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白舟去意已生,但这会儿他又停留下来,朝着废墟多瞧几眼。
【在上个世纪,1974年,东西联邦还没成立时,苏联一艘名为“勇士号’的科学考察船……】回想起鸦给自己讲过的故事,白舟目光闪烁。
人迹无法踏足的深海之底,宏大的古代城市遗迹,某座神庙的壁画里面,接受文明的祭礼与膜拜的粉红水晶球……
种种故事穿过时光的缝隙,包裹在神秘的面纱之後引人浮想联翩。
“目录编号E·1567号黑箱【奇境之蓝】和目录编号E·2772号黑箱【破镜之红…”白舟心里泛起嘀咕,寻思这两件黑箱与他手中的海星之卵能有什麽关系。
心头一动,他转头看向身後,通过心有灵犀的仪式,将海星之卵身上的异变告知了鸦。
或许,她能对此有什麽看法………
“虽然特管署中大部分黑箱都是其成立以後才渐渐归位,但这两件黑箱,其实是特管署的前身一一【归零契约】组织时期就有收藏的神秘物品。”
没过多久,鸦的声音,就顺着喧嚣的晚风幽幽传来。
隔着混战厮杀的喧嚣,声音起初还隔着距离,说到後半段时就已出现在白舟身旁。
与白舟并肩站立,鸦回应少年的呼唤飘然而至。
风衣随风舞动,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绽放点点虹光的废墟之下:
“上个世纪末,一艘轮船出海捕鱼,海上骤然泛起大雾,於是迷失方向,不知驶向何方。”“等到视野渐渐清晰,一座无名荒岛出现在轮船之前,进入其中探查,便发现一座闪烁幽幽蓝光的绵延矿脉。”
“据说,所有靠近这栋矿脉、沐浴蓝光的来者,起初都觉浑身燥热干渴,鼻腔流血,继而感到浑身无力,腹部绞痛,干呕想吐。”
鸦缓声说道:
“然而,他们很快在矿脉中央发现一块奇异的蓝色石头,这石头自行发光,瑰丽异常,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星光在缓缓流动,温度更是与持有者的体温接近。”
“当他们取出石头,将其空放在地上,就发现这奇石周围缓慢生长出某种蓝色的、闪烁荧光的结晶;但若将其拿在手上,奇石就能根据持有者心态随意变化形状,然而同时船员们的眼前又会出现集体幻觉!”“将这枚奇石带回船上,有人在舱室内看到了绚丽的虹光与远古森林,也有人信誓旦旦声称称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在窗外不怀好意的窥探,朝着自己露出诡异的微笑。”
“说来也怪,虽然幻觉丛生,但迷失的轮船却回到正轨,无名小岛消失不见,迷雾再度出现又消散,轮船已然回到风平浪静的海面,距离听海港口仅有不到二十海里。”
“等到这些船员回归岸上,没过多久就不约而同出现脱发、贫血和疲劳等症状,有人甚至严重的皮肤溃烂,无法见人。”
“消息传开,这一新闻轰动了当时的听海,但又很快惊动各方神秘势力。”
说到这时,鸦的声音稍微停顿。
“等到新闻被压下来,最终这枚奇石落入当时仅次於拜血教和圣骸院的庞大组织,【归零契约】的手中。”
“最终的结果也不负众望,奇诡的石头竟然能被判定为E级黑箱,被认为任其泛滥能够摧毁一条以上的街道,对城市存在重大威胁,威力堪比铸命师出手。”
E级黑箱……
听到这时,白舟心头一动。
摧毁一条街道,对城市存在重大威胁?威力堪比铸命师出手?
看来,这应该就是神秘世界对E级黑箱的定义了。
“後来,有人认为,就是这枚空置时会生长结晶血肉的幽蓝奇石,衍生出了那座小岛上的山脉,甚至可能就是它生长出了那座岛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枚奇石流落海上就必然历经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但也有人认为,什麽迷雾什麽无名岛屿都是幻觉,或许只是海上飘来这颗幽蓝奇石,被船员捞到船上,於是全船都做了这样一个惊悚的大梦。”
鸦轻声描述,“再後来,黑箱特管署成立,这枚幽蓝奇石,就成了你今天看见的,E·1567号黑箱【奇境之蓝】!”
【奇境之蓝】……原来,奇境是这样一个奇境。
白舟似有所感。
当初遇见的【血渴之遗】也好,後来看见的【不倦的舞鞋】与【死亡手机】也罢,亦或是【鬼屍】和【清明上河图·赝作】,这些存在於目录编号中的黑箱名称,背後都藏着他们的来历和一个或惊悚、或古老或温馨的故事。
这些故事关於这些神秘物品自己、也关於那些遇见他们的人,有时还有一位位为封禁黑箱努力甚至牺牲的非凡者前辈。
不过……
鸦老师,你是不是对这些了解的太过详细了?
转头看向身旁并肩站立的鸦小姐,白舟目光古怪。
他单知道鸦以前是游荡徘徊在36号基地的幽灵,虽然不知道待了多久,但对那里的黑箱了解一些,倒也还算正常。
可是,这些明显不属於36号基地,来头古老且明显来自更高编号基地的黑箱,你怎麽也知道的这麽清楚不只是特管署,还有拜血教,甚至更多
听海这座城市……有几个是你不知道的吗?
百晓鸦吗你是?
“巧合的是,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又有港口的渔民在捕鱼时,从海里捞出一团包裹在类似珊瑚的外壳内的东西,一截猩红的触手藏於其中,似乎处於休眠状态。”
“直到人们试图将其分离,这触手便猛地惊醒,在当时闹出不小的动静。”
鸦又说:
“後来,等到这东西被【归零契约】收走,再等【归零契约】成了特管署……”
“於一次黑箱的转移中,一名负责看管的专员被触手影响,表现出强烈的自毁冲动和攻击欲望,并试图用随手匕首切开自己的血肉,说是想要研究研究自身内部的构造。”
“那之後,两件黑箱一直被封禁在3号基地,直到3号基地迎来红白双子星入主。”
“作为3号基地的主管,他们有权选用E级黑箱作为自己的常备武装,然後他们选中了【奇境之蓝】和【破镜之红】。”
“一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骤然发现,这两件被亲姐弟双子星选中的、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被封禁的黑箱,彼此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奇异的联系。”
这你也知道?
白舟是真叹为观止了。
他现在觉得要麽鸦在听海全知全能,有什麽奇怪的仪式笼罩整个听海,要麽这里面肯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原因,让鸦对听海的大小事宜如此了解。
一或许,这便与鸦最初的身份来历、甚至现状有关!
只是,在白舟心底一直神秘莫测不可揣测的鸦老师,和听海这座小城市的牵扯到底是有多深,就又是另外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了。
“然而,这种联系似有若无,只在红蓝双子一同施展命契时才会适当彰显,使其命契威力倍增。”白舟的耳畔,传来鸦继续讲述的声音:
“因此,虽然特管署一直都在研究这两件黑箱,但其实收效甚微,研究并没什麽有效进展。”“直到今天。”
鸦的目光,一直定格在那废墟下幽幽闪烁虹光的、缠绕触手的幽蓝奇石上面。
“现在看来,触手也好,奇石也罢,或许都是来自存在身上的某个部件。”
“那个存在,也许古老也许没有那麽古老,大概率生存在海底又因为不知道什麽原因屍解,器官随着洋流漂移,其中就有这麽两件,来到了听海的沿海区域。”
奇石,也能是器官?
白舟先是表情一怔,继而又觉合理。
“又或者,不只两个!”
这时,目光灼灼的鸦再度开口:“前任怠惰从墟界捉来的那只海星,最初的来历,比如说那只海星的父母甚至更久远的祖先,未必就不是从海上飘来,进入到听海背面的倒影墟界!”
“我完全有理由怀疑,那只海星的祖先,与这触手与这奇石,都有一个相同的源头!”
“而那源头的存在,我说也许古老也许没那麽古老的海底生物,追溯起更古老的起源和祖先……”鸦垂下眼眸,语气幽深地大胆推测,“或许,就与前文明的壁画上面,那天外来客、七星粉珠有关了。天外来客!
白舟心跳慢了半拍。
相较於晚城,听海很大,相较於整座蓝星,听海微不足道。
然而,在宇宙面前,蓝星就更是沧海一粟,渺小到无法形容。
什麽人都不知道,在蓝星之外的星空里究竟藏着什麽。
至少在白舟的认知里面……也许,只有诛罗纪时期的希罗帝国,对此有所涉猎。
“上世纪末,在一个叫做哈萨克斯坦的国度里,人们在一个偏僻的村落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案,这个发现衍生了许多关於外星造访者着陆点或神秘仪式阴谋论的看法。”
提起所谓天外来客,鸦的眸光幽深,开口轻语:
“更久远些,据东联邦一部着名的神秘学书籍《拾遗记》记载:先秦始皇帝好神仙之术,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沦波舟’。其国人长十丈,编鸟兽之毛以蔽形。始皇与之语及天地初开之时,了如亲睹……”
“到了後世,有神秘学家和史学家认为,这位始皇帝的某些重大举措都与此传说密切关联。”“例如,有史书记载秦始皇“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部分解读就因此提出假说,称此举有可能是为了纪念或模仿他见到的宛渠国人的形象!”
话音在这儿稍作停顿,鸦与白舟的思维都从浩瀚古老的历史之中暂时脱离:
“话题回到当下,我之前就认为,你那个海星之卵,与来自星空的造访者大有关联。”
“现在,我坚定了这个看法。”
鸦认真说道:“因为那绚烂的虹光分明是某种携带辐射的信号,其中频率不符合我知晓的一切知识,却又分明有种某种规律,晦涩繁复仿佛来自磁场复杂的天外星空!”
“它们一定是感应到你的接近才会生出这种变化吗,因为只有你近距离接触并持有过那枚粉色的卵。”“一它们在呼唤着你,白舟!”
说话间,鸦想了想,斟酌着语言缓缓出声:
“现在,如果你将那枚卵从你的木马里面取出,被那两件神秘物品感知到的话”
“我几乎能够保证,无论是那枚卵还是这两件神秘物品,都会再次发生新的变化。”
“至少·…”
鸦凝声说道,语气认真:
“那枚让人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怎麽迎来孵化的卵,马上就要因此破壳了!”
鸦的猜测,大概率是正确的。
特洛伊木马里面,那粉红的水晶球还是第一次传出这种程度的震颤,显得如此迫不及待。
但是,水晶球越是来历疑似不凡,白舟就越不可能在如此混乱而人多眼杂的地方,将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
既然如此……
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只需要千分之一秒就能轻松做出选择,在鸦疑惑目光的注视下,白舟迈开步伐,朝着废墟里躺着的红蓝双子星,又或者说那两件交缠在一起的神秘物品走去。
“嗡!”
果然,正像鸦说的那样,它们在呼唤着白舟。
伴随白舟靠近过去,交缠在一起的触手和奇石愈发显得亢奋。
触手缠绕奇石更紧,奇石绽放的绚烂的光芒更加明亮,因而吸引了战场上一部分其他人的注意。“啪嗒………
然後,人们就看见白舟的脚步停下,站在了幽蓝奇石与猩红触手、或者说来自官方的两件黑箱面前。低下头,认真打量着这两件呼唤自己的神秘物品,感应着怀中特洛伊木马深处来自粉色水晶球的阵阵异动……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既然,你们都这麽热情呼唤我了,再拒绝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我的……那是我们的.……”
一旁的废墟里面,蓝发少女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向着两件黑箱颤巍巍探出带着血污的手掌,喉咙无力的颤抖两下,沙哑的是嗓音嗬嗬作响。
“你们的?”白舟转头看了过来,“那你喊它们,它们会答应吗?”
说话间,白舟就当着无力躺在地上的红蓝双子星的面,在数不清的暗中窥伺的目光之下,挥动黑权杖调动灵性,几枚灵性裹带着黑权杖中的紫黑怠惰之气,在幽蓝奇石的表面铭刻下“怠惰”之名。这“怠惰”的名字幽幽闪烁紫黑光芒,可怕的惰性联通黑权杖,短暂镇压了幽蓝奇石与猩红触手的躁动,让它们陷入沉眠的同时,也将上面的辐射与副作用一并封存。
“你们喊了不会答应,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你们的!”
“一它们是我的。”
白舟收起黑权杖,好整以暇地整理身上风衣的褶皱,幽幽说道:
“这上面,可是有我的名字来着。”
“……你?你!”
蓝发少女双眼瞪得老大,目眦欲裂,想不到世上竞有白舟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还是见识少了。
然後,红蓝二人,就眼睁睁看着白舟缓缓弯腰,当着无能为力的两人的面,探手将那两件被暂时封镇沉眠的、来自特管署的E级黑箱捡起一
将其一把揣入怀中!
继而远去。
“这是我的了。”
人们只能听见他留下这般低语:
“胜利者,就是要狠狠掠夺败北者的一切!”
这一幕,把红蓝双子星气得当场就要昏死过去,让官方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使得暗中窥伺此处的人们暗自心惊。
不愧是凶残的七罪院首,还真是拜血教狂徒的一贯作风,连官方的黑箱都敢抢劫,管他三七二十一全都吃干抹净!
等过了今晚,这位七罪院首通缉令上的罪状,看来又要多出好长一截了…
於众目睽睽之下,将珍奇战利品抢劫走的白舟,端坐回他的銮驾之中,高高在上俯瞰众教徒与官方的厮杀。
然而,实际上,只有七罪在内的极少数人才能知晓,战场上那个手持权杖如神只般俯视众人的白舟,其实悄然间早已“换人”。
【贪婪】作为一名准欲孽之王,其能力显然不会是表面上那样,整天抱着算盘算账……他的权能,是制造“分身”。
这分身具备【贪婪】本人的大半实力,可以变作任何人的模样,对其进行模仿。
实则这分身常用於战斗,并不太适合用於模仿伪装。
毕竟对熟人来讲,一眼就能看出分身说话语气的差异,做事习惯的不同,实力气质方面更是天差地别。但在混战之中,本就没人认识的院首怠惰,在一众七罪与医师的簇拥之下,端坐在隔绝内外的銮驾之中,露馅的概率却是极其细微。
换句话说,那分身正变作白舟与其半身助手方晓夏的模样,端坐在銮驾之中充当泥塑。
至於,真正的白舟…
早就在其他七罪的帮助之下,带着助手方晓夏悄然远遁。
他正朝着目的地进发,要在那里与其他六名早就暗中行动、来自医学会的医师们汇合
然後奉圣子之名,接应他那不知道是兄弟还是姐妹的最後一名七罪、也就是【嫉妒】回家!不过……
在那之前。
带着方晓夏在下城区里双人成行,白舟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和不远处站在阴影角落中的鸦对视一眼。
然後,白舟点了点头,来到角落停下前行的脚步。
“惑惑窣窣…”
白舟探手入怀,掏出刚刚到手的战利品,即暂时沉眠着的、被猩红触手紧紧缠绕着的幽蓝奇石。另外一只左手,则从怀中的特洛伊木马内部,掏出那枚粉红色的神秘水晶球。
“扑通!扑通!”
左手的掌心里,来自粉红水晶球中近乎脉搏的跳动愈发剧烈。
“嗡!”
右手之上,像是感应到了什麽,那被猩红触手缠绕着的幽蓝奇石,骤然冲破怠惰的封镇,匆匆结束沉眠,再度释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斑斓强光
或者说,辐射。
然後,作为响应,粉色的水晶球上果然传出异变,无形的涟漪涤荡开来。
“哗—!!!”
强烈的眩晕冲击了白舟。
即便白舟已是铸命师和欲孽之王,此刻眼前也是幻境连篇、五色轮转,几乎什麽都看不清楚,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要呕吐。
“怎麽回事……!”
一边催动【抚】字稳固精神,白舟一边摇头晃脑,几乎要托举不住手上的三件物品。
然後。
“哢嚓”一声!
恍惚之间,白舟好像听见了………
听见蛋壳破碎的回响!
带着可怖而源源不断的无形涟漪,仿佛有什麽古老蛮荒的神明从中苏醒……恍惚间白舟甚至听见祭祀的盛大颂声,看见无穷尽知识的蠕动爬行。
这时,几只色调斑斓的海星触手,半是坚硬半是湿滑,便从粉色红晶球破碎的缝隙里面……一点点的,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