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罗斯的晨光被那轮旋转的粉色太阳搅得支离破碎。
黎明云崖的最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来古士的长裙的裙摆吹得猎猎翻卷。
他在那片被粉色光晕浸染的天幕下旋转、跳跃,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胸口的迪斯科球随着他的舞步明灭不定,将整座奥赫玛笼罩在一片梦幻而又令人眼瞎的光晕中。
面具下,他闭着眼,倒不是沉醉,而是纯粹的没眼看。
艾伦站在平台边缘,手里的忆质相机稳稳举着,镜头对准那道正在翩翩起舞的身影。
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介于“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和“我是不是该把这东西删了”之间,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记录键。
这可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老板说过,每一帧都不能漏。
“这份工作……”他小声嘀咕,“比我预想的要考验心理素质。”
这时他脚边的石板缝隙里钻出几缕半透明的数据流,在空中交织、眨眼间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轮廓。
那刻夏从地底浮上来,半透明的虚影边缘还有几缕数据流未曾完全消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某个不该去的地方钻出来”的微妙的突兀感。
艾伦被这突然出现的虚影吓了一跳,手里的忆质晃了晃,画面抖动了几下。
他赶紧稳住,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心跳加速的感觉压了下去。
“那刻……咳,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艾伦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的委屈,“您怎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有什么要交代吗?”
那刻夏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那台还在尽职尽责运行的忆质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艾伦下意识地把忆质留影机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有点心虚:“记录。老板说每一轮都要留档,以后好复盘。”
那刻夏收回视线,望向平台边缘那部直达黎明云崖底部的升降梯,金属框架的外壳在粉光中泛着辣眼的光泽,缆绳从平台边缘垂直向下延伸,消失在下方的雾气中。
那刻夏看着那部升降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眼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怨念,有不甘,还有一种“我怎么就没赶上这种好事”的愤懑。
“升降梯。”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如果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那平稳之下藏着微妙的、咬牙切齿的味道。
“还真是生不逢时。当初我爬这几万级石阶的时候,怎么就没这玩意?”
艾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部升降梯,又转回来看着那刻夏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接这个话茬比较好。
那刻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平台上那道正在旋转的粉色身影。目光在来古士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嫌弃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阿格莱雅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用一堆垃圾数据轰炸了我的通讯石板,逼我过来处理故障和发射源。原来就是抱着让我看这个的心思,真是无聊透顶。”
艾伦:“……”
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那刻夏脸上转了两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俩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介于“互相看不顺眼”和“巴不得对方早点死”之间。
啊,那不就是宿敌吗?
艾伦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那刻夏已经迈步朝平台角落走去。
他在平台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捏住几根从石缝中探出的金线。
金线在他指尖微微颤动,试图从他手中挣脱。那刻夏连看都没看一眼,手指一收一拧,金线应声而断。
断口处冒出一小簇细碎的火花,随即黯淡下去。
那刻夏松开手,任由那几根断裂的金线垂落在石板上,站起身,拍了拍手:“故障处理完了。发射源也搞定了。我看那女人还怎么给我发垃圾数据。”
艾伦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几根被断了的金线上,又顺着金线的走向看向平台边缘。
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又抽了抽:“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你好像剪错网线了。”
那刻夏正准备离开的动作顿了一下。
艾伦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那是通到冥界的线。”
那刻夏:“……”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正要迈步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里那抹淡然的神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艾伦小声嘀咕了一句,谨慎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那刻夏的嘴角正要说什么,平台边缘的地面上,石板猛地隆起一块,一颗脑袋从下方冒了出来。
遐蝶从地面下钻出来,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抬起头,目光在平台上一扫,很快锁定了那几根被剪断的金线。
她盯着那些断口看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刻夏,眼里写满了幽怨。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但那股“您知不知道您干了什么”的控诉意味,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我这怎么断网了?刚看到精彩处突然就黑了。”
那刻夏对上她的目光,难得地心虚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望向平台上那道还在旋转的粉色身影,语气生硬:“被这东西波及……信号不好。正常现象。”
遐蝶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地底又往上拱了拱,露出肩膀和手臂,撑在平台边缘,像是要爬出来。
那刻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遐蝶的动作顿住了,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刻夏身上:“老师,您是在心虚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后退?”
“……风吹的。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说着,那刻夏转身朝平台边缘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虚影在地面上滑行,衣袍的下摆拖出一道淡淡的蓝色光痕。
那刻夏的实现不由自的瞟向平台边缘的机器,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看了很久。
“虽然现在用不到这玩意了,”他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但不坐一次总觉得好亏。”
他伸出手,虚影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最上方那颗亮着蓝光的按钮。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机器内部传出。
机器的门缓缓打开,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黄紫撞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轿厢,地毯的图案是大大小小的几何色块,亮黄与深紫交错在一起,配色大胆得令人咋舌。
天花板上嵌着一盏同样黄紫配色的吊灯,只是看着都引起了生理不适。
那刻夏:“……”
他盯着那片地毯看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那刻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最终还是迈步走进了电梯。
遐蝶站在平台上,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老师……别。”
电梯门已经合拢了,那刻夏没听见。
缆绳发出一声细微的、不正常的“嘎吱”声,轿厢猛地一震,随即以一种比正常速度快得多的速度向下坠落。
那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电梯。
遐蝶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那道正在加速坠落的电梯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还有一点点对自家老师的同情。
艾伦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本子往前翻了翻,抬起头看了那部正在急速下坠的电梯一眼,嘴角抽了抽。
“说起来,吕枯尔戈斯阁下好像有次就是被这电梯……”
遐蝶点了点头。
那刻夏不太关心来古士的花式死法,但遐蝶在冥界一直看直播,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来古士有次在逐火途中,乘坐这部电梯离开黎明云崖。
电梯从山巅坠落,一路砸穿了好几个平台,最后摔成一堆废铁,来古士的躯体在撞击中碎裂,暗金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艾伦想起那个画面,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场面,”他小声嘀咕,“确实挺惨烈的。爆了一地机油。那刻夏阁下他……应该没事吧?”
遐蝶收回视线:“老师现在是数据体,没事。”
她的身体从地面下浮上来,双脚落在石板地面上,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自家花园里散步回来。
遐蝶伸出手,捞起那些断裂的线头。光芒闪烁了几下,断口处重新亮起微光。
网络恢复后,遐蝶舒了口气。目光转而落在那道还在天幕上旋转的粉色身影上。
来古士还在跳,旋转的幅度变小了些,手臂的伸展也不如最初那般舒展,但身体依旧在以某种机械性的节奏运转着。
胸口的迪斯科球还在旋转,粉色的光斑洒在平台上。
遐蝶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几秒,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来都来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朝着平台上那道粉色身影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来古士的瞬间,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沿着他的身躯蔓延。
来古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旋转在一瞬间停滞,裙摆在惯性中翻卷,头纱从肩头滑落,整个人保持着伸展手臂的姿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闷响在平台上炸开,粉色光晕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裙摆在身下铺展开来,如同一朵破碎的花。
艾伦盯着来古士倒在地上的身影看了片刻,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
遐蝶收回手,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她转过身,整个人缓缓没入地面,石板在她身下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涟漪,随即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古士是在被遐蝶触碰后才反应过来的。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意识从躯体中剥离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空,所有感知在一瞬间陷入黑暗,然后又在一瞬间恢复。
感知模块重新启动,声音、光线、温度、触感,所有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逻辑核心。
他睁开眼。这次却不是在浴池中醒来,随后就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视线变低了。
原本他的视线高度大约在一米八左右,但此刻,他感知到的视角明显矮了一截,大概只有不到一米的样子。
他测过头,看向一旁的镜面,红色的头发,眼熟又陌生的装束
来古士盯着倒影看了片刻,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双变小了的手掌。
他想起来了。
在本次轮回刚刚开始的时候,艾伦曾向他介绍过那些“形态各异的他”。
那刻夏以他此前的原动力模型为蓝本,编译了十一位模拟黄金裔的分身,形态各异,高矮不同,服装不一。
而他此刻附身的这具躯壳,正是其中之一。
就在这时——
“砰!”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黄紫配色铠甲、头盔歪到一边的士兵冲了进来,脚步踉跄,满脸惊惧。
“缇古士阁下!大事不好了!”
来古士听到这个称呼,嘴角抽了抽:“说。”
士兵咽了口唾沫,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笺,递到来古士面前。
“刻律德菈送来战书一封!说她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要踏平奥赫玛,把您……把您吊死在城门口!”
来古士接过信笺,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吕枯尔戈斯,或者你现在叫什么鬼名字都行:洗干净脖子等着。——刻律德菈】
来古士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无妨。”
他将信纸折好,转过身,面朝那张铺开的地图。
此前因为身为管理员的关系,他无法对一众黄金裔直接出手,但现在,机会难得,他也想与大名鼎鼎的凯撒对弈一番。
来古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沿着奥赫玛城外那片开阔的平原画了一条线。
“安排下去,派兵布阵。”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们在奥赫玛外的平原迎战。”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士兵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刻律德菈虽然勇猛,但并不擅长奇袭。她的战术向来是正面碾压,只要我们在平原上布下足够的防线,撑过她的第一波冲锋,就有机会反击。”
“可是——”士兵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可是刻律德菈的大军……”
“不必担心。”
来古士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我的战略布局从未失手。只要按照我的部署来,此战必胜。”
士兵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了几分,满脸都写着崩溃:“可是……他们的大军已经通过门径泰坦开辟的通道冲进奥赫玛了啊!缇古士阁下!”
来古士的微笑凝固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