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某个大难不死的男孩念出Epecto Patronum一样,一声「喂,回来」,看似任性的喊声,却像是魂兮归来的古老咒语,全世界在咒语面前都安静地仿佛忠诚的臣民。
「嗡……」
流出的血回到身体,白舟的身边像是倒放的录像带,一切都被吸了回去。
乾枯的手臂和双腿迅速充盈如初,萎靡的生命状态以坐火箭的速度回归,白舟茫然地低头看看自己,然後就这麽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
发生什麽事了?
刚才我不是要死了吗??
窃命灵猫还在冷却,即使没有冷却,在这鬼地方也找不到其他活着的生灵给他窃命……所以那一刻白舟的确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反正他已经努力过也有过多姿多彩的人生。
但现在一一这是什麽情况?
白舟瞳孔微缩,认真打量着面前显得有些陌生的方晓夏。
一旁,鸦默默收回了手,手背上狰狞的血痕渐渐褪去。
「嘎!」站在鸦的肩头,漆黑的三足乌鸦眼中炽盛的红芒渐渐黯淡下去,它歪了歪头,似是有些遗憾地叫了一声。
「欢迎回来!」方晓夏看着面前重新站立起来的白舟,欢欣着开口。
「白舟,你和我讲过许多个稀奇古怪的故事,其实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
方晓夏的身影拉长,阴影落在白舟的肩膀上面,既让人觉得熟悉又让人觉得陌生,有鲜红的血月在她的眼底深处升起,仿佛女皇在黑夜君临。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里面,有一只傻猴子。」方晓夏用了相当老套但又经典的童话开局。「这只猴子总喜欢仰望遥不可及的月亮,甚至为此去水中捞月,跌入水潭一身狼狈,同伴们都笑话它。「直到月亮亲手将这只傻猴子从水潭捞起,所有猴子同伴都呆呆的几乎看傻,再也没有人嘲笑这只猴子傻气了。」
血月在眼底深处浮沉,方晓夏看着白舟的眼神闪闪发亮:
「其实那只猴子也知道月光从来不会只照耀某一个人,但至少那一刻,月光真真切切落在了这只猴子身上。」
人一生中总会遇到某一些人,并很快失去这些人,那些原本不就属於自己的访客总会突然风风火火闯进自己那片小小世界,带着最美好的风光神兵天降,给了你世界上最好的回忆就离开。
於是你很难过,很想哭为什麽抓不住,可是抓住了又该把他放在什麽位置呢?那光芒太闪亮了,突然发现除了让他走,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
只能怀念。
但如果那人不是走了,而是死了呢?而是为了自己神气不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的怀里呢?你是把我从水潭里捞起来的月亮,你应该永远神气永远悬在天上,你怎麽能……
怎麽能死!
所以方晓夏与心中的另一个自己达成了交易,什麽代价都好,哪怕是为此变成恶魔,她也毫不犹豫。对,哪怕这样以後,白舟依旧不会属於方晓夏也没关系一一天上的月亮从不属於任何一个人,但某一刻,月光真的照亮在方晓夏的头顶,给她重生般的救赎。
就像捞月的猴子明知道水中月是假的,但那又有什麽关系?月亮本来就不在水里,它一直在天上,你并不需要时刻打捞来证明它的存在,但是你爱的月亮永远是真的一
它只要一直在那里亮着就好了,永远永远发光锂亮,傻猴子就很开心。
所以,方晓夏看着白舟认真开口,字字如神谕落下,引得世界激荡扭曲:
「一白舟,你要永远闪闪发光啊!」
话音落下,大风呼啸。
晦涩的音节从方晓夏的口中念诵出来,音节语调渐渐擡升,像是某段古老的祷词或咒语,神异的力量缓缓降临到白舟身上。
在那片无垠的旷野上,另一个方晓夏跟方晓夏说,交易达成,去吧方晓夏,这就是你的舞台,去审判去复仇去啤睨纵横,现在你去吞噬掉那个女人,然後我们一起君临世界。
但是方晓夏不想君临世界,更不想取代天空那个讨厌的女人成为真正的恶魔,她只是那个简简单单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小俏皮的方晓夏而已。
所以,现在,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将最後一节咒语念诵完毕。
晦涩古老的咒语,其中的意思渐渐被白舟理解。
她说的是一
「予汝刀剑,代行天意!」
「行天之道,总司裁罚!」
白舟的身形骤然一僵。
方晓夏的音节在猩红世界的每个角落轻声回荡,无形的涟漪轻轻荡开,全世界都在咒语的命令下俯首称臣,冥冥中他们共同传递来同一个意念。
他们说
「遵命。」
血月在白舟的眼底升起。
下个瞬间,无与伦比的力量从白舟的身体各处涌现出来,那种将一切都尽在掌握甚至凌驾在世界之上的感觉,让白舟有些明白恶魔女人之前的体验。
但很快白舟就意识到这不是力量,而是权限,是来自世界的权限。
李曼曼是这方世界的主人,方晓夏也是。
恶魔女人是恶魔,蛰伏在方晓夏体内的力量同样也是恶魔……尽管那力量不具备恶魔的主导意识,但被方晓夏的情绪感染以後,面对另一半的垂涎,也会本能地产生反抗意识。
所以,那恶魔将自己的权限赠与了方晓夏,成为世界之主的方晓夏在这里近乎无所不能,治癒一个重伤者的伤势更是举手之劳。
而代价随便就能想到,大概率就是让方晓夏吞噬掉另外一半恶魔,成为真正的完全体恶魔。李曼曼想要吞掉方晓夏,「方晓夏」同样也本能般的想要吃掉李曼曼,反客为主,以下克上!可是现在,方晓夏却把这份权限转交给了白舟。
隐隐约约,在白舟浑身涌动的力量里面,能听见类似方晓夏声音的错愕不甘的咆哮,只是这声音更成熟这一刻,流转在白舟眼底深处的《百纸回廊仪式》,那推演一百次都必死无疑的死局一
解了。
「为什麽是给我……?」白舟微怔的眼神看向方晓夏。
「拜托,大哥。」方晓夏翻了个白眼,「我有世界权限,那人也有世界权限,两种权限抵消以後,我一个普通人怎麽可能是恶魔的对手?」
「那声音和我说,要我杀死恶魔融合对方……但我真要是融合了那人,我还是我吗?」方晓夏的眼睛眨巴两下。
「连同我给你的恶魔的力量,将这里的一切全都毁掉吧,白舟!」
方晓夏认真说道:
「就像之前一样,我的命运,可全都交付给你了!」
「说到底,你是我的小太阳,怎麽能够如此孱弱?」方晓夏恶狠狠地咬起虎牙:「替我把头顶上那个讨厌的女人,狠狠地胖揍一顿!」
原来方晓夏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
她骗来了恶魔的力量救下白舟,却又完全不想承担恶魔的使命,就连恶魔都被她摆了一道。只要不是由方晓夏亲手杀死恶魔,潜藏在方晓夏体内的恶魔力量就不能吞噬对方补全自己。将骗来的权限转交给了白舟,方晓夏又变回了普通人。
接下来的战局,将再度由白舟接管。
「咻!」
这时,从天空落下一束充斥毁灭性的光柱,猩红的光芒比声音快上太多,像是裹挟一整座世界的恶意汹涌而来。
如果是之前的白舟,面对这样的光柱必须拚尽全力闪躲,绝对不敢轻易沾染。
但是现在,白舟只是擡头。
执掌世界的感觉就在掌心,几乎是本能驱使着白舟做出行动,他打了个一个响指,然後对着世界下达某个指令:
「无效!」
下个瞬间,全世界的一切都汹涌起来,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将那道光柱从空中拦截,不断压缩、压缩、压缩……最後压缩成一个小球,然後就这样消失不见。
「原来就是这样一种感觉……」白舟觉得此刻的自己与这座小世界合二为一,执掌世界如臂驱使,比在倒影墟界的高中时更加强大。
白舟转头看向面前眼睛像是闪闪发光的方晓夏,认真地说了句「好」。
然後,他一跃而起,飞至高空。
他应约去胖揍那个女人。
「人说复仇不隔夜,但这麽快的复仇,你应该也想不到吧?」
白舟再次来到恶魔女人的面前,就这样站在虚空之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白舟脚下托举着他。天空中无形的气势激荡,博弈直接展开,整座世界像是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互相拉锯。
「没想到,一点碎片倒也生出噬主的念头。」恶魔女人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晓夏,又转头回来看向白舟,
「但我没想到,最後站在我面前的,是你而不是她……」
「杀掉你,埋葬这座世界,连同方晓夏体内无主的力量一起送走。」白舟冷声回答,「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你不会觉得,自己执掌了世界的权柄,就能杀死我吧?」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恶魔女人的嘴角勾起讥讽的笑意。
「年轻的弑魔者,我以为你不是这麽天真的人。」
「不然呢?你连身体都不具备。」白舟手中的紫金马刀震鸣不已,炽热的刀身像是刚从岩浆里抽出。它也在渴望着复仇。
「身体?」恶魔女人轻笑一声,探手翻开掌心,一个画着哭脸、品相古旧的金属小瓶出现在那儿。「啪嗒」一下,小瓶打开。
无形的涟漪荡开在半空,像是什麽都没发生。
白舟目光一凛,却又疑惑。
他认知这个小瓶子,因为这分明是洛少校在鬼市以200灰烬拍下的那个【悔恨小瓶】。
【当持有者负面情绪异常强烈,可以将自己的血液注入瓶中,小瓶能够记录并放大这份情绪,对血液进行改造。
事後,将这份血液涂抹在武器,就能得到一件特殊附魔的武器,攻击敌人时影响并感染敌人的心情。副作用是,持有者自己也会变得愈加多愁善感。】
白舟记得拍卖师对【悔恨小瓶】的描述,却不明白恶魔女人这时将它掏出来的作用。
「这可是个宝贝,少有人知晓它的真实来历,其实是前代文明的古老遗物。」
「它真正的作用,其实是搜集并释放负面情绪,而且多多益善。」
恶魔女人微微仰头,视线像是穿过这片猩红的天穹,看向影墟界深处某座中学,「在倒影墟界,在那座圆梦中学,最不缺的,可就是这些东西。」
「以及,你以为恶魔是什麽一」
池收回目光,猩红的眸子幽幽直视白舟:
「是人世间最污秽、最罪孽、最怨念、最大不净的一切沉积而成的精华化形!」
「身体?身体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恶魔可以附身在任何东西身上,这是恶魔的本能,我可以附身在世界之上,同样也可以……」恶魔女人话音未落,世界的各个角落骤然响起悲鸣。
这些悲鸣由无数细微声响汇聚而成,倒伏在地上成片成片的校服怪物的骸骨在颤动中被牵引升空,语文数学英语化学等九座世界也应声升空。
骸骨粉碎了,变成骨粉,九座大山坍塌了,从中飞出一条条幻影,遮天蔽日,数量密密麻麻数不过来。骸骨在升空,肉瘤在成型,无数声音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水席卷天空,在呼啸的冷风中,血雨从天空混着岩浆倾泻,一只狰狞而无边庞大的怪物渐渐成型。
湣慈窣窣的低语被白舟听见,然後他看见数不清的校服碎片、泛黄的试卷纸页、断裂的2B铅笔、变形的粉色塑料饭盒、磨花的黑框眼镜、还有数不清的染满泪痕皱巴巴的课本碎片……
数不清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堆叠,在无数细碎低语的环绕中融合与增生,最後渐渐融合成一只直径超过两百米、庞大、扭曲、半透明如巨大水母、却又不断渗出粘稠液体的怪物!
「#@Y!」怪物奇怪的低语飘过天空,像是鲸在云中的长鸣,又似鸟雀掠过半空的低语。这只巨大的水母飘在空中,垂落下的阴影让人窒息,无论是方晓夏还是宝石魔女,在看见它时大脑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最让白舟觉得惊悚疹人的,是这只水母半透明的体表,正有无数张模糊的、或哭泣或麻木的学生脸庞,不断拥挤着浮现又消失。
恶魔女人的身影已然消失,池入主到这只巨大的虚幻水母体内,声音从虚幻水母深处带着无数道混音传来:
「这些堆积在墟界圆梦中学的负面情绪,就是我最好的养料,也是学校恶魔最强的身躯。」「拥有世界权限,和我站在同一片平台上,不过才是你见到我真身的门槛。」
「绝望吧,颤抖吧,你也可以直接选择臣服」
池对白舟说:「现在,对你的二次考试,可以开始了。」
直到这时,白舟终於听清环绕在水母身旁的那些惑窣的低语到底是些什麽。
【今天不用功,明天就等着後悔一辈子吧!】这是严厉的男声,其间夹杂粉笔头砸在头上的脆响。【你看人家小文,不用家长管,自己就知道学,这次又考了班级第一!】这是母亲疲惫又期盼的唠叨,混着客厅电视GG的背景音回响。
【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距离高考还剩几天?考不上你们的人生就完了!】这是班主任的咆哮,伴随拍打讲台的砰砰巨响,每下都像拍在人心惊肉跳的心脏。
【玩玩玩……拉低了班级平均分,你对得起其他同学麽?你就这麽不要脸?】这是老师如同针刺的讥讽低语。
【吃吃吃,胖成什麽样了,拿吃饭的时间来学习早考上好大学了!】这是老师哗啦一声夺走零食时的斥【梦想能当饭吃吗?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富人家有补习资源,也比不了别人玩着玩着就能被家里保送,你们按部就班考个普通大学就该知足了,这是唯一出路,不要总想着天性自由,兴趣爱好……】这是死板老师的沉闷声音,让人喘不过气。
【这位同学,你名字叫娇娇,但你好像从没让你父母骄傲过?】
【现在这副模样,你对得起谁?老师还是父母,还是……你自己?】
【都是为了你好。】
【有人逼你了吗?】
【你有点让人失望。】
一声声轻飘飘的反问,一声声不容反驳的批评,一次次被人当做物品似的评价与估值,一次次窒息还有一次次患得患失。
话语的碎片像是徘徊的幽灵,带着羞愧、焦虑、恐惧、不甘、愤怒、麻木等情绪死死地交织与缠绕,仿佛一条条将人吊死的绳索,被【悔恨小瓶】催化,变作虚幻水母身上一条条滑腻的、不断重复低语的透明触须。
痛苦与怨念,就是恶魔的本质。
那隐藏在倒影墟界圆梦中学底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所有负面情绪,於此刻在白舟面前矗立起名为【学校】的无边地狱。
这才应该是学校恶魔的真正形态。
而不是什麽血肉大楼,什麽红蜘蛛。
一道怨念就是一条触须,一条触须就是恶魔的一次性命。
「一千零一条触手,一千零一道怨念,相当於我的一千零一次性命,你要杀我一千零一次,才能真正将我杀死。」
恶魔女人得意的低语从水母的每一只触手传来,每一只触手都有稚嫩的面孔浮现,但很快又都化作恶魔女人的脸庞,画面一时极其惊悚。
「可是,这些都是怨念,是本就死去的残骸,怎麽能够被杀死呢?你根本没有这样的特别手段!」她幽幽低语:「现在,还有谁能杀我?」
「永堕在我为你编织的……学园地狱吧!」
恍惚间,白舟眼前的一切发生改变。
他看见被阳光洒满的空讲台,看见午後三点安静矗立在窗外的国旗,看见没擦乾净的黑板和堆满书山的课桌。
这些教室、讲台、课桌不属於任何人,但讲述的却是所有蓝星东联邦人的故事。
白舟低头看向自己,正看见自己的胸前穿着老师的制服,胸前还挂着工作胸牌,上面写着【心理老师,周鸦】。
再擡头时,白舟看见了很多。
他看见宿舍里学生六点起床两点睡觉,每天挑灯夜战至树叶浸染晨露。
他看见在黄昏下穿短袖的季节里,走廊与操场上疲惫的孩子们连去食堂吃饭的身影都行色匆匆。他也看见拿到试卷的学生假装不在乎成绩,可泛红的眼眶却藏不住心底的不甘心。
白舟几近恍惚。
最终,他看见这些孩子们长大,离开了校园。
可他们离开的时候,走出校园的是身体,却还有灵魂留在这里,表情呆呆的,拥挤在校园门口,走不出去。
【你从未离开过这里。】
这样的话语,闪过白舟心头。
那些已经长大了却似乎仍未释怀的人们好像拥挤到了白舟面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们对白舟小心翼翼地说:
「心理老师,我不太舒服……」
白舟默然片刻。
他可以肯定,如果是一个蓝星人,是听海人,例如宝石魔女站在这里,这会儿或许已经被同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被永远留在了这座世界。
即使是白舟自己,也很难不想到自己在黑袍少年训练团上课时的焦虑、痛苦还有那些拚命努力的时光。但是,对白舟来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面对这些人的问询,白舟默然在原地。
然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心理老师的工牌,对着面前的人们摇了摇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辛苦了,同学们。」
「但是对不起。」白舟轻声开口,「这里的一切,不是我的故事。」
「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破碎。
怪物仍在眼前张牙舞爪,现实过去了不过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校园恶魔的声音万分诧异:
「你这个人……难道是没上过学吗?」
「一怎麽完全不受到我的半点影响?」
并不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白舟的心情看起来并不算好。
在校园恶魔诧异的注视中,在直径两百米的巨大水母的阴影之下,白舟掏出一只背包。
【安眠的龙猫背包】
之前少校死亡时,毫无动静的那些遗言,此刻在背包里躁动地一塌糊涂,和那些怨念化作的触手遥相呼应。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白舟想起自己的回答。
骗你们的。
其实一定有同学没有做到让自己满意,也一定有同学後悔自己当初的经历,人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不出那座校园,这其中并不全然成绩。
毕竞青春就是这样充满遗憾。
「可人生就是没有说明书的啦,所以我也不知道人应该活成什麽样子。」
白舟只是觉得,「无论过去是什麽样子,如果因为对当下不够满意而沉浸在责怪过去的话,不就连自己的未来也丢掉了吗?」
他缓缓呼出口气,看向眼前巨大的水母。
水母看不见那些遗言。
可是,看见白舟的眼神,拥有一千零一条性命,可以和白舟博弈到天荒地老,胜率无限大的庞大水母,突然莫名有些不安。
「说真的,我们现在都有世界的权限,互相抵消以後,你这幅姿态的确不是我能战胜并杀死的……」白舟轻抚背包中那几百上千条遗言,「但它们可以。」
如果是其他的还不好说,但偏偏这个……白舟还真有办法!
遗言中充满着对恶魔复仇的执念,它们正向白舟积极请战,它们说自己可以「杀死」那些怨念。毕竟,那些怨念,本就是它们留下来的。
站在同一片平台,只是让白舟拥有杀死恶魔的资格,但此刻恶魔真身的露出,才让白舟真正看见了对方的一
斩杀线!
可是,白舟还缺乏一样东西。
一样可以将这些遗言统合起来,投掷出去的东西。
毕竟,单纯的遗言本身,是不具备实体,不能被白舟控制的……
「嗡。」
回应白舟的心意、报答白舟的救赎、解决白舟的烦恼
有物品在白舟怀中熠熠生辉。
「是……?」白舟从怀中掏出一架皱巴巴的纸飞机。
此刻,这飞机正不断震鸣,绽放跃动的曦光。
【59分的纸飞机】
【蕴含学生们对自由憧憬和对课堂上窗外天空的向往,来自亡魂对老师的感激;穷学生们一无所有,只能将这份纯粹的感情赠与。】
【搭乘这架飞机,即可自由飞上高高的天空】
【分数只是起飞的跑道,但飞机一旦飞起就不再需要着陆,一往无前飞向无限的可能。
请出发吧,高高飞起来!机头所指,是名为「未来」的航线!】
白舟下意识怔了一下。
是了。
还有什麽东西,能比这架象徵自由与憧憬的纸飞机,更适合搭载着这些同样渴望解脱的遗言,去击溃名为学校的地狱,将那些怨念一一抹去?
…」白舟抿起嘴唇,先是看一眼掌心跃动的光团,又擡头看向那只由无数压力、绝望、痛苦融合的不可一世的恶魔怪物。
「这个世界上,从未听闻过有杀不死的生物。」白舟认真说道,
「人被杀,就会死一一恶魔也一样!」
话音未落,白舟已经举起手中的纸飞机。
他甚至对着纸飞机嗬一口气,就像在某个自习课上疲惫的孩子,迎着午後的微风,偷偷朝窗外的蓝天掷出自己精心摺叠的纸飞机那样。
天真稚嫩的动作,完全不该出现在人与恶魔之间、仿佛神话的战场之上。
「嗡……」
纸飞机迎风变大,宽大的机翼招展起来。
无数颗包裹着遗言的斑斓气泡,如同决堤的星光银河,从龙猫背包里奔涌而出,一个个轻盈有序地纷纷跃上纸飞机宽大的机翼。
变大、变大、变大……伴随每一次遗言融入,纸飞机的光芒就更盛一分,体积也再度膨胀一圈!十米、五十米、百米、两百米……转瞬之间,一架翼展超过两百米、通体由纯净的曦光组成、机身流淌着无数星光般遗言的巨型纸飞机,出现在了白舟面前。
千百遗言,登机完毕!
一它们准备就绪,准备起航!
那些环绕在恶魔身旁的、负面的慈窣呓语,不断回响在白舟的耳畔。
【真的很累,可是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不想放弃……可是真的好累。】
【再坚持一下吧,或许黎明就在眼前呢?】
【我做不到,我想放弃,对不起】
【对不起。】
……】
白舟站在巨型纸飞机投下的巨大光幕中,垂眸聆听着这些跨越生死、至今依旧鲜活的怨念痛苦。他静静地听,默然稍许。
直到他们说完,白舟才重新擡起头,目光清澈,
「我听见了你们的倾诉一一你们的痛苦成立。」」
他说,「谁都没有资格否定。」
白舟向前缓缓踏步,仿佛缓缓靠近每个无声呐喊的灵魂:
「可是人生并非只有消极,我看见你们的痛苦,却也看见少女在焦虑中坚持复习、少年在发烧时带病考试、老师在疲惫中批改作业、家长在质疑中永远鼓励……」
「那些时光,也许充满痛苦的底色,但扛着如此重量还能走到今天的你们,这份坚持本身,本就是最了不起的胜利!」
白舟缓缓说着:「所以,还请记住此间的泥泞,带上这份痛苦,向着未来大步前进。」
「因为战胜了此间地狱的你们,从此就能在人生中战无不胜!」
「往後余生,就都请……」
白舟的眼睛像是逐渐发光,然後在无量绽放的纯白曦光之中,将面前两百米宽的纸飞机用力推出:「一高高飞起来吧!」
「轰!!!!!」
无量纯白的曦光,从巨大纸飞机的每一寸机身轰然爆发!
纸飞机,起航!
於纸飞机上,千百个包裹遗言的、仿佛银河梦幻般的气泡,带着梦想高高起飞。
千百遗言像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活力少年,划着名月亮船一路奔赴至银河之上。
痛苦的触须如群魔乱舞,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绝望之网,挡住纸飞机的去路。
接着,在虚幻水母不可思议的惊骇注视下一
「轰轰轰!!!」
纸飞机曦光所至,一条条象徵痛苦与怨念的触须,竟如同暴露在盛夏烈日下的雪堆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
满载同学祈愿的巨大纸飞机,好似一柄温柔却无坚不摧的燃烧圣光的圣剑,在名为学校的地狱怪物面前一往无前,一路摧枯拉朽。
「AAAA!!!!」
「怎麽可能?你做了什麽!!」
名为学校的地狱怪物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纯净曦光的冲刷下,开始片片剥落、瓦解。每有一条遗言悄然在飞机上消失,就有一条象徵痛苦的触须崩解,每次都伴随一声极轻微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同时还有一缕洁白的光尘落下。
很快,猩红的天空,就被纷纷扬扬肆意流动的洁白光尘洒满。
此情此景。
仿佛黎明到来,天光破晓。
看着像是在和自己挥手告别、漫天纷纷扬扬落下的纯白光屑,安静立在天空的白舟,同样对着他们挥手作为回应。
「下课了,同学们。」
白舟的声音很轻:
「我以老师的身份宣布,」
「考试结束,恭喜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