
要战,便战巅峰全力。
唯有战胜全盛时期的花痴开,才算真正碾压人道痴道,稳固天道正统。
白雾萦绕周身,疲惫稍稍缓解,翻涌的腥甜渐渐压下。
花痴开闭上眼,任由灵力入体,默默调息。
八子分立两侧,静静守护,不再言语。
大殿重归寂静,只剩海风簌簌,流云漫卷。
人间赌神,残血立台。
天道棋局,即将开天。
无人知晓三日后的终局胜负。
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场跨越人间与天道的终极博弈,将会彻底改写江湖格局,颠覆千年弈天秩序。
痴道逆天道,一念定乾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