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城少数的娱乐活动里,有个名为象棋的东西,当棋子移动对敌方形成直接威胁,即将拿下胜利的那一步,就叫一
「将军!」
血芒射出的下个瞬间,白舟轻声低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爆出周学长的马甲,拿出雷鸣天弓被洛少校看见,本就是白舟计划的一环。
依靠这个降低洛少校的防备,让他误判白舟的威胁,然後再利用洛少校的骄傲心理,吸引对方直接与自己对垒。
接着,来自登圣恶魔的攻击,又直接刺激矛锋爆发最强威势。
而从白舟下山开始就不断学习推演的两大入阶仪式,更是从白舟踏足这片战场时,就已悄然开始布局。一切都是环环相扣一一隐藏的无数条涓涓细流在冰川坍塌的刹那相互交汇,汇聚成狂暴汹涌的大海,一泻千里!
耐心的猎人,终於等到猎物踏足陷阱。
於此刻
血色惊鸿逆流而上!
深入乱军刺王杀驾的白舟,对着世界的主人、半尊圣人射出最惊艳的一枪。
「咻!」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无限拉长,一切在这一刻都被凝滞了,静止了。
白茫茫的仿佛毁天灭地的末日灾景之中,一道小小的红芒变成主角。
数百道毁灭性的光柱争先恐後的落下,本该将白舟附近的地方化为虚无而纯白的深渊……
但这道长矛更快一些。
它也本该更快,因为它来自一座深不可测的辉煌文明,两个千年以前被一位活圣人拿来生生钉死一位想要登圣的强大恶魔。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就连长矛的锋锐自己也兴奋异常,高频震动的同时,只用了万分之一个刹那,就来到洛少校近前。极致的锋锐,被凝聚在一点之上,照亮名为洛图南的圣人脸上错愕的表情。
「哢嚓」
常人看不见、但其实一直都环绕在洛少校身边的圣力护罩显现出来,在他身前凝聚成无数层晶莹剔透、铭刻着繁复纹路的神圣护壁。
接着,护壁的中间被戳出空洞,将其视若无物的长矛在「哢嚓」声螺旋钻入。
「噗嗤」
长矛入胸。
带着不可阻挡的恢弘气势,长矛贯穿进洛少校的心脏。
「成了!」白舟的双眼一眨不眨盯住洛少校的身影,看见这幕的瞬间心头一震。
一瞬间而已,洛少校完美身躯上那坚韧的皮肤、强大的血肉、不朽的心脏……一切都在刹那间碳化,变成黑漆漆的烂肉。
虽然这矛不是当年的矛,但登圣的恶魔同样不是当年那只恶魔。
胚胎的恶魔,半截的登圣……长矛的一缕锋锐绰绰有余。
荆棘长矛之所以通体血红,是因为荆棘本就是恶魔之血浇灌一一在钉死恶魔两千年的岁月里,长矛的锋锐早就沾染上对恶魔的克制效果。
洛少校倒飞出去,像个被扔飞的破烂娃娃,无法阻挡的大力从长矛顶端传来,投掷的惯性让他如一道流星般掠过天空。
於空中接连留下一十八声震耳欲聋的音爆,洛少校重重坠落。
「轰!!!」
在远处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震撼的注视下,高速公路的尽头,有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腾起来。处处龟裂的深坑中心,洛少校被死死钉在这里,胸口高高插着那根半透明、如呼吸般闪烁红光的荆棘长矛。
身躯无意识地挣扎着、蠕动着,双手死死按住胸口那根猩红的矛身,洛少校不甘的眼神渐渐涣散。「吼」在痛苦的嘶吼声中,数不清的半身怪物成片倒下,眼睛失去了神采,生命体徵迅速流逝。头顶的天空,几百道灭世光柱戛然而止,失去主人的驱动以後自发溃散在了天际,变成漫天漂游的灵性海洋。
悬在天空的海洋。
接着,大海溃散,乳白的光点如雨般密集落下,画面一时如梦如幻。
「嗡嗡嗡……」
像这样充沛的灵性环境,即使对白舟和宝石魔女都有难得的滋补功效,体内的灵性迅速复苏。对没觉醒命理的方晓夏来讲,这就更是难得的机遇,随便呼吸几口就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不知不觉就打下很强的灵性根基。
「……真的假的?」
方晓夏看起来傻傻的,和胸口抱着的两个公仔玩偶一样呆呆傻傻,「我们,我们得救了?」「确切地讲……」宝石魔女的语气同样带着相当复杂的疑惑与震撼,「是白舟救了我们?」刚才发生了什麽?
当几百道光柱从天空落下,宝石魔女心想自己肯定要完蛋了,没想到她在神秘世界横行逍遥了这麽久,最後却是和白舟方晓夏死在一起,只是可惜没能给父母留下遗言……
可是一那道突如其来的红芒是什麽?
快到无法用视野捕捉,即使一闪即逝的红芒也让宝石魔女心惊肉跳,眼睛刺痛不已几乎当场瞎掉。白舟从哪召唤出来的?他还藏着这样一手?
这个盟友,是不是有点过於神秘、强的变态了?
宝石魔女完全没有看懂,明明是还在读研究生的年纪,却忽然间觉得自己老了,跟不上世界的变化了……
「哗啦啦……」
泛黄的试卷纸张脱离两侧的护栏,在高速公路上漫天飞扬,一张张老旧的试卷沙沙作响,仿佛大雪充斥视线,像是葬礼上飘扬的白色纸钱,为洛少校的死亡哀悼。
「啪嗒………」
脚步踩在高速公路的碎石瓦砾上面,在试卷的大雨「哗啦啦」的声响中,白舟的身影拉长,出现在大坑的边缘。
早在刚才,白舟就抽个空隙从巨人形态变回本体,身心俱疲的他强撑着肌肉撕裂般的疼痛,藉助仪式遮蔽了四周的视线,乾净利落换回之前的装扮。
这会儿,他看向深坑中央的洛少校,蜿蜒的血液满地流淌,遍地都闪烁着不稳定的猩红光芒,每一缕充斥毁灭性的光芒都带着让白舟心惊肉跳的感觉。
一一洛少校就躺在那里。
既没有往日傲慢从容的模样,也不是悲悯淡漠的圣人姿态,苍白的脸色与碳化後漆黑乾瘪的身躯只能用凄惨形容,戏曲长袍那副浓墨重彩的鲜艳扮相倒成了恰到好处的寿衣,流淌的鲜血与红袍融为一体。只看一眼,白舟就知道……
洛少校真的死了。
因为正有猩红的遗言,在洛少校的头顶渐渐成型。
对白舟来说,这是最能说明洛少校死亡的直接判断。
圣人的生命已经被彻底磨灭,现在躺在那里的只剩一具挣扎的空壳,乾瘪的屍身瘦小的一塌糊涂,穿着鲜艳的红袍像是猴子穿上戏服。
有些滑稽。
不可一世的准圣人,最後却变成这幅模样。
但白舟发现圣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即使已经死掉了,被长枪钉在那里,也没有完全消散,一缕执拗的怨念强撑着这具屍身小幅度蠕动,瞪大的眼睛一直不甘地仰望充斥着白色灵性的天空。
当白舟出现,洛少校的目光几乎毫不犹豫地锁定在了白舟身上一一仿佛他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白舟过来。
「不见到我的话,都不肯咽气吗……」看着这具漆黑乾瘪的「活屍」,白舟心头古怪。
直到现在,他依旧全神戒备,小心翼翼地站在深坑边缘,绝不肯轻易涉足这座深坑内部。
「我……」
「我不明………」
洛少校每说句话,胸口就会剧烈起伏,於是在胸口上插着的半透明长矛也跟着晃动。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再没了往日的傲慢,只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困惑,每说一个字,胸口的窟窿就闪烁一下,随风逸散出更多的黑色灰尘。
「为了今天,我每天四点睡觉,八点起床……我拚命刻苦,将一切都提前谋算。」
「我骗过了长兄的猜忌,骗过了父亲的审视,骗过了上司和下属,骗过了全世界的目光。」「就连你,白舟,你也被骗过去……」
洛少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那苍白到没有半分血色的嘴角苦涩勾起:
「杀死恶魔,不让恶魔胚胎顺利孕育降生本就是我计划的一环。」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完整降生的恶魔……只有力量与位格跌落的虚弱恶魔,才是我需要的仪式材料。」原来,倒影墟界的恶魔之死,也是洛少校计划的一环。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白舟仍旧还是心头一凛,打量着洛少校的眼睛微微眯起。
难怪白舟翻遍了整座倒影墟界的圆梦中学,都没能在那里找到洛少校留下的痕迹……不然,官方高层早就该发现洛少校的异常。
这个疯狂的疯子,将所有听海高层都瞒过去的同时,竟将以狡诈着称的恶魔也欺瞒过去。
他并没有像历史上那些被力量蛊惑的阴谋家一样,和恶魔交易与虎谋皮……这个胆大包天又极致疯狂的男人进行恶魔崇拜与恶魔召唤,其实是为了将恶魔变成自己的仪式材料。
如果没有白舟,他好像差点就要成功了。
「我给刘真赐名,将刘真作为骨架,又引导柳嘉赶赴倒影墟界,让恶魔在他身上埋下重生之茧。」「刘真,柳嘉,一真一假,分别作为肉身与灵魂的壳子,用以承载恶魔。」
洛少校的声音断断续续:
「最後,再将恶魔通过仪式颠倒,以旧我,新我,颠倒恶魔作为三位一体,构建出古老的仪式。」「恶魔颠倒,即为圣人。」
「登圣,就是最完美的进化登阶……」
或许是快要死去的缘故,将这些阴谋在心头藏了一辈子、谁都不能告知的洛少校,强撑着一口气将这些悉数告知。
因为如果现在再不讲,洛少校此生为他理想蓝图做过的所有让他得意的努力,都将伴随他永远埋葬,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哪怕这个知道的人,是将他一切阴谋都亲手摧毁的白舟。
但又或许,白舟在洛少校眼中,恰恰是最有资格知道这些的人。
「我做了这麽多,不骄不躁,深耕多年,明明仅差最後一步,将方晓夏融合进来,就能补全恶魔核心,成为真正的天生圣人,晋升圣人的幼体形态……」
喉咙嗬嗬作响,洛少校瞪大死鱼似的眼睛,看着白舟断断续续地讲道:
「为什麽……我都已经如此努力了。」
「一为什麽输的人,不是你,而会是我?」
说到这时,洛少校的身躯已经有足足一半随风飘飞,碳化的下半身变成灰烬流逝。
最终,洛少校发自内心地质问出声:
「难道,就因为命运,就因为所谓的……邪不压正?」
默然稍许,白舟摇头。
「邪不压正一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刘真大哥就不用死,你也不会逍遥至今。」
「无论正义最後是否到来,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正义就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但是。」
白舟的声音稍作停顿,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地传达下去:
「你的努力是为了让自己拥有辉煌璀璨的未来,而我的努力,却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下去而拚尽全力,榨乾自己的每一分才能一我抱着这样的觉悟才走到今天。」
想起过往每个在空调外机上度过的深夜,想起本来有洁癖的自己,多次重伤化身成猫躲在垃圾堆里沉睡的经历,白舟反问一声:
「这样的我,凭什麽不能赢?」
白舟从不认为自己被命运追逐、在刀尖上跳舞的人生有丝毫轻松可言。
尽管必须承认,如果没有看见遗言的能力,没有遗言带来的【诛罗纪通行证】,白舟绝无可能走到今天。
但是世间没有如果,就像洛少校也不能假设自己不出生在紫荆集团,假设自己不曾拥有常人难以想像的起点与资源。
每个非凡者在神秘世界都或多或少遇到不为人知的机遇,但能否抓住机遇一飞冲天,仍旧要看这人自己。
就像月光平等的照亮每个在深夜赶路的人,但最终能否走到天亮,全看个人。
要是没有这些在生死间搏杀出的成就,他早就在他人的恶意中死过千百次。
努力与拚命,两者根本就不能被拿来比较
他是从死亡中一次次杀出来的恶鬼,自然不是洛少校这样的贵公子能够想像。
「原来如此………」
坑底,洛少校那碳化的身躯,随风流逝的速度骤然加快。
灰烬像流沙般剥离,在洛少校空洞的胸膛中心,被长矛贯穿的地方,隐约看见一颗残缺的、由密密麻麻公式与符文交织成的核心正在崩解。
他听了白舟的话,脸上的苍自更深,却带上了几分释然。
缓缓扯动一下嘴角,他死鱼般空洞的目光越过了白舟的身影,看向天空纷纷扬扬、洒纸钱似的漫天试卷,看向天空顶端那摇摇欲坠的倒计时字幕。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
【2:20:37】
「这考试……」
少校的声音喃喃,声音低微得几乎不能听不见。
「反倒是我自己没考过去了啊。」
话音落下,「啪嗒」一声,洛少校胸口的复杂核心轰然破碎。
全身身躯轰然碎成粉末,这位不可一世的准圣人,就这样彻底没了任何声息。
「咕噜噜……」
脑袋乱滚在地上,留下一地血迹,瞪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至死不甘!
也是,无论怎样,洛少校谋划了这麽多,最後却被白舟这个他亲手从晚城挖掘出来的「人才」稀里糊涂地截胡……
能死的甘心才怪。
他大概至死都想不明白,白舟这杆长矛究竟从哪掏出来的。
说起长矛……
白舟凝神看去,看见没了锁定目标的长矛,本就半透明的矛躯正在虚化。
「嗡……」
过了一会儿,在一声满足的长鸣中,这一缕来自诛罗纪的长矛锐气,彻底消失不见。
白舟心感遗憾,却也对此早有预料。
本就是一次性的东西,能够一击功成,已经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嗡……」
同一时间,伴随少校的执念远去,他留下来的猩红遗言也彻底成型。
遗言在坑底蠕动着,猩红的光芒一闪一闪、明灭不定。
白舟站在深坑边缘,定睛遥遥看去,发现少校留下的遗言是
【执掌听海,我星辰大海的征途,要从成为听海之主开始!】
「少校,果然是死了。」白舟心里泛起嘀咕。
连遗言都留下来,自然就是真的死亡了。
至此一
【冒险者】白舟,弑圣成功。
虽然对代替少校完成遗言并没有什麽兴趣,但白舟其实对完成遗言以後的奖励有兴趣,毕竟洛少校身上的好东西是真不少。
一一虽然不清楚洛少校愿不愿意把这个奖励赠与自己。
但当白舟看清洛少校的遗言时,他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执掌听海,还星辰大海……颇具浪漫气质的野心啊。」白舟冷笑一声。
然而白舟初出茅庐,还没有洛少校这样的野心,他更知道这其中的难度有多大,因此要和多少势力为敌。
但是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白舟又从木马中掏出【安眠的龙猫背包】。
拉开背包拉链,其中隐约见到许多遗言的流光徘徊。
「……」
属於洛少校的遗言,被收入其中。
万一以後用得上呢?
虽然白舟完全没有成为野心家的想法,但不浪费的原则还是让白舟不错过自己看见的所有遗言。「……」
脚底踩碎石砾,鸦降落在白舟身边。
圣洁灵性化作的光雨中,大风吹起鸦耳边的碎发,她在呼啸的风中轻声开口:
「洛少校,就这麽死掉了?」
「嗯。」白舟点头,「洛少校,死掉了。」
说这话的时候,白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呢喃的轻语不敢惊扰美梦。
杀死少校的高兴,是理所当然的。
但令白舟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杀死少校以後他竞然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自从离开晚城,他的人生就像一台失控的拖拉机,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之上突突突着一往无前,留下满地狼藉倒伏一片的麦子。
洛少校时刻威胁着白舟的生命,将他从地下追杀到天上一一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从地下基地追杀到天上的小世界。
白舟一边逃向天涯海角躲避着少校的追杀,一边又时刻鞭策自己要向少校发起复仇一一不只是为了自己,还为了很多人。
一直以来,就是这些催促白舟成长,於是白舟也习惯了被洛少校逼着成长,从疲惫到习惯,从习惯到反杀,甚至渐渐以之为乐,颇有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意思。
也是这样,才让白舟掌握了「战意」。
然後,现在一一洛少校终於死了。
白舟却忽然有种失去的目标感觉,仿佛人生一下就空虚下来。
就像勇者终於讨伐了魔王,那麽接下来,勇者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时间,白舟感到无所适从。
他默然在原地,站在坑边遥遥看着洛少校滚在地上的脑袋,若有所思。
「白舟,杀死洛少校,对你来说,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鸦转头看向白舟,像是看出白舟这会儿反常沉默的原因:
「世界很大,神秘世界远比你想像的更加深不可测……」
「你才只是5级冒险者,连非凡者第一个大阶段都没走完。」
鸦的声音既轻又低:
「这位洛少校,对你来说从来不是魔王一一他只是一只堵在新手村门口的大功绩而已。」
「你当然可以为自己取得的阶段性成就骄傲,因为你拯救了听海千万人口。」
声调放缓,鸦看着白舟,柔声说道:「但若是因为杀一只鸡就松懈得意,觉得可以放松下来……死亡就会在阴影中悄悄向你逼近。」
少女看着白舟的眼睛,认真说道:「杀死洛少校,意味着新的征程出现在你的脚下,他用自己的血证明了你能够做到任何事情。」
「一新的挑战要开始了,白舟。」
「呼……」
鸦的声音,混着越来越大的风声传入白舟耳畔。
白舟的眼睛眨了两下,刚要说话。
「白舟」这时,身後遥遥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喊。
白舟转身看去,视线越过遍地狰狞的怪物残骸和漫天飘飞的试卷纸张,看见两道身影正向他奔来。白裙翻飞,套着牛仔外套的少女抱紧公仔玩偶,跟跄小跑在狼藉的废墟上。
在她旁边,拎着魔杖一身血污的宝石魔女,就连假面都碎了一角,却绽开明媚的笑容,遥遥冲着白舟招手。
天边充斥朦胧的白光,乳白色的光点化作盛大的光雨,一张张泛黄试卷穿梭其中如翩翩翻飞的蝴蝶。踏过破碎的瓦砾,穿过未散的硝烟,两名各具风情的少女,欢欣鼓舞地迎向疲惫的少年奔来。被追杀的少女没有死去,并肩作战的同伴安然无恙,一场凶险的决战过後,被救的女孩与并肩作战的同伴,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携手朝着凯旋的英雄奔赴而来。
一剧本上都是这麽写的,梦中的景象於此刻照进现实。
圆满的结局迎来明媚的画面,时间该於此刻定格。
真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吗?」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在飘落的光雨和哗啦翻飞的试卷中,白舟转头看向身旁一袭黑衣的少女。
「你讲的我都明白。」他说,「其实,刚才我只是迷茫了那麽一会儿。」
「很快我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再次载入史册的故事,就像之前我射杀恶魔一样。」
「因为这样一来,传说度就能再次增加了。」
白舟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
「但是後来,我又觉得有点疑惑。」
「疑惑?」鸦转头看了过来,语气困惑,「你不会觉得,杀死洛少校太过容易,其实洛少校可能还没死吧?」
「不不不……洛少校肯定死了,这点我基本上能够确定。」白舟摆了摆手,「我困惑的,不是这个。」洛少校在白舟注视下化作灰烬,连遗言都留了下来,这就基本上能够确认死亡。
长矛锋锐带着对恶魔的克制效果,当年的战绩可查,没道理杀不死一个少校。
而且白舟一点都不觉得杀死少校是件简单的事情。
为了今天,为了站在这里,他做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不是5级天命【冒险者】,如果没有一身装备,他连杀出重围的资格都没有。
最後必杀的长矛锋锐,更是他依靠【天枢】修好了城墙,才从希罗帝国得来的珍贵馈赠。
准备了这麽多,就只为了一瞬间的爆发,这中间的辛酸难不能对人言说。
「那你在疑惑什麽?」鸦问。
「恩……」白舟擡头仰望头顶的天空,「不觉得这里的风,越来越大了吗?」
头顶的字母,倒计时依旧还在转动: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
【2:20:32】
白舟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鸦:「距离姓洛的死去,过去五分钟。」
「这里是孕育圣人的子宫,现在姓洛的都流产了,子宫难道不该也跟着被破坏掉吗?」
白舟认真问道:「为什麽这座世界依然存在,为什麽……倒计时还在继续?」
闻言,鸦的瞳孔一缩,目光立刻擡起看向上空。
对啊……考官都不在了,连个收卷的人都没有,还怎麽继续考试?
事实上,还有最重要的,只有白舟自己知道的一点
【安眠的龙猫背包】里,足足有几百上千条遗言,他们被包裹在梦幻般的气泡里沉眠。
现在,少校死了,他们的复仇按理说也该达成。
可是,为什麽遗言毫无反应?
刚才白舟打开背包收取少校遗言的时候,看见它们在背包里一动不动,几百上千颗包裹遗言的气泡就像一颗颗眼球,默默窥视着白舟。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白舟如芒在背,甚至让他心底生起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被它们排斥、厌弃着一样………
可是为什麽?
白舟心头一动。
他是被这些遗言选中的「复仇者」,又怎麽会被它们厌弃?
除非……
「嗡!」
白舟几乎毫不犹豫地内视自身,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灵性都调动起来。
一切正常。
白舟眯起眼睛,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接着催动了愚昧之海上的【抚】字。
「嗡!!!」
无形的神秘涟漪涤荡开来,在白舟身上迅速扫过。
倏地。
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白舟体内靠近大脑的位置骤然荡起扭曲的波纹。
仿佛被扯掉遮挡的窗帘,一道模糊而扭曲的血色阴影,从那个位置显形出来。
扭曲,邪恶,亵渎,疯狂……恍若厉鬼。
一但却绝非少校的形状!
它尖啸一声,阴冷的感觉立时从白舟的四肢百骸涌现出来,像是早就蛰伏已久,只待这一声令下。刺骨的阴寒席卷白舟全身,疯狂地侵蚀白舟全身。
很奇怪的感觉袭来,白舟感觉自身的意识正在和这些阴冷的感觉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有些地方开始不受白舟的仪式控制。
他的身形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蹬蹬蹬!」耳畔传来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靠近的脚步声。
白舟立刻瞪起眼睛,爆喝一声:「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白舟?」
「你怎麽样!」
脚步骤然停下,抱着公仔玩偶的方晓夏和拎着魔杖的宝石魔女面面相觑,接着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嗡……」
阴冷的奇异感觉似乎对白舟的命理空间颇感忌惮,巧妙地避开了那里,只在白舟其他身体部位扩散蔓延。
不加遮掩的恶意像病毒般迅速增值与扩散,自舟很快就失去了身体的大部分指挥权。
「嗡嗡嗡!」
他的意识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在和什麽剧烈地争斗厮杀。
接着他就感觉自己有些意识涣散,思维开始停滞,耳畔什麽声音都听不见了,世界像在眼前远去,白舟的意识开始朝着冰冷的黑暗沉沦。
白舟尝试抗拒,尝试斗争,然而无论战意还是「心」的力量全都无效。
那些冰冷的奇异感觉像是来自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带着一种白舟目前无法理解的压制,他的意识在对方面前一触即溃。
转眼的功夫,冰冷的感觉蔓延上白舟的大脑,发起最後的总攻,试图驱散白舟最後一丝清明。然而。
「嗡……」
像是疑惑的轻鸣,有东西感应到外部的入侵,在白舟的脑海中苏醒。
「是……」白舟的思考能力,已经慢得像被冻住。
七彩的光芒转眼笼罩白舟的大脑。
清明回归。
「一是那半枚禁忌古字!」白舟心头一震。
此刻,这半枚禁忌古字像是遇到了挑衅,七彩斑斓的古老神光向下扫落。
只一扫
冰冷的感觉像是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邪恶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在七色光芒的逼迫下一退再退。
白舟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呃……呕」
现实里面,白舟猛地弯腰,半跪在地上。
伴随一股无法抑止的、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排斥的感觉强烈涌现,他朝着满地狼藉的废墟一阵乾呕。
他呕了半天,初时除了胆汁什麽都吐不出来,但他还是止不住的呕吐,空空如也的胃里仿佛翻江倒海。倏地。
「噗通!」
一大团温热粘稠、还会蠕动的东西,顺着白舟的口腔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
「这是……?」白舟瞳孔微缩。
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肉团、在地上鲜活地蠕动着,外面被半透明的恶心粘液包裹,里面有清晰的血管呼吸似的起伏搏动。
这东西,是从自己身体里吐出来的?
白舟没有丝毫犹豫,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拭,手中紫金马刀骤然挥出,朝着地上的肉团恶狠狠劈去。
「嗤!」
刀锋切入,仿佛划破填满秽物的皮囊,大团大团的浓水从其中飞溅开来,可却又有猩红的影子从中跃出,体型伴随飞去半空不断放大。
那猩红的影子,和白舟在自己身体里看见的别无二致。
这一刻,白舟有一种感觉,这颗被自己吐出来的蠕动肉团,恐怕不是别的,正是一颗……
「肉茧!」
恶魔的茧!
「什麽时候……?」
「呼!」
呼啸的大风,骤然变得腥臭。
天空中洒落的洁白的光雨戛然而止。
高速公路上方那洁白的天空,倏地有亵渎的红光从地平线蔓延上来,迅速取代了整片天空。「白舟,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的更多。」
少女的声音幽幽,带着遗憾。
「真可惜,你不愿意和我融为一体,不愿意和我一起……统治这座世界。」
「这声音是?」白舟心里咯噔一下。
少女恬静的声音让白舟觉得耳熟,绝对和少校没有关系,但白舟肯定和她打过印象深刻的交道。她是……
倒影墟界里的那只学校恶魔!
「见鬼了,她不是被少校融合掉了吗!」白舟忍不住爆了粗口。
「隆隆隆……」
高速公路传来震动,地面的石砾疯狂跳跃。
在白舟震撼的注视下,在方晓夏与宝石魔女的惊呼声中,已被暗红色笼罩的天空,倏地长出一座座倒悬的山峰。
那些山峰自天空倒悬而来,朝着地面倒扣,每座山峰都是一座活火山,外部被流淌的鲜血覆盖,内里是充斥刺鼻硫磺味道的岩浆。
眼前血色的世界,像是被某人颠倒过来。
站在高速公路上的白舟,脑海深处像是闪过一道闪电,他骤然想起洛少校死前留下的话语:「恶魔颠倒,就是圣人。」
「那……」白舟眯起眼睛。
「一将圣人再颠倒回来,不就恢复恶魔了吗?」
孕育圣人的世界子宫,变成了孕育恶魔的暗红世界,遍地都是鲜血、硫磺以及颠倒的岩浆。混乱与扭曲,是这个世界的主题。
猩红的影子终於变成正常人的大小,在倒悬群山的环绕之下,像是从山中走来的少女,穿着鲜艳绝美的大红长裙,缓缓落在高速公路的尽头,并朝着几人走来。
「人类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历史上总有人类觉得自己比恶魔聪明,殊不知欺瞒与狡诈是恶魔天性的特长。」
幽幽的女声,带着憎恨与满足,清晰响在白舟三人的耳畔:
「但我得说,我没有看错你……白舟,你做的很好,杀死了这个姓洛的。」
「不枉我帮你,一直都在引导姓洛的潜意识对你轻视,让他的意识走向混乱与疯狂……该死的,这人真的相当谨慎和隐忍,明明胜券在握还要观察半天,耗费我了许多力气。」
池满意地说,「好在,你和我打了配合,通过周学长的身份让他掉以轻心……竟比我预想的提前许久,就将战斗解决。」
说着,池来到深坑附近,轻飘飘落入坑底。
下一秒。
「砰」的一声一
像最好的前锋在绿荫草地踢飞皮球似的,女人的高跟鞋一脚踢飞了洛少校那颗脑袋,「轰」的一声将其踢入群山之中。
看来,池真的很憎恶少校了。
一一但池显然不只恨少校一个。
杀意沸腾的眼神,猩红如血月,带着戏谑与俯瞰,向着不远处白舟的位置看去:
「能想到我还会回来吗?年轻的弑魔者。」
「这一次,你还能射出那一箭麽?」
「以及……」
社的眼神很快又调转过去,无视并跳过了宝石魔女的身影,看向池身旁那个抱着公仔玩偶紧张得一塌糊涂的女孩。
恶魔女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柔和,像是怀念,仿佛感慨。
袍说
「好久不见,晓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