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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虽然杀了也没用,但来都来了。

    英法两强。

    津门城外的英法驻军,从下午那场围捕失败就已经开始调动了。

    下午陈湛从黑白当铺那边跑掉,利维斯当场摔了茶杯,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城外两处营地便开始集结。

    英军那边动得快,法军慢些,但枪声一响,离公董局最近的一支已经在回援路上,火把和灯笼连成一条线,从街巷深处逶迤过来。

    利维斯站在二楼窗边,听着外头的动静,虽然想恢复光亮,但也没让人冲下去。

    黑灯瞎火的往下冲,弄不好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驻军一到,把这栋楼围死,把方圆几条街堵死,陈湛就算真长了翅膀,也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楼下一片黑暗,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陈湛站在一楼廊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墙。

    楼上脚步慌乱,有人在压低声音传话,有人在拉枪栓,有人把家具往门后顶。

    外头靴子声越来越密,从远处汇聚过来,沿着街道包抄,很快就要把这里围成铁桶。

    他站了片刻,抬脚上楼。

    杀了也没什么大用,局面不会因此改变。

    但来都来了,哪有空手走的道理。

    老辈人说,贼不走空,他是个传统人,不好坏了规矩。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陈湛没在这上面费心思,步子平稳走上去,到了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一个端着左轮枪的法国警探。

    那人显然没料到有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来,枪端了一半,手还没稳,陈湛已经到了跟前,右肘横扫出去,砸进他颈侧。

    人软下去的时候陈湛接住枪,顺势转身,廊道另一端有个人影,他把枪横过来当铁坨子,直接砸出去。

    那人来不及躲,正中鼻梁,骨头断了,想惨叫,但压在喉咙里没发出来,人往后栽倒。

    走廊里有枪响,火光一闪一闪的,子弹打在墙上崩出白灰,陈湛贴着左侧墙壁侧身过去,弹头擦着他右边袖管飞过去。

    他顺着这股劲往前滑步,掌根直推那人胸口,骨头下去的声音闷,像踩碎了一块干泥。

    对方直接弓了身子飞出去,撞在走廊尽头,没了动静。

    二楼的人反应过来了,有两个守在楼梯口,一人手里拿着警棍,一人端着短枪。

    陈湛脚步不停,冲上来的时候那个端枪的先开枪了,仓促之间打偏了。

    子弹打在楼梯侧面的木栏上,木栏碎了一条缝,陈湛矮身往前,拿警棍的那个当头砸下来,他没躲,左小臂横在头顶接了一下。

    同时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扯,人被带出去,身子不稳,撞进持枪那个身上,两个人绞在一起。

    陈湛起身,左手抓住离他近的那个,扣住后颈,膝盖顶上去,顶进腹部,人折迭下去,他顺手把人推开,右拳已经砸进另一个的太阳穴。

    拳头打在骨头上的感觉很实,对方眼睛翻白,倒下去没动了。

    里间房门开着一道缝,利维斯在里头,陈湛进去的时候他已经退到窗边,身后是夜风吹进来的窗帘,手里捏着一把小口径手枪,表情很难看,但没乱。

    他身旁还有两个护卫,都是精壮的欧洲人,一个高,一个矮,眼神比楼下那些人沉稳多了。

    矮的先动,朝陈湛扑过来,抱摔的架式,两手张开要锁腰。

    陈湛侧身让开,顺着他的冲势搭住他肩头,顺势一带,把人甩了出去,高个趁这当口从侧面切进来,一拳直奔陈湛左腮,力道足,打实了能震晕人。

    陈湛缩颈,头往旁边一歪,拳头擦脸颊而过,他仰头用后脑勺顶上去,结结实实顶在对方下巴上,高个眼神散了一瞬,陈湛已经抬肘。

    横砸进他侧肋,人跌出去,撞上书柜,书哗啦啦落了一地。

    利维斯开枪了。

    这一枪比陈湛预料的准,但不可能打中,只有一把枪对他来说几乎不是威胁,利维斯肌肉发力的瞬间,他已经闪到一边。

    利维斯又扣了两下扳机,第三发卡壳,他往后退,退到窗沿上,窗外就是夜空和下方的街道,他没退路了。

    陈湛身形一闪,一把将他按在窗沿上,懒得废话,直接掐断脖子。

    “啪!”

    “哗啦啦”

    窗外风吹进来,窗帘抖了一下。

    玻璃破碎,人直接被从楼上扔下去。

    其余人,慌乱,分逃。

    陈湛一一斩杀,几个留着长辫子的买办,估计是清廷官员,也没问一句,直接杀了。

    二楼收拾完,外头的动静已经大到压不住了。

    陈湛从里间出来,走到天井处,抬头看。

    天井上方是一片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三楼和四楼之间有一道横梁,他踩着墙砖借力,两步蹬上去,抓住横梁翻身,再往上,上了天台。

    夜风扑面,天台上空无一人。

    他走到边沿,探头往下看。

    公董局四面街道,驻军已经布满了,英军的军服和法军的军服混在一处,火把、灯笼、手电筒,把下方照得通亮,人头攒动,枪口全朝着这一栋楼,气势不小。

    有个眼尖的抬头看见了他,叫了一声,枪声随即炸开,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子弹砸在天台上,崩出一片石粉,有几颗弹头越过边沿飞进夜空,打偏了。

    距离太远,散弹打不着,线膛枪这个角度仰射难瞄,陈湛也不急,退后几步,踩进楼梯口那块阴影里,子弹便打不到他了。

    他站在那里,慢慢喘了几口气,后背在楼下被扫到几枪,新伤加旧伤,也有疲惫了。

    他甩了甩手,沉默片刻,神思清明。

    下方人声嘈杂,有人在用中文喊话,让楼上的人投降,说什么缴枪不杀,喊得很响。

    陈湛没去听,他在看对面那栋楼的屋顶。

    两栋楼之间夹着一条路,估摸着将近四十米,屋顶高度差不多,对面那栋是民居,屋顶是斜坡瓦片,落点不好找,但够用。

    他往后退了十步,脚踩石砖,深吸一口气。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全力疾奔,脚步踩在天台上沉而快,七八步冲到边沿,右脚踩上女儿墙边沿。

    身体腾空的瞬间,下方枪声密得像爆炒的豆子,有人惊叫,有人在喊什么,但陈湛已经在空中了。

    夜风扑在脸上,身体在最高点的时候,脚下是黑漆漆的窄巷,两侧是两栋楼的砖墙,然后弧线开始下坠,对面屋顶的轮廓越来越近。

    他在落地前一瞬收腿,双脚先着,瓦片碎了几片,哗啦一声,顺着落势身体往前一滚,借力卸劲,滚出去七八尺,手撑住屋脊,人稳住了。

    后背枪伤有些疼。

    刚刚又中了几枪,不过没伤到要害,问题不大。

    下方枪声乱成一片,有人在叫调整方向,有人在跑动。

    陈湛没停,起身沿着屋脊往前跑,到了这栋楼边沿,下方是另一条小巷,街对面是一排低矮民房,他没有停顿,纵身跃下,踩上对面房顶,瓦片轻微一响,人已经跨过去了。

    再一起落,落进更深的巷道,脚踩地面,融进老城区的黑暗里。

    身后喊声追不上来。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陈湛已经回到老城区。

    后背布条被血渗透了,他找了处背风的门洞坐下来,解开布条重新缠,缠紧些,用牙咬住布头打了个死结。

    伤口不算深,但出血多,缠好之后还是隐隐地跳痛,靠着门板歇了一会儿。

    听着远处还有些零散的动静,公董局那边估计还在搜,但老城区这边还没搜到。

    普通百姓,这时候也不会出来,都躲着呢。

    他就这么靠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睡着,只是让身体稍微喘口气。

    老城区他已经没什么留恋了,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些巷子他走熟了,闭着眼也找得到。

    唯一还剩下一件事,就是漕帮,漕太岁。

    昨天洋人围捕他,漕帮出了大力,漕太岁

    漕帮的人死在他手下的不算少,但在这之前,陈湛手底下的人先折进去好几个,全是拜漕太岁所赐。

    墙头草倒向哪边,陈湛不管,但拿他的人做投名状,这笔账没法不算。

    他撑着墙站起来,往前走。

    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沾过。

    往日这个时辰,老城区里早该有出摊的,卖豆浆油条的,卖豆腐脑的,沿街推车卖羊汤的,天不亮就支起炉子了,香气能飘半条街。

    但今天一路走过去,街上冷清得出奇,门板全关着,偶尔看见一个人影,也是缩在门洞里朝他看两眼,见他往这边走,立刻缩回去。

    昨晚的动静太大,老城区这些人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窝着不动。

    陈湛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南市边上,三不管地带,才看见一家烧饼铺子。

    铺子很小,就是路边支了个棚子,炉子烧着,里头坐着个老头,戴着一顶旧棉帽,正靠着炉子打盹,根本没想到这个时辰还有人来。

    旁边一口小锅,盖子盖着,底下炭火还温着,热气从锅盖沿边儿漏出来,是羊肉汤的味道。

    陈湛在老头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老头被动静惊醒,睁眼一看,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来这么一个人,看了看陈湛的脸,老头眼神转了转,什么话都没多问。

    “羊肉汤,烧饼四个。“

    老头应了声,掀开锅盖舀汤,顺手从一旁的竹篓里取了四个烧饼出来。

    汤端上来,陈湛捧着碗喝,烫得很,他也不慢慢晾,就那么喝下去,胃里热起来,身上的疲劲儿稍微散了些。

    烧饼是芝麻的,烤得脆,咬下去掉芝麻,他就着汤吃完,把碗放回去,掏了铜板压在桌上,起身离开。

    老头没抬头,只是说了句:“路上当心。“

    陈湛没回话,转身往漕帮的方向走。

    漕帮人心惶惶,不是什么秘密了。

    连山岳和计谦的死讯传进来,这两人别说在漕帮地位极高,在津门地面上都算得上角色。

    全折了。

    传到漕帮,帮里那些混了多年的老油子,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都知道这是谁干的。

    漕太岁把自己缩进漕帮内院,外围换了三道人手,全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

    不见外客,连来回传消息的跑腿也换了人,账本拉到内院来看,饭也在里头吃,连茅房都是内院里头那间。

    码头那边的生意不能停,停了就是断财路,但漕太岁也不敢往外露面,就让手下的几个管事撑着,汇报进来,他坐在里头听,眉头没松开过。

    陈湛在漕帮码头附近转了一圈,站在一处仓库背后,开始看。

    码头上人不少,有漕帮自己的人,也有从外头雇来的散工,帮着卸货,麻袋、货箱一趟一趟地搬,领工的来回走动,吆喝着催人。

    漕帮的人站在旁边看着,核数量,并不怎么搭理那些散工。

    陈湛盯了一上午。

    他不知道漕太岁在哪,原本的住址早已经人去楼空,漕太岁又不傻,狡兔三窟,他这个津门第一大帮帮主,十窟也不为过。

    所以他只能等。

    下午刚过,终于被他发现端倪。

    从漕帮船中走出一个中年,打扮比普通帮众好了很多,衣服也是很干净,从船上下来,衣着看起来很干净立整,至少也是中层,不用自己上手干活。

    他点了几个人。

    带人从码头离开,辗转几条胡同,行为鬼祟,不断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跟踪,小心到极致。

    越是这样,陈湛越知道自己找对了。

    再走两刻钟。

    终于到了一个院落边上,他身边的人已经都走光了,按照不同路线,万一有人跟踪,也被引走了。

    中年走到院门口,递上去一块腰牌,便进院子去了。

    对方进入院子之后,陈湛没急着动。

    远远注视,换个位置,将院子前后左右看一遍。

    “还真是防备森严,现在知道怕死了。”

    外围三道人手,布得密,内院那头守卫反而少,漕太岁把好手全堆在外头,里头就两个守门的,觉得外头那道口子守住了,里头就是铁板。

    他视力太好,至少是普通人一倍以上,在极远的高处,看向内院正房,窗纸里头有人头攒动。

    陈湛想了想,懒得等晚上了,早点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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