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扎克伯格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和明显被从睡梦中吵醒的疲惫声音:“陆?这么晚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背景里隐约还有窸窣的声响,像是他坐起了身。
“马克,抱歉,我忘了时差。”
陆阳语气平淡地致歉,但这歉意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公式,并无多少真正的打扰歉意蕴含其中。
他无意在寒暄上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让对方做好心理准备的铺垫:“不过,有件事我觉得需要尽快让你知道,希望你不要太生气。”
“生气?”
扎克伯格的睡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大半,声音里的疲惫被警觉取代:“陆,发生了什么?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的语速加快,透露出被深夜紧急来电勾起的紧张。
陆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扎克伯格可能已经拧亮了台灯,睡意全无,大脑在飞速运转猜测各种坏消息的样子。
他不再卖关子,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陈述事实:
“今天,在中海,我和红杉资本的迈克尔·莫里茨先生达成了一项初步协议。我计划将我持有的全部FaCebOOk股权,也就是大约17.9%,转让给红杉资本。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这件事,希望你能理解。”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难以抑制的吸气声,像是被人当胸轻轻捶了一拳。
“What?!”
扎克伯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随即,陆阳听到话筒那边传来了明显加重的、试图压抑却依然清晰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仿佛扎克伯格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吼出来,或者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陆阳没有催促,只是将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耐心地等待着。
他甚至有些好奇,这位以年轻气盛、控制欲强著称的天才创业者,此刻会作何反应?
是立刻爆发,质问、指责,甚至怒骂?
还是能强行压下怒火,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属于顶级企业家的深沉心机?
电话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嘶嘶声,以及隔着大洋传来的、那头沉重的呼吸声。
这短短的几分钟,对扎克伯格而言,或许格外漫长。陆阳几乎能“看”到对方脸上表情的剧烈变幻,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强行冷静的挣扎。
终于,大约两三分钟后,听筒里的呼吸声逐渐平复了下来,虽然仍能听出一丝不稳,但已不再是那种濒临爆发的沉重。
扎克伯格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陆……这真是个令人遗憾的坏消息。”
他的措辞变得谨慎而克制:“如果……如果你在资金上遇到了困难,你应该早点跟我沟通的。作为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帮助……当然,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用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明显带着距离感的语调说:“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如何处置你的资产,是你的权利。”
陆阳听着这番堪称“得体”甚至“宽容”的回应,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这反应,有点意思。比他预想中直接的愤怒或挽留,要更深沉,也更……符合扎克伯格未来的样子。
他立刻接口,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谢与无奈的情绪:
“谢谢你,马克。你能理解,这对我很重要。我依然非常、非常看好FaCebOOk的未来。”
“相信我,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只是我……现阶段遇到了一些情况,需要做出调整。非常感谢你的体谅。”
他顺着扎克伯格给的资金困难台阶下了,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全球金融布局的真实意图。
“我明白。”
扎克伯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出售股权是你的自由,我没有任何立场多说什么。”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刻意保持的、事务性的平淡:“时间不早了,我这边还需要休息。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聊聊。”
“好的,马克,再次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好好休息。”
陆阳从善如流。
“再见,陆。”
“再见。”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传来。
陆阳放下听筒,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扎克伯格最后那平静下隐含疏离的语气,以及毫不犹豫结束通话的态度,都清晰地表明:他生气了,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但他把这股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没有爆发,甚至没有一句严厉的质问。
“有点意思……”
陆阳低声自语。
他确实有点好奇扎克伯格能如此克制的原因,但这点好奇并不足以让他花费太多心思去深究。
商场之上,利益纠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面具,只要最终结果符合自己的战略,对方内心具体如何翻江倒海,并不重要。
他将扎克伯格的反应归类为理智战胜情绪,便不再多想,转身将思绪重新投入到他更关心的、关于那50亿美元如何在全球资本市场布局的推演中。
然而,陆阳不知道的是,此刻大洋彼岸的加州深夜,被这个电话彻底惊醒的马克·扎克伯格,正独自坐在卧室的黑暗里,脸上早已没有了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以及眼底深处跳跃的、压抑的火焰。
他之所以没有对陆阳爆发,并非仅仅出于朋友情谊或尊重选择这类脆弱的理由。
根本原因,是源于一种深沉的忌惮。
扎克伯格比任何人都清楚,陆阳不仅仅是一个幸运的早期投资者。
在FaCebOOk最初也是最艰难的爬坡阶段,陆阳提供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几次关键性的、关于产品方向、用户增长策略甚至危机公关的建议,那些建议精准得可怕,仿佛能预见未来。
在扎克伯格内心,早已将陆阳视为对社交网络有着不逊于自己,甚至可能在某些层面更为透彻理解的极少数人之一。